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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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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

受成長經歷影響, 桑雀對生活品質要求很低,只要別觸犯他的潔癖,其他方面並沒所謂。

所以無論陳聿深提供怎樣優越的條件, 他都沒生出過太鮮明的概念。反正都是我買不起的東西——桑雀常常這樣一想而過。

但這回處理弟弟案件的感受不一樣。

那些本該無比覆雜且沈重的瑣事,竟然真的沒有占據他半點精力, 問起來能得到準確的答覆,沒問便徹底如同不存在似的,全無打擾可言。

平白活了三十年,他從來沒擺脫過擔驚受怕, 也從來沒人對他堅定保證:你的憂愁交給我就好。

這就是被人照顧的感覺嗎?

桑雀無比輕松的同時, 又有點無以為報的茫然。

*

自從兩人住進來, 木棉別墅的廚房每夜都有燈光,周六晚間常最具人間煙火氣。

號稱要烹飪的陳聿深還真抽空和酒店廚師學了幾道菜,趁著休息日大肆覆刻一番。雖然每個步驟都顯得不太對勁, 好在最終味道尚可。

受寵若驚的桑雀難得多吃了些, 但又於心不忍:“其實你那麽忙,不用做這種事的。”

到底是誰情商有問題?陳聿深憤懣擡眸:“你應該鼓勵我。”

這輩子接收過的善意不多, 愛意更是貧瘠。已然不知如何回報的桑雀只能遲鈍微笑,盡管完全飽了, 還是有一口沒一口地陪著他用餐。

氣氛正安靜時, 手機忽亮起消息:竟是那個小主播餘初的視頻互動游戲發布預告, 她卑微又熱情地央求桑雀幫忙轉發,一連傳來數個表情包。

盡管桑雀近來絕了交朋友的心,對任何人都敬而遠之, 思考後卻還是躍躍欲試:“應該沒關系, 本來也是公司的產品呀,可以能吸引更多人去玩吧?”

“你有空幫她, 為什麽不好好宣傳自己的游戲?”陳聿深不解反問,“程酌的KV圖不都幫你畫完了?”

這點桑雀確實沒想到,畢竟他還未習慣微博忽然多出來的無數粉絲。

陳聿深的思路相當實際:“傻瓜,現在的你隨隨便便就能把成本賺回來,這是流量的時代。”

流量之類的詞整天在媒體上活躍,桑雀當然略有耳聞,不過他接受合同時沒有太具體的期待,而今看到事實,才心服老板的眼光之精準:畢竟只播了幾集的戀綜,便已為公司賺足了紅利。

近來常聽同事議論,心跳領域第四季度財報的數據肯定非常好看,到時候股價漲一漲,老員工都能跟著喝碗湯。

關於宣傳游戲的建議讓桑雀遲鈍地意識到,就連自己也變成了喝湯的人。

他半晌才小心提及:“外包的效率很高,如果明年真能賺到錢,我會……還給你的。”

還錢?之前那盒價值不菲的翡翠早被還回來了,為他準備的大部分衣服和配飾也從沒開封過,這類行為像是在刻意劃清界限。

陳聿深頓時語氣不佳:“那是酬勞,不是投資,不需要還,我說過你把錢花在哪裏是你的自由。”

……

可是還了,就沒有金錢關系了呀。

難以預料游戲上線的結果會如何,桑雀也不敢多表達自己暗戳戳的想法,畢竟無論是那筆錢還是那個小游戲,對老板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他尷尬之時,見梅梅來找自己,便順勢抱起它離開了餐桌,心情落寞地躲去沙發邊幫小狗梳理毛毛。

怎麽忽然就不高興了?

並不認為講錯話的陳聿深瞥過兩眼,又不甘寂寞地沒事找事:“老婆我要吃水果。”

桑雀沒辦法地應聲,慢吞吞地回來幫他準備。

瞧見那無精打采的背影,陳聿深不由暗自感慨哄著別人好難,但他近來偏有點樂此不疲,故而突發奇想:“我們去潛水吧。”

桑雀早習慣他過於廣泛的興趣了,洗著藍莓隨口敷衍:“好,看你哪天有空。”

陳聿深強調:“我是說現在。”

???

桑雀不禁回頭望向他,又望向窗外黑漆漆的院落,瞬間腦補出深更半夜能活活凍死人的蒼茫大海,難免滿臉詫異。

*

還好目的地是家尚未投入營業的恒溫潛水館。

地中海風格的清新裝修讓這裏的環境頗為時尚,只不過整個館內都空蕩蕩的,半個店員都沒有,多少還是有點滲人。

桑雀被腳步回聲和隱隱的水聲搞得毛骨悚然,不由拉住他的手:“我害怕,我還是等你吧。”

什麽都怕到底是怎麽長這麽大的?陳聿深放棄言語勸說,直接把他帶到了曲頂環繞的深水館,故意拉開燈閘詢問:“確定?”

明亮的燈光瞬時照遍了藍如寶石的潛水區,無數色彩繽紛的熱帶魚隨著活體水流肆意而過,其中一處區域甚至還有可愛的白色海豚!

毫無防備的桑雀微微張圓了眼睛,斑駁的光影落在他清麗的面龐上,有種渾然天成的純真。

給可愛的人看可愛的東西,果然能收獲雙倍的可愛。

“我媽最近新開的店,放心,很安全。”陳聿深微笑了下,拽著他直接前往更衣間,“你不要總是還沒試過就想著退縮,過來。”

*

藍白相間的潛水濕衣完全貼身,勾勒出清瘦修長的身形,進到水下應該能拍出很唯美的照片。可惜桑雀緊張得不行,完全沒心情自我欣賞。

坐在旁邊檢查設備的陳聿深倒是目光肆無忌憚,忽然稱讚:“老婆這樣穿好性感。”

……性感?桑雀自認為這個詞和自己沒太大關系,狐貍眼微妙地掃視過老板被黑色濕衣包裹的肌肉線條,又重新望向宛若深不見底的池子。

沒外人時陳聿深徹底原形畢露:“是真的,腰又細,屁股圓圓的很可愛。”

他話音落下,就被桑雀潑了一臉水,不由威脅:“餵,你沒看過那個電影嗎?潛水殺妻案,我勸你對我善良一點。”

桑雀不在意地哦了聲,轉而便被經過的魚群吸引住目光:“尼莫!”

“過來,跟你說的好好聽。”

陳聿深講起潛水安全知識倒是非常認真,親自幫他弄好設備後又再三囑咐,這才拉著他緩緩沈進了水面。

游泳是桑雀僅會的幾項運動之一,但潛水他可從沒體驗過。當整具身體都沒入溫水,離地面與空氣越來越遠時,恐懼難免油然而生。

好在陳聿深始終沒松手,加之周身瑰麗的景觀實在如夢似幻。

逐漸投入的桑雀感覺自己仿佛遠離塵世,躲入了處只有彼此存在的藍色幻境之中,以至於總是裝著煩惱和憂愁的腦子漸漸放空了。

時間變得極為抽象。他正目不轉睛地瞧著珊瑚中鉆來鉆去的孔雀魚群,忽被陳聿深晃了下胳膊,而後便被他的力量帶著朝另一個方向游去。

穿越過兩道自動隔門,水溫驟降,水域裏的小魚們完全消失了蹤影,而優雅的白海豚則逐漸進入視線。

這處水池寬廣而空曠,加之四周的空間感設計得很巧妙,營造出了種身入無邊海洋的錯覺。

桑雀有點害怕地拉住陳聿深的胳膊,眼睛卻沒離開過距自己最近的海豚寶寶。

那只海豚當然也發現了人類的存在,正好奇地悄然靠近。

天吶,好可愛。

桑雀動也不敢動,呆呆地凝望著它圍繞自己緩緩轉圈,忽想說些興奮的話卻又沒辦法說,只能時不時就笑眼彎彎地望向陳聿深。

不知是否受過什麽訓練,這海豚寶寶完全不怕人,竟忽然靠近桑雀,用嘴碰了碰他的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無辜,就好像在親他似的。

啊啊啊啊啊!

瞬間被俘虜的桑雀心裏瞬間開出了小花:嗚嗚好想留下來和它共度餘生這肯定是天使吧?!

*

從前總覺得潛水之類的小眾運動聽起來便浪費又無聊,可初體驗之後桑雀卻比想象中更加幸福,回到更衣室後便忍不住披著浴巾追問:“下次還來嗎?”

陳聿深將設備放歸原處,隨口道:“想來就來。”

“那海豚也一直都在嗎?”桑雀又忙著確認,“我好喜歡它們。”

不會連這種動物都想養吧?陳聿深呵呵:“海豚可是會強x人類的。”

桑雀頃刻呆滯:“……不要用你骯臟的思想詆毀小天使。”

陳聿深故意冷哼:“行,就我最壞。”

雖然是突如其來的約會,但是真的好快樂好快樂。桑雀猶豫過後,小聲靦腆道:“謝謝你。”

這次陳聿深根本還沒來得及罵他毫無誠意,就被忽然靠近的溫柔親吻阻住了言語。

多半是知道這裏不會有陌生人進來的緣故,即便身處家以外的場所,桑雀的舉動依然比平日要大膽一些,摟住他的脖頸害羞地廝磨了很久,才微微離開他的唇,輕聲道:“海豚很好,你也很好。”

可惜他的大膽在陳聿深面前完全不夠瞧的。話音落下,下一秒濕衣的背部拉鏈就被無情滑開,讓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早在伺機的大手稍微用力地摩挲而過,便留下了暧昧的紅痕。

桑雀驚慌推搡,無奈瘦弱的身體戰鬥力為零,只能在被抱起的瞬間顫聲哀求:“別在這胡鬧……你答應過我的……”

陳聿深故意揉住覬覦已久的圓潤,眼色不懷好意地盯住他微紅的唇:“用別處也可以。”

桑雀氣憤掙紮:“你做夢。”

“老婆你再扭我真忍不住了。”陳聿深把他抵在更衣室的鐵櫃上,“乖一點。”

桑雀敢怒不敢言,只能沈默而警惕地望著他。

陳聿深問:“潛水開心嗎?”

桑雀趕緊點頭。

陳聿深要求:“所以以後不準拒絕我對你的好,給我機會,我肯定能學會怎麽讓你開心。”

…………

好容易就被感動的桑雀瞬間失去原則,低頭凝望他片刻,再度軟軟地吻了上去,十分黏人地貼住他強壯的身體,像是默許了那年輕的沖動一般,溫柔到毫無保留。

……

略。

*

歸家時已是繁星漫天的深夜。被折騰慘了的桑雀靠在副駕駛坐上昏昏欲睡,美麗的臉被圍巾遮擋了大半,只剩下乖順的發絲和纖長的睫毛在眼眸附近勾勒光影。

正在開車的陳聿深看過一眼,伸手把空調又調高了兩度。

電話聲突兀響起。

他忙接通,蹙眉應過幾句後再掛斷,便發現桑雀已經被吵醒了,正茫然地望著自己。

“那個受害人情況穩住了,按傷情鑒定來說不至於量刑。現在家屬態度也比較松動,所以你弟再拘留幾天應該就能出來。”

聽到陳聿深的解釋,桑雀的思緒緩緩回歸現實,心有煩悶,但也多少松了口氣。

弟弟完全是讓繼母給寵壞了,以他的性格留在東港惹麻煩只是早晚的事,但若因此坐牢,恐怕日後又會生出對自己無窮無盡的糾纏。

陳聿深試探:“不過這件事報警後影響惡劣,學校已經決定把他開除了。要幫他找個別的去處嗎?”

此種程度的麻煩桑雀實在不願再沾染,只小聲道:“讓他回老家吧,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事實上陳聿深當然不在意桑安祈的死活,見他情緒低落,轉念提議:“我餓了,我們去吃宵夜。”

桑雀不敢置信地扭頭打量:“不是吃過飯才出門的嗎?”

“伺候你也很消耗體力的好嗎?”陳聿深一臉理所當然,“吃松葉蟹怎麽樣?秦世介紹了家很不錯。”

桑雀臉紅失語:“什麽叫伺候我……隨便。”

說著他就帶住棉服帽子,縮在旁邊不再理睬。

陳聿深單手扶著方向盤,故意把手往他衣服裏面摸:“好冷,幫我暖暖。”

桑雀忍不住打開這份騷擾。

結果車瞬間朝馬路旁邊急扭了下,嚇得他立刻坐直身體。緩過神來才發現是老板在故意搗亂,不由郁悶道:“陳聿深!”

陳聿深嘖了聲:“別整天對我大呼小叫的,講點禮貌,叫老公。”

桑雀放棄跟他的對話,但被這麽胡亂一攪合,倒也很快就忘記了因桑安祈而生出的煩惱。

*

和許多大城市一樣,臨近年末的東港到處都彌漫著歡樂的節日氛圍。

這天中午陳聿深出門辦事,桑雀便趁機溜出公司,打算去外面給他物色個新年禮物。

誰知正在公司附近的街邊觀望顆華麗的聖誕樹時,身側忽響起了陰魂不散的聲音。

“好久不見。”

桑雀瞬間嚇得後退到櫥窗邊:竟然是羅傑!

這家夥打扮得和狗仔一樣鬼祟,氣色很差,眼神也不怎麽對勁。

“怎麽?想裝不認識嗎?”羅傑語氣哀怨地說,“被開除我忍了,但有必要搞得我找不到工作嗎?我還要還房子貸款呢,你盼我死是不是?”

他去年升職之後就沖動地買了個三室兩廳,每月要還的的確不少。桑雀握緊手機:“我沒搞你,而且我有和人事講過,如果其他公司來背調你,不要說你壞話。”

“那有什麽用?”羅傑心急如焚,“這事傳出去了,我簡歷都過不了。”

事到如今,桑雀已經不想再思考他的任何訴求,只盼著劃清界限,扭頭便走。

如果之前沒能完全接受彼此的身份對換,如今的羅傑也多少認清了現實。他著急地拉住桑雀:“算我求你,你讓陳聿深把那通知刪了行不行?”

桑雀剛要掙紮,結果竟從附近直沖出來幾個高大的黑衣人,眨眼的功夫便架住羅傑遠離了他好幾米。

……

總是沒讓保鏢白拿工資。桑雀再也沒有逛街購物的心情,扭頭便朝公司匆匆逃去,根本不想多聽羅傑在身後丟人現眼的嘶吼。

*

費盡心思的等了好幾天才見到面,結果宛若一場鬧劇。

被丟在原地的羅傑有些失魂落魄,完全想不明白這幾個月到底怎麽回事:難道一個長得好看的廢物遇到個瘋子走了運,就可以肆意毀掉別人的人生嗎?

他正呆滯時,有個穿著條紋西裝的陰柔男人悄然靠近:“看來你真的很需要工作。”

羅傑疑惑回頭,上下打量。

“之前讓你去搞陳聿深的蠢貨靠不住。”男人微微笑,“但我不一樣,我可以給你提供待遇更好的去處,但你也要聽話,可以嗎?”

*

“應該不是我哥直接找的羅傑,犯不上。”

睡前陳聿深這般解釋,又推測:“應該是他在外面詆毀你,被盯上了,隨便讓易迅哪個小領導去忽悠了番。而且多半拿了點微不足道的好處。”

桑雀趴在枕頭邊愁眉不解:“你哥哥在易迅管很多事吧?幹嘛要在個小員工身上花那麽多心思……”

“任何能讓我心煩意亂的事他都在所不辭。”陳聿深合上書笑笑,“多半是發現折騰你比較有性價比。還好你低調,不然換個事多的老婆我還真受不了。”

桑雀很容易把事往心裏去,難過的垂下眼睫選擇犧牲:“要不然……我不去上班了,反正我也想快點把游戲做完。”

這提議很出乎陳聿深意料,他楞了半晌才問:“你不是很辛苦才進公司的嗎?而且現在還跟著程酌畫畫,舍得離職?”

桑雀沈默過好一陣子,仿佛真的在糾結,但最終還是認真表態:“那也沒辦法。”

“如果我付出那麽多努力,卻連你的正常生活都無法保障,”陳聿深溫柔看他,“那不是很失敗嗎?”

可你最開始的計劃裏本來就沒有我啊。桑雀意識到老板不是會軟弱避讓的人,便也沒再堅持,只難過地想象:“六年前你全身而退,你哥很肯定很不甘心吧?做那麽多無聊的事,還不是想覆制當初給你造成的打擊……”

竟然被傻傻的小山雀說中了。陳聿深表情淡定:“可我已經長大,他卻還不肯接受現實。”

桑雀不禁握住他的手,又湊近抱住他的胳膊,一副順勢要這樣睡去的乖巧姿態。

陳聿深提醒:“聖誕節去我家吃飯還記得吧?到時候別搭理我哥。”

桑雀頓時驚訝擡頭:“吃什麽飯?”

“你答應過的。”陳聿深立刻翻出視頻,“我可有證據。”

桑雀十分疑惑地望去,見視頻裏的自己面若桃花目光游離,分明就是被折磨懵了的樣子,雖然的確是在被要求後老實應聲,但怎麽可能會有記憶?

他不由郁悶地坐起申辯:“你不能趁虛而入呀。我不要去,我害怕……而且、而且這有什麽意義……家庭聚餐又不會有觀眾……”

陳聿深安靜地打量他,半晌才解釋:“我想那一天和家人在一起,我也想讓我爸見見你,讓他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哥胡亂編排的樣子。”

……那不就是,見家長嗎?

桑雀腦袋有點反應遲鈍,片刻後才小聲諾諾:“有必要嗎……我是什麽樣根本不重要。”

“重要。”陳聿深威脅,“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把梅梅送人。”

又開始犯幼稚病。桑雀重新躺回被子,背對著他沒再吭聲。

“只是一頓晚餐而已。”陳聿深不甘心地討價還價,“我為你做那麽多事,你連陪我吃頓飯都不肯。”

見長輩很恐怖,見陳恪鳴這樣級別的長輩就更恐怖。桑雀望著被放在床頭櫃上的山雀小夜燈,猶豫了很久很久,才很勉強地答應:“好吧。”

*

機場裏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乘客。

桑雀把繼母和弟弟送到登機口附近,心情相當覆雜。但看著桑安祈消瘦了一大圈的樣子,還是拿出個厚厚的信封:“回去做點小生意吧,也許比留在東港過得順利呢,大城市的日子並不好過……你本來也不是讀書的料。”

可能是最後一句話太難聽,可能是並不甘心這樣離開。太過年輕的桑安祈沒有接,扭頭就進了安檢口。

這段日子天天被律師教育的吳善麗倒是看清了現實,趕緊把錢拿到手裏,又不死心的哀求:“就不能讓陳總幫忙找個學校讀嗎?總得學點本事啊。”

其實桑安祈上的本來就是個主打收錢的破體校,桑雀頭痛:“可以找,但還有錢交學費嗎?別再指望我……我仁至義盡了。”

吳善麗表情訕訕,顯然不服。在她的邏輯裏,陳聿深的就是桑雀的,桑雀的就是自己的。

“我沒開玩笑,我仁至義盡了。”桑雀再次重覆,而後平靜地看向她的眼睛,“再搞出任何事情,我一定會和你們斷絕關系。”

他從小就是個軟弱可欺的孩子,所以吳善麗並沒把這句話當回事,又擔心兒子亂跑,不由尬笑了下,抱著信封扭頭便走。

在旁耐心等了好半天的陳聿深款步靠近,摟住他瘦弱的肩膀:“走吧。”

桑雀沒動彈,忽而認真發問:“賠了受害者多少錢?”

陳聿深說:“沒多少。”

桑雀的眼神並不像開玩笑:“你不說我就去醫院問。”

“打人的一共六個,你弟下手最狠。”陳聿深無所謂的模樣,“律師爭取完連帶醫藥費一共賠了六十三萬,你弟十三萬。”

還好。至少不是天文數字。桑雀默默地記在心裏,而後便努力恢覆平靜樂觀的表情:“回家啦。”

*

聖誕節這種存在對貧困社畜而言完全是商家的騙局,誰知道世界上還真有人會認真要過。

平安夜吃家宴的任務讓桑雀無比緊張,他再怎麽搞不清狀況,也知道這事和合約沒有一星半點關系,所以提前好幾天便陷入坐立不安。

雖然禮物陳聿深都準備好了,但自己這個人完全禁不起推敲的水平很值得擔憂。

病急亂投醫的桑雀偷偷搜索了不少餐桌禮儀,又特地去修剪了發型,當日從中午開始便在衣帽間裏團團轉,一臉緊張到要吐的樣子。

陳聿深瞧著有趣,安撫道:“沒關系,我家這種場合都是我媽來安排,別想太多。”

原來還覺得明玫挺高高在上的,現在她的存在簡直變成唯一的安慰。

桑雀連嘆息都在發抖,努力掐了掐手心,才認命地抱下西服嗯了聲。

“我老婆這麽可愛怕什麽?”陳聿深擡手揉揉他的臉,“我爸現在也只是個大門不出的老頭子罷了。”

……可能你眼裏有離譜的濾鏡吧?我有多麽糟糕多麽上不了臺面,簡直再明顯不過。桑雀垂眸難掩愁緒,總感覺會發生什麽根本無力應付的狀況。

*

人類的住宅究竟能有多誇張,關於這個問題,桑雀近幾個月內頻頻被刷新認知。

當夜他和老板坐著轎車被一路接往陳恪鳴的住處。車子從馬路附近拐入鐵門後,又在大路上開了十幾分鐘,經過林地、草坪甚至包括人工湖泊,才終於穩穩停在處城堡般的巨大建築前門。

桑雀茫然下車,盯著面前華麗的噴泉和純金色的巨大聖誕樹,以及制服考究、列隊歡迎的仆人,才知道那些豪門電影絕非誇張。

原來老板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嗎?那他自傲的性格就很合理了……

不,再想想陳聿深平日的姿態,簡直算是平易近人,嗚嗚。

“我爸性格比較虛榮。”陳聿深知道他不自在,故意安撫,“你就當看個樂子。”

……我看我像樂子。桑雀還沒進門就開始缺氧,連自己怎麽被領進去的都不知道,直至發現光彩照人的明玫從樓上款款而下,才稍微恢覆了點神智。

今夜的女神穿了件豆沙色的短款禮服,美麗的卷發和閃亮的高跟鞋是唯一的裝飾,但也真的無需更多。

桑雀慌慌張張地等著她和陳聿深擁抱完,趕緊小聲問侯:“聖誕快樂……”

明玫無奈地看看他,又略帶責怪地瞥向兒子:“怎麽不小心點?”

陳聿深不解:“小心什麽?”

明玫從傭人手中拿過平板電腦,遞到他面前說:“看來是陳聿原送你的禮物,剛剛你爸已經發現了,本來他心情不錯,現在可不好說。”

陳聿深在不詳的預感中點開上面的微博,才發現是狗仔偷拍。不知他們用什麽方法溜進了那處小區,鏡頭直接拍到木棉別墅裏面。

雖然距離不近看不太清臉,但憑借身型還是很容易辨認出照片的主角是陳聿深和桑雀:兩人擁抱、接吻,甚至險些在落地窗前搞出少兒不宜的一幕,幸好後面拉上窗簾回了客廳,才保住最後的臉面。

陳聿深很快就反應過來,發出聲嫌棄的冷笑:“真有意思。”

而桑雀則尷尬到冷汗泛起,手腳都開始不聽使喚。即便理智上清楚拍綜藝就要暴露隱私,可他不去上網沖浪一直沒有實感,而此刻,看到這些,才終於體會到被扒了衣服丟到太陽底下般的尷尬與崩潰。

“已經在聯絡撤稿中,但你爸不喜歡遭人議論,肯定要陰陽怪氣。”明玫並未太過在意,只無奈囑咐,“一會兒你們聽話些。”

陳聿深仍舊不在乎:“假正經。知道了。”

這裏是他的家和他的親人,他的確可以不往心裏去。可桑雀做不到,茫然無措間,清透的眼睛便不爭氣地泛紅,小聲哀求:“要不我還是走吧……”

“怎麽就要哭了呢?”明玫拉住他的手,安慰說,“沒關系,又不是你的錯。等下會幫你說話的。”

年長的女性是桑雀很難拒絕的存在,他絕望地望了眼陳聿深,見老板毫無反對之意,只好被迫被帶進了如油畫般華麗的餐廳。

*

永遠只存在於媒體上,卻始終在富豪榜名列前茅的傳奇人物,自然天然便有高高在上的光環。

所以盡管陳恪鳴已生出白發,氣色難掩病態,但那端正又威嚴的姿態還是讓桑雀如小醜般手足無措。

他完全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問好的了,再坐在椅子上時,不禁開始耳鳴,甚至無力去在意對面眼神冰冷鄙夷的陳聿原。

陳聿深早料到桑雀會緊張,但緊張到這種程度還是讓他生出驚訝,故意態度良好地介紹了幾句,而後便將話題轉移到工作上面,向父親炫耀自己的成績。

可惜陳恪鳴並不好糊弄,打量過桑雀,但表情不多:“所以你們早就認識,卻都在那家公司?”

這件事之前已經對父親胡說過好幾個版本,其實直接承認也沒什麽,但偏偏心懷鬼胎的哥哥在旁聽。

陳聿深試圖用不耐煩敷衍:“爸你什麽時候關心這些了?”

陳恪鳴嚴肅:“我在問他。”

桑雀簡直快被嚇死了,小聲開口:“是……”

陳恪鳴又問:“什麽大學畢業的?幾歲了?”

他分明看過資料,故意提及這些,顯然是想為難,應該是被那些狗仔相片煩到了吧?是不是覺得好端端的寶貝兒子被不入流的人帶壞了呢……

低頭面對著如藝術品般的前菜,桑雀沒勇氣覆述簡單的事實,臉色蒼白到了令人擔憂的地步。

陳聿深剛要開口,明玫卻啪一下把刀叉拍在桌上:“看來今年也不想好好吃了嗎?那何必浪費我時間準備這麽久?”

見她有發火的前兆,陳恪鳴這才勉強掩飾住自己的苛刻,姿態優雅地開始進食。

每次都要靠母親發火去維持表面和平,簡直像非洲草原上的一窩獅子。

明明已經提前商量好了帶喜歡的人回家,一起吃頓飯的。陳聿深對父親的神經表現深感失望,一時欲言又止,待到看向雙手仍在發抖的桑雀,才努力調整了下情緒:“這是我媽做的,她和你一樣很會做菜。”

始終沒講話的陳聿原立刻冷笑:“都是媽也差太多了吧?”

見所有人目光都被自己吸引過來,他便拿出手機點開視頻:“你們沒看嗎?朋友轉發給我的。”

萬萬沒想到,從裏面傳出的竟然是吳善麗的聲音。

“對啊,我家雀雀從小幹啥啥不行,就是長了張好臉。我可不懂你們那些個話,啥叫CP?霸總?那有錢也沒給我這個當娘的花啊,就會傍著有錢人,一點也不知道孝順的廢物!”

什麽亂七八糟的……她又在對誰胡說八道……

桑雀本就脆弱的神經徹底斷裂,大腦裏只剩下一陣狼狽的忙音,不爭氣的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你他媽非要找死是不是?”陳聿深忽然站起身,直接繞過桌子把人模狗樣的哥哥一把拽離椅子,完全不顧傭人和父母的阻攔,揮拳狠揍在他臉上!

原本無比體面的餐廳頓時陷入狼狽的混亂。陳恪鳴被氣得一直咳嗽,明玫則急忙指揮著幾個壯漢試圖拉架,鬧劇不過如此。

而掩藏在鬧劇下的,是根本就不可能被消解的恨啊。

“別打了……”桑雀絕望地擡聲,“陳聿深你冷靜點!”

陳聿深這才推開破了相的哥哥,表情仍舊憤怒陰沈。

桑雀努力控制住哽咽的聲音:“對不起……我不該來打擾你們的……別再打架了……我就是東港師範畢業的呀,我、我九三年的……剛剛沒有不想承認的意思,視頻裏的人是我繼母,我不會再讓她亂說的……真的對不起……”

他倉皇地用手背抹掉臉上的眼淚:“但是陳聿深回國以後一直很努力的工作,我們公司變好了很多呀……辛苦這麽久了,過節不應該開開心心的嗎?別再欺負他了,為什麽作為他的長輩,一句好話都不肯對他說呢……是因為我讓他丟臉了嗎?真的很抱歉,那我、我先回去啦。”

說完桑雀再也控制不住難過沮喪的表情,扭頭便逃。

其實他很想保護陳聿深,可是剛剛這幾分鐘就已經讓自己兵敗如山倒。要不然為什麽童話裏都是王子打敗惡龍救公主呢?從來就……沒有路人甲什麽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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