凡煙小說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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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首都的冬日清晨本應幹冷清冽, 然而酒店暖氣太盛,反倒生出種溫暖如春的錯覺。

和稍顯慵懶的桑雀不同,自讀書時起陳聿深便從不睡懶覺, 每個清晨都能伴隨著太陽升起而自然清醒,這日也不例外。

“你哥去紐約了, 借口給易迅組建什麽新北美工作室,估計開春才會回來。”

隨手打開微信便見明玫的消息。

陳聿深冷笑回覆:“他現在有這個心情?找借口想去加拿大見外公外婆吧?”

明玫的囑咐飛速而來:“具體我會多加註意的,你把該做的事做好,春節前要多給你爸信心, 一切都好商量。”

瞧著這行字, 陳聿深便知婚禮籌備得相當順利。

而後明玫又補充:“婚後應該會陪你爸去歐洲治療, 或許嘗試最新的技術會有用,但也未可知。”

世界上沒有哪個兒子會盼著父親去世。陳恪鳴的確制造了不少悲劇,但對陳聿深而言, 那仍是無可取代的父親。

他心情有些覆雜, 剛放下手機,桑雀卻在身邊發出比小鳥還虛弱的求救:“老公, 我好冷……”

楞了下,急著伸手一摸, 竟是鮮明的熱燙。

糟糕。多半是爬長城凍著了, 加之完全沒休息好才失去了抵抗力。

罪魁禍首陳聿深立刻起身, 邊給酒店客服打電話,邊想辦法聯絡這邊認識的靠譜醫生。

在套房內慌著繞了兩圈,又捧來溫熱的感冒沖劑, 扶起桑雀囑咐道:“先把這個喝了。”

最近這段日子他好不容易氣色充盈了些, 真怕一病就被打回原形。

陳聿深望著桑雀無力吞咽藥湯的可憐模樣,難免後悔自己的魯莽, 又頗為無措:怎麽養好一個人,比養一盆金貴的蘭花還艱難?

結果病號本人倒是沒什麽所謂。桑雀咳嗽過兩聲,放下杯子重新倒在枕頭上:“幾點去工廠參觀呀……別耽誤了時間。”

“先不去了,養病要緊。”陳聿深拉緊窗簾,接著把燈調暗,想讓他睡得更安心點。

出乎意料桑雀卻挺堅持:“沒關系啦,我要去。這回我肯定不會搞砸的。”

沒想到新給他安排的工作內容成了新的壓力,陳聿深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桑雀根本沒在意太多,拉緊被子喃喃地重覆保證:“我會把周邊都設計好的……”

*

位於首都郊區的玩具加工廠格外井然有序,那些穿著統一工作服的阿姨們手腳麻利,站在流水線邊有條不紊地將一個個可愛的玩偶消毒封箱,儼然產量可觀。

雖仍在低燒卻非要來這邊學習的桑雀很好奇,露在口罩外的狐貍眼瞧得閃閃亮,還要時不時拍照片。

郭襄熱情介紹:“因為Fur解決了一批大齡工人的就業問題,所以政府也會在稅收方面給予優惠。我最近考慮或許可以雇傭特殊殘障人士,一方面能幫幫他們,一方面也是個宣傳點。”

“東港有唐氏患者的面包店,每天都脫銷。”桑雀搭了句話,而後又簇著眉頭艱難輕咳。

瞧他這樣子郭襄難免擔心,遞過熱飲囑咐:“首都空氣可不比東港濕潤,要多喝水呀。”

因生病而被格外照顧,這讓桑雀很不好意思,忙點頭答應。

陳聿深心思已經不在玩具上,生怕他體力不支倒在這裏,趁機吩咐:“今天就這樣。如果有什麽需要支持或調配資源的需求,可以隨時聯系我。”

“多謝陳總。”郭襄露出酒窩,朝周圍瞧了瞧,“你們等下是有別的安排嗎?吃過飯再走吧,這邊沒什麽飯店,體驗下工廠食堂?”

事實上在外工作期間陳聿深是不會有任何矯情表現的,可今天他非常不放心桑雀,故而目露猶豫。

桑雀生怕人家覺得他王子病,馬上表態:“好呀。”

想起小山雀因為社恐連心跳領域的食堂都不願意去,而今的確有了些不可忽視的變化。是因為自己嗎?陳聿深微微走神。

桑雀朝他彎起眼眸,雖因隨行的人員過多而不敢有什麽親昵動作,但還是很小心地戳了下他的風衣,聲音輕軟:“去吃飯吧,不準挑食。”

*

平心而論,這處工廠的夥食標準還不錯,雖和飯店餐廳之類的沒辦法比,但也葷素齊全、有湯有飯。

郭襄極善社交,和廠長等人嘻嘻哈哈了幾句,送走他們後又特意要來水果拼盤:“不好意思,今天條件有限啦。”

陳聿深相當紳士地道謝:“已經很好了,辛苦。”

話畢他便忙於守著桑雀倒水喝藥,又習慣性地用勺子盛起食物餵給他。

此時已是午休時間,眾目睽睽之中桑雀被嚇得臉色微紅,趕緊把勺子接到手裏,結束掉這份不合時宜的殷勤。

陳聿深只覺得桑雀發起燒來全是自己的錯,方才參觀得心不在焉,此刻見他摘了口罩面色憔悴,更覺得揪心,恨不得立刻把老婆送去醫院病房安心躺下。

郭襄在對面察言觀色,時不時便拿起手機偷笑打字。

病號吃飯好難。胃口不佳的桑雀見不得葷腥,只勉勉強強夾著薄薄的萵筍片往嘴裏送。

可這碧綠色的素菜隨著他的努力不減反增,越吃越多。

桑雀終於不安側頭:“……你吃你的呀,不要給我啦。”

沒想陳聿深還沒講話,郭襄卻忍不住笑道:“感情真好哇,真讓人羨慕,什麽時候我也能找到這麽有愛的男朋友?”

在出身平凡的創業女性中,她算是相當成功又性格討喜的存在,陳聿深了解後印象不錯,隨口道:“喜歡哪種?去東港給你介紹。”

郭襄拿著筷子認真琢磨:“那得首先是個百分百鋼鐵直男吧?”

……

考慮到自己的社交圈子,陳聿深少見地答不上話。

桑雀沒心眼地小聲提議:“何非不就很好嗎?”

誰跟你說他是直男?陳聿深投去疑惑的眼神。

嗯???桑雀震驚:“他、他也……”

遠在東港被迫出櫃的何助理忽然噴嚏連天。

*

“我爸投了那麽多天使項目,你這邊還算難得靠譜的。有需要支持的地方隨時聯系。”

幫忙去送餐盤時,陳聿深再度向郭襄遞出橄欖枝。

郭襄講話總是眉眼帶笑:“暫時不用,忽然換了個年輕老板已經很開心啦。之前就一直祈禱不要再讓我應付老大叔了,看來我最近運勢不錯,心想事成。”

陳聿深彎過嘴角,邊洗手邊故作自然地打聽:“你那個叫江然的朋友,是認識我老婆嗎?”

正在喝礦泉水的郭襄頓時嗆到,而後緊張追問:“怎、怎麽?他幹什麽蠢事了?”

“只是有過幾面之緣。”陳聿深裝得很斯文,講話也收斂,“感覺他有點過於,熱絡。”

“哈哈。”郭襄幹笑,尷尬地坦誠道,“其實我們有個創業小群,之前一直在追看戀綜來著。江然……是雀雀老師的唯粉,前天沒能吃上飯,很失望呢。”

…………

受秦世的影響,陳聿深還不至於聽不懂這些話。什麽唯粉,就是盼著自己灰飛煙滅唄?

臭小子果然不對勁。之前就覺得頻頻相遇很是古怪,畢竟除了自己,不可能還有別的男人和桑雀那麽有緣。

察覺到陳聿深表情微妙,郭襄趕緊安撫:“不過我們就是看個熱鬧啦,江然是好人!可能因為他學畫畫的過程也很不容易,所以和雀雀老師共情了吧?反正……如果想和動畫恒業合作,可以隨時找他,他肯定很樂意的。”

合作個鬼,給本少爺有多遠滾多遠。陳聿深心口不一:“原來如此,好啊。”

其實他也不是完全不願意桑雀交到朋友,但該怎麽保證朋友只是朋友,既沒有齷齪心思也沒有惡意,最好還不占有桑雀的時間和註意力呢?

好麻煩……

陳聿深正和自己可恥的占有欲默默做鬥爭時,無知的桑雀已經等不及靠近過來,又怕打擾他們談正事似的,只怯怯守在拐角處偷看。

他回神微笑,裝得成熟無比,立刻迎上去拉住了他的手。

*

首都是座相當矛盾的城市。過分古老或完全現代化的區域相互融合,呈現出了奇妙的環境氛圍。

然而充滿個性的789藝術區在這裏仍舊特立獨行,沒太多政治色彩的街頭巷尾,全是年輕人喜歡的展覽和小店。

桑雀一直很想來看,央求了陳聿深好半天才成行。

他強打精神逛了半圈,又在獨立書店買到了這邊限量的繪本,心滿意足後才開始心虛:“……謝謝你陪我來,不會趕不上飛機吧?”

“趕不上就換個航班,有什麽關系?”陳聿深不知第幾次摸向他的額頭,“但你不休息,病怎麽能好?”

桑雀抱緊繪本嘴硬:“又不嚴重。”

而後他又小聲抱怨:“你不欺負我就不會生病……”

“可是你昨晚好可愛——”

陳聿深的虎狼之詞根本沒機會說完就被桑雀慌張捂住嘴。

匆匆結賬後,桑雀忙把他帶出並不算大的書店,站在寒風裏羞澀警告,“不要在外面亂說,人家會笑話你的。”

“呵,是嫉妒我吧?”身邊早沒了工作相關的外人,陳聿深徹底肆無忌憚不裝了,話畢伸手就把他抱在懷裏,低頭用臉貼了下他微微發燙的額頭:“叫司機過來了,歇會就回家吧。”

家……

這幾個月中的每一天都過得出乎意料,但終於也擁有可以期待和留戀的家了。來首都幾日,桑雀已經徹底忘記了東港所發生的陰霾,立刻浮現出溫柔又幸福的笑意。

*

溫熱的花茶喝進肚子裏,讓病到昏沈的腦袋微微清醒。

桑雀舉著相機隔窗拍過幾張街邊風景,感慨道:“這裏真好看呀,好喜歡。”

“你覺得,在東港建設這種社區怎麽樣?”陳聿深忽然開口,“東港一直是實業和進出口貿易比較發達,新興文娛和藝術還是差了很多。”

這話在桑雀聽來遙遠到很像天方夜譚,他迷茫回應:“我不懂……應該很難賺到錢吧?不過如果有了的話,我會很想去逛逛的。”

陳聿深笑笑:“賺不賺錢並不永遠是最重要的。”

“是嗎?”桑雀毫不猶豫地鼓勵他,“如果是你去做,肯定能弄得很好,就像游戲公司一樣。”

而後他又實話實說:“不過我確實不了解呀,你可以和程老師聊聊呢。”

程酌喜不喜歡管我什麽事,陳聿深沒再多言。無論過去在集團實習,還是畢業後經營公司這幾個月,他的目的性始終很強。

可現在,腦子裏卻常會冒出些未必真有實益的想法,並且久久揮之不去。

不過不急。急性子如他竟開始覺得凡事不急。有些東西,可以放到五年、十年……或者半生那麽長的未來裏去考慮,慢一點真的沒什麽關系。

正走神時,桑雀忽然端起相機朝他按了下快門。

陳聿深回神調侃:“終於舍得不拍街上的路人拍拍我了啊。”

……

桑雀臉紅著沈默。其實他不大好意思總把鏡頭對準陳聿深,那樣好像會暴露自己過度關註的小心思,但……剛才他的表情特別溫柔,好想保留,生怕忘記。

*

第一次不太像出差的出差之旅就這樣畫上了句號。回程時桑雀一直捧著平板電腦在畫玩具的草稿,沒多久就勾勒出了整排心跳領域的吉祥物,個個模樣呆萌,真不知是怎麽琢磨出來的。

察覺到身邊難以忽略的視線,桑雀側頭,瞧見陳聿深半笑不笑的眼神,不由忐忑:“怎麽啦?”

“現在別忙了,上班時認真點就好。”陳聿深拿開他手中的筆,又按住他的手背,“也別再胡思亂想,動不動就離職往家裏躲可不行。”

提起上次的表現桑雀很不好意思,忙認真答應。

或許剛來首都時他還沒意識到,但經過這幾天也看得明白:陳聿深對玩具公司莫大的關註和所付出的時間,定然是為了給自己找個振作起來的緣由。

畢竟周邊賣得好與壞,都不至於對心跳領域有什麽本質影響。

桑雀不是不知好歹。

在過去這段日子裏,或者說在過去漫長的人生裏,遇見沖突就逃避幾乎是他的本能反應。

特別是認識陳聿深後,因為他對社恐和膽小的強大包容,好像讓“不肯面對”這個壞毛病,被助長得變本加厲了。

但不能這樣下去,桑雀逐漸清醒。

就算自己不可能成長為一個和他旗鼓相當的存在,至少也不該變成只會添加煩惱的負擔。

所以從眼前的工作開始試著成熟起來,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由於航班太晚,頭等艙裏並沒有其他客人。陳聿深忽提起了哥哥跑去北美的事,安撫道:“他應該會花時間尋求外公外婆給我爸施加壓力,這段日子不會再有心情騷擾你了,別太緊張。”

外公外婆……桑雀疑惑片刻,才回想起陳恪鳴當初結婚是為聯姻,能通過婚姻給他帶來利益的家庭,肯定不怎麽簡單。

陳聿深低聲解釋:“我看得懂我爸怎麽想的,讓我哥繼承事業得到兩個家庭的扶持,讓我隨心所欲的活著開心就好,也許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惜他忽略了仇恨的力量,明明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卻什麽傷痕都沒撫平。”

還是第一次很明確地聽到隱藏在矛盾背後的利益關系,桑雀瞬間被解開了許多過去無解的疑惑。

說到底,明玫非逼陳恪鳴把一切交給兒子,會導致他們全都得面臨巨大的阻力。日後如果陳聿深能接下責任,或可只換得幾句“偏心”,若接不下,可能就是玉石俱焚。

擔憂。緊張,甚至有點恐懼。

各種情緒在桑雀眼底翻湧而過,但最終他只認真說:“不管有多少人幫他,他就是不如你,你爸爸會看明白的。”

陳聿深輕笑:“你怎麽知道他不如我?你又沒見過他工作的樣子。”

“我就是知道……”桑雀無奈地抿了下嘴角,又擡起狐貍眼瞧他,“你永遠都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男人。”

……

撩人又不自知的小山雀啊。陳聿深沒忍住,扶過他的臉就想去親吻。

桑雀本能地躲避,甚至拉上口罩說:“你想被傳染嗎?”

“沒關系,我早就病得不輕。”陳聿深心情極好的樣子,帥臉上的笑意根本就沒停過。

桑雀斂眉警告:“原來你自己知道呀……要是你以後再胡鬧折騰我,我就……”

陳聿深瞧他:“你就怎樣?你能把我怎麽樣?”

…………

桑雀笨笨地沈默過好幾秒,最後只從口罩下發出委屈的嗚咽,立刻抱緊了平板電腦側頭閉眼不再理睬。

陳聿深仍在旁邊微笑凝視,仿佛怎麽也看不厭的樣子,桃花眼裏滿是他自己也無法收放自如的溫柔。

*

揚言要辭職卻又灰溜溜地搬回工位,這無論如何都是頗顯丟人的瞎折騰。

悄然覆工的桑雀心理壓力不小,見到任何人都膽戰心驚地緊張,生怕被詢問事情始末。

幸好羅傑被祭天之後,再也沒有人吃飽了撐的多嘴多舌。

除了程酌。

“呀,寶貝你回來了?看來某人滑跪還是有一手的。”

他本悠閑地路過,看見桑雀便停住腳步調侃。幾天沒見,程酌又把頭發稍微剪短了些,染成了黑色漸變成北極星綠的顏色,過度時尚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更不像個本分的上班族了。

桑雀聽到其他同事在偷笑,尷尬到直扣手。

幸好程酌轉念聊起正事:“剛好要找你——呂欣,這邊。”

隨著他稍微擡高聲音,很快便有個短發美女走了過來,大大方方自我介紹:“桑雀你好,我是IP部的PM呂欣,以後叫我小欣就行。”

看面相她便是那種雷厲風行的都市麗人,加上是項目管理出身,肯定在公司八面玲瓏。

桑雀趕緊起身問好。

程酌解釋:“那個周邊玩具的項目你來主導,具體由呂欣幫你推進,任何問題都可以找她,她解決不了再找我,嗯?”

只是做兩次周邊,竟然還配備專門的項管?桑雀意識到了些什麽,忙點點頭。

程酌這才拍了下呂欣的肩膀:“辛苦啦。”

說完便款款回了辦公室。

“是這樣的,我也是剛接到這個工作,聽說春節時就要推出第一批玩偶?”呂欣立刻拿出手機翻出文件,馬不停歇地安排,“具體設計你和Fur那邊對齊就行,但因為涉及到市場宣傳,會有市場二組接入進來,要不然明天先和他們介紹下情況?聽說你剛從Fur出差回來。”

桑雀平時的工作都是悶不吭聲地在電腦前畫畫,忽然聽到這麽一連串的陌生信息,難免有點緊張。

他還從來沒去什麽會議發過言,嚇得就連眼神都僵硬了起來。

呂欣倒挺會察言觀色:“沒關系啦,如果你沒空的話直接設計也可以。反正Fur有發資料過來的。”

既然負責了一件事情,完全不和宣傳的同事講話的確詭異。桑雀不想給陳聿深丟人,勉強答應:“有空的,我準備一下。”

*

所以,PPT要怎麽做呀?還是這種介紹項目理念的奇怪東西。

桑雀這輩子只做過一個PPT,就是給《回憶淪陷》拉投資的那款。當時辛辛苦苦折騰整個月,兩分鐘就被陳聿深批評了,這回恐怕也支棱不起來……

當晚他在家楞楞地對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在Fur拍來的照片,踟躕好幾個小時,根本半句人話都憋不出。

夜色漸深,伴隨著開門聲響起的是梅梅的興奮吵鬧。

蹲坐茶幾前的桑雀剛把艱難打出的兩行字刪掉,聞聲回頭關心:“又這麽晚。”

“年前聚會多,還去找丹棠對了下錄制的事。”陳聿深換了鞋子走過來瞧瞧他,“生病還不休息?這種時候刻苦什麽?”

……

哪來的家長口吻哦。桑雀不好意思吐槽工作煩惱,轉而追問:“為什麽還不錄呀?”

距離長白山露營也有段時間了,聽說下一期是陳聿深安排的約會日。但無論怎麽安排,也不用準備那麽久才對。

俯身吻過桑雀的額頭,陳聿深笑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著他便愉快地上樓沐浴更衣,顯然是不準備透露的態度。

回神對視上一片空白的電腦,桑雀也沒心情多問:糟糕,已經快十點了,明天開會到底要說些什麽呀?地球能不能今晚就抓緊爆炸一下?

*

披著浴巾下樓來翻找飲料和水果,陳聿深在廚房悠閑地晃了幾分鐘,見桑雀仍對著電腦折騰,終忍不住催促:“你還不睡?要我幫你助眠嗎?”

“失眠還差不多……”

桑雀痛苦地拼湊出了幾頁,依然毫無信心。

陳聿深這才拿著水杯靠近:“為什麽失眠?怎麽了?”

其它小項目並不會專門配備PM推進,那個呂欣分明就是被派來看著自己的,就算現在不說,之後丟了人也要被罵。

桑雀終於還是心虛地講明狀況,訕訕道:“我不知道要介紹什麽呀,我不想去公司啦。”

陳聿深被他過度崩潰的反應逗笑:“那你別去了,安心在家給我當老婆吧。”

……

不再想理會的桑雀又開始在電腦前緩慢打字,愁得如遭遇了世界末日一般。

明明被特意帶去首度學習了好幾天,人家品牌創始人還親自接待,該看的都看了,怎麽會寫不出來呢……

關於這個問題桑雀也無法給出合理的答案,只能歸結於自己的愚蠢。眼看時間越來越晚,他自然無法控制沮喪的情緒,漸漸露出要哭出來的表情。

陳聿深沒辦法地坐到旁邊勸說:“公司內部的日常交流,講清信息就行,沒必要花太多時間在PPT上面。”

桑雀小聲:“可是我講不清楚呀,還不如多寫一點……”

笨蛋小山雀到底是怎麽工作這麽多年的?陳聿深耐下心來:“不能這麽想,無效信息越多別人越困惑,你自己先厘清思路。”

桑雀郁悶地看他:“我沒有思路。”

陳聿深失笑:“那你回答我幾個問題。第一,Fur是怎樣的公司,難道市場部的人會不知道嗎?他們真正不了解的是什麽?你去參觀的又是什麽?”

“最近很火,大家都知道的。”桑雀苦思冥想,“應該是不了解設計和制作流程吧?”

“所以你放這麽多品牌介紹完全沒必要,讓他們自己研究去。”陳聿深毫不留情地刪了他僅有的幾頁PPT,扯過電腦利落打字,“把流程和周期做一頁圖,讓市場部知道如何排期。”

“哦。”

“第二,拋開資本層面的關系,心跳領域為什麽可以和Fur合作?”

“因為用戶構成差不多,品牌形象也不沖突……”

“所以幾個短語把合作契機說清楚就好。”陳聿深打完字又新建一頁,“接下來最關鍵,就是你想設計什麽。”

關於這個桑雀倒是考慮得比較清楚,小心解釋:“因為不是某款游戲而是整個公司的合作,所以想把每個游戲的吉祥物拿出來,做成龍年的造型,和Fur的解壓感結合起來,設計成任人蹂躪可憐巴巴又軟萌的小東西……但我也不知道怎麽總結……”

“總結賣點是市場部的事。”陳聿深便記錄邊說,“把需求拋給他們去想,你只負責提供內容。”

“哦……”

隨著混亂的思緒一點點被拆解開來,倒是很容易就把PPT的大綱搞明白了,而且看起來根本就不覆雜,只用七八頁就能輕松完成。

桑雀七上八下的心終於變得安寧,但很快就暴露出新的問題——

陳聿深很意外:“你怎麽連軟件都不會用?”

“我、我平時用不到呀。”桑雀這般說完自知蒙混不過,又弱弱道,“大學時都是偷用同學的改一改……”

瞧見陳聿深無語的眼神,他剛好轉的心情又開始急轉直下。

幸好沒被罵。

陳聿深直接幫他操作:“PPT不需要太多文字,重在言簡意賅,你怕忘記要說什麽就寫在演講者備註裏,播放時別人看不到。”

“好呀。”桑雀在旁邊偷看,忽又著急地扶住他的胳膊,“不要打英語,我看不懂。”

陳聿深只能刪掉重寫:“好好好。”

察覺到他語氣裏的無可奈何,桑雀難過低頭:“我連這麽簡單的事都不會,你不該讓我來負責的……又浪費你時間了,你當老板還要處理這些……”

聞言微怔,陳聿深側眸回視:“學過不就會了嗎?再說這又不是重點,重點是設計本身。”

滿心愧疚的桑雀不知該回答什麽,只能默默點頭。

陳聿深又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臉:“再說難道因為我是老板才幫忙做PPT嗎?別太荒謬了你。”

……

桑雀吃過感冒藥後困得不行,反正已經占了便宜,甚至想要開始擺爛,小聲提議:“那、那不管怎麽說,你就好人做到底……”

無論長得多可愛上學時都一定能把老師氣死吧?陳聿深真想好好教訓他一番,可聽那虛弱的聲音又沒忍心,回視半晌,終究還是認命地加起班來。

*

原本的確考慮著在旁學習來著,可終究沒有抵過睡神的召喚。

待到桑雀再於沙發邊迷茫地恢覆意識,稍微看了眼手機:竟然快淩晨兩點了。

陳聿深仍坐在茶幾前忙碌,面前兩臺筆記本,一臺是已經像模像樣的PPT,一臺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郵件,正被他滑動著翻閱。

不知道是不是怕打擾桑雀休息,燈已經都關掉了,只剩下屏幕的光盈盈亮著,好傷眼睛。

嗚……

偷懶後的可恥輕松瞬間破碎,桑雀沈默地爬坐起來,挪到地毯上輕抱住他:“……辛苦啦,下次我會自己做的。”

正在專心的陳聿深回神,摸過他後頸確認沒再發燒,才不在意地說:“沒關系,早就弄好了,在處理其他事情而已。”

這輩子大概都變不成什麽厲害的人了,可根本舍不得講出讓陳聿深找個相配的對象這種話。桑雀不那麽自信的同時又很留戀他帶來的安全感,半晌才保證道:“我會好好畫的。”

陳聿深沈默之餘笑了下,隨手把筆記本都合掉,伸手抱住他站起身來:“嗯。睡覺去。”

看樣子沒有不滿。桑雀偷偷松了口氣,故意枕著他的肩,趁著上樓梯時輕聲說:“老公,你怎麽什麽都會呀”

"別撒嬌了。"陳聿深無情戳穿他,“替你幹了活就來蠱惑我是不是?我都能想象出你抄別人作業時什麽樣。”

唔,確實。桑雀承認:“只要努力誇誇同桌,就可以得到數學答案了。”

陳聿深忽蹙眉瞪他一眼,等到推開臥室門才毫不客氣地把他丟在大床上,很不滿地按住質問:“怎麽誇的?我聽聽。”

桑雀眨了眨狐貍眼,忽然笑了:“同桌是女生,你別借題發揮。”

“我不信,你就是看我好騙。”陳聿深躺到旁邊用力抱住他,“利用自己的美色,玩弄我這種純情的男人給你做牛做馬是不是?”

……你純情個鬼。桑雀急著想反罵,卻又憔悴地咳嗽起來,一下子連半個字都講不出。

陳聿深趕忙松手,打開床頭櫃上的礦泉水餵給他。

桑雀努力吞咽幾口,才揉掉眼角咳出來的眼淚,重新躺回枕頭邊休息。

病懨懨的小山雀好像禁不起折騰了。陳聿深難得良心發現,只抱住拍了拍他:“睡吧。”

吃過感冒藥後睡意總是揮散不去,稍微安靜之後,桑雀便意識朦朧地閉眼:“嗯……”

碰不得看看也好。陳聿深輕拂過他稍許淩亂擋到睫毛的碎發,安靜地盯著那張小臉一聲不吭,直至夜燈到了時間自動熄滅,才說道:“以後遇見搞不定的事不用自己發愁,任何時候都會第一時間幫你解決的。”

桑雀多半是快睡著了:“嗯……”

過了幾秒又含含糊糊地補充:“你真好呀。”

繼續忽悠我吧。心機小山雀。陳聿深因沒機會跟老婆多聊幾句而不滿,在黑暗中無聲地郁悶半晌,才重新摟過去吻上了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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