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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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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桑雀竟然在營地附近消失了。

這消息傳來的時候, 陳聿深正和程秦二人在房車裏玩德州,聞言自然被惹得一陣緊張。

丹棠用韓語和攝影師詢問清楚,雖極度害怕但又試圖安撫局面:“我這就把人分組去附近尋找, 如果半小時內沒消息馬上報警。別太擔心,錄制前已經勘查過好幾次環境了, 不至於有太陡峭的地形和野獸,而且他也沒離開太久。”

程酌果斷提出異議:“但是氣溫過低。你在這聯絡警方,我們馬上出發,事不宜遲。”

沒想到最該慌亂的陳聿深卻沒加入討論。他接過導演組歸還的手機, 直接點開一個有著山雀圖標的軟件, 待到衛星信號閃爍過後, 很快便定位出了準確的路線和距離,甚至可以查看全景照片。

…………

偷窺完畢的秦世無語地看向程酌:“這變態以後一定會犯罪吧?”

*

扭傷已然腳踝,桑雀實在是沒辦法再走夜路了, 他在雪地中狼狽地支著身體坐起, 只感覺手背也又冷又痛,嗅過還有血腥之氣, 不由嚇得蜷縮在原地一動不動。

梅梅多半還不明白自己惹了禍,只因主人始終停在坡下, 才蹦蹦噠噠地跑了下去, 爬到他膝蓋上左聞又聞, 發出疑惑的嗚咽。

看來是不能指望這個小家夥去傳遞消息了,電影裏的厲害忠犬全是編劇的幻覺吧?

桑雀手足無措,匆匆環顧過月光模糊的雪坡和嶙峋樺樹, 心裏難免生出極孤獨的恐懼。幸好有小狗陪在懷裏, 才讓他不至於過度失態。

可黑暗帶來的恐懼幾乎是生理性的,那段永遠也忘不掉的記憶又在腦海中瘋狂翻湧, 逼得他全身發抖。恍惚間,竟生出這茫茫宇宙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錯覺。

溫熱的淚滑過面頰,轉瞬就變得徹底冰涼。

桑雀狼狽地抹過臉,又忍痛按住完全不聽使喚的小腿,拼了命的去嘗試控制開始崩壞的情緒。

別哭。別哭。等他來就好了。到時候不會冷也不會痛,更不再是自己一個人。

桑雀抽噎了下,按住梅梅毛絨絨的小腦袋。

沒太多原因,他就是相信,陳聿深肯定很快便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如故事中踩著五彩祥雲而來的蓋世英雄。

*

這夜氣溫幾乎逼近零下二十度,幸而衛星定位顯示桑雀並沒有走得太遠。

然而他沒有任何照明設備,信號又始終停在個地方動也不動,難免讓陳聿深腦補出了不少恐怖畫面。

此時興師動眾意義全無,他只帶著兩個有救援經驗的工作人員,隨定位匆匆追蹤,大概走了一公裏有餘,才終於用手電的強光掃到了那個瘦弱的身影。

兩秒過後,興奮的小狗叫聲劃破了黑夜的寂靜。

多少開始不安的梅梅掙脫了桑雀的懷抱,跳上雪坡後又追著陳聿深飛跑下來,開心得沒心沒肺。

可陳聿深卻無半點慶幸之意。他照見桑雀白色防雪服上竟有斑斑血跡,原本還算冷靜的腦子嗡的一下就不聽使喚了,用最快的速度沖到他面前跪下檢查:“哪裏痛嗎?”

“……腳扭啦。”桑雀臉色蒼白,聲音也非常虛弱。他疑惑舉起始終在刺疼的手,借著手電光發現手背處竟被劃破了個大口子,多半正是血跡來源。

交流傷勢之時,工作人員也跟著滑下了雪坡。其中一個隨行醫生幫忙緊急處理過外傷,建議道:“還是去醫院看看,怕會骨折。”

這次外地拍攝應該花了不少錢,桑雀忐忑阻止:“沒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少廢話。”陳聿深直接把他打橫抱起,三步兩步就邁上了桑雀怎麽也沒征服的雪坡,飛速吩咐道,“你們幫忙把狗抱到營地,讓丹棠開車去前面岔路口接我們,她應該比較熟悉附近的路線。其他人就安排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雖然大晚上讓女孩子折騰不太好,但丹棠是導演,個性又要強,她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

那兩個人連聲答應,夾住嗷嗷叫的梅梅便往回走了。

雖然傷口還是很痛,但繃緊了的心卻已經松弛下來,桑雀沒力氣再說什麽話,只失力地靠在陳聿深肩膀上,甚至因安全感而有點昏昏欲睡。

在這個充滿變化的世界裏,依賴他人是很危險的選擇,隨時都有可能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這道理桑雀比誰都明白,但他依然情難自控。

*

不幸中的萬幸,CT片子顯示腳腕只是韌帶輕度扭傷,並未到骨裂的程度。手背傷口也無需縫針,最後拿了些藥得到醫囑,便又平安返回營地了。

可能是受驚之後身體乏力,桑雀回來的路上就睡了一覺,再稍微清醒時,人已經躺在了帳篷裏的羽絨被上。

隱約聽見丹棠的告別聲。片刻後,陳聿深便小心進來,重新拉緊了門口的拉鏈,隨手把一直在拍的攝像機用外套遮住,而後又翻找行李幫桑雀清潔更衣。

熱毛巾擦拭過身體,又套上幹凈的保暖睡衣,桑雀自然舒服了許多。

他有點不好意思,甚至想不起來是從何時開始,陳聿深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便已如此習慣照顧自己了。

忐忑地想了想措辭,才輕聲開口;“謝謝……幸好有你。”

在旁調試暖爐的陳聿深蹙眉看他一眼。

這時候已經後半夜了,桑雀非常心虛,主動開始檢討:“我不該自己往林子裏去的……但當時以為梅梅很快就回來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窩在腳邊的小狗瞬間茫然擡頭。

“遲早把你逐出家門。”陳聿深沒好氣地罵了句,而後才捏住桑雀的臉,“真不知說你什麽才好。”

要是撞到頭怎麽辦?要是太久沒被找到凍傷了怎麽辦?要是遇見壞人怎麽辦?

無數種可怕的假設都讓陳聿深感覺焦灼且憤怒,可他望向桑雀在微光中無辜又透著討好意味的眼睛,終究是什麽狠話都沒說出來:“算了,沒事就好。”

“那些我不怕啦,我只是怕黑……不過我知道你立刻就會來救我的,所以也沒那麽怕了。”

桑雀這樣溫和說完,又撫了撫蓋住雙腿的羽絨被,半晌淡笑:“上次都沒力氣跟你說怕黑的原因呢,你想知道嗎?”

陳聿深用深邃的眼眸安靜地凝望他。

“不是跟你講過,我媽是自殺嘛……”桑雀似乎想尋找一種輕松的語氣,但他失敗了,所以眉眼間始終浮著充滿矛盾的脆弱感,“她可能也明白,丟下我……我爸不會好好照顧我的……所以那天她決心去山裏時,也帶上了我……”

這往事完全不在陳聿深的預料之內,他太過聰明,以至於瞬間就猜到後續,甚至極度後悔自己為什麽非要聽他自曝傷痕。

桑雀咬住嘴唇調整了下心情,盡量平靜地描述:“不過誰也做不到殺死自己的孩子吧?所以我媽跳崖前,還是把我放下了……我才五歲,什麽也不懂,見媽媽消失掉,哭了好久,然後太陽就落山了……那山好大,好黑……我不敢呆在原地,就一直走一直走,可惜後來還是沒力氣了……”

他說到這裏,忍不住擦了下眼淚,然後擡眸朝陳聿深笑笑:“抱歉,有些地方是我瞎編的,人都會編點回憶補全空白吧?反正……最後是救援隊把我找到的。”

出身於與眾不同的家庭裏,陳聿深自認為沒有什麽離譜事情是自己不懂得應對之策的,可此時此刻,卻又想不出半句話可以說。

思緒空白之時,他忽記起桑雀游戲的登陸界面,所以那個舉著手電筒在山裏一直行走的小男孩,就是他自己嗎?

“你的游戲,做得就是這件事。”

稍有些走神的桑雀意外聽到這句話,沈默半晌才承認:“嗯。媽媽為什麽自殺,是我最難理解的困惑。我長大的過程中總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好,才讓她毫無留戀地離開……不是說母愛是最偉大的嗎?她卻不肯為了我,再活久一點。”

陳聿深無聲聆聽,年輕的臉上是有些破碎的茫然。

“好多電影都說平行宇宙呢,據說我們每一次做出不同的選擇,就會造就一個全新的宇宙。”桑雀苦澀淡笑,“所以肯定存在一個宇宙,是我做對了所有的選擇,是媽媽沒有離開的宇宙。我的游戲就是講我不斷地回溯時光,讓那個宇宙變成現實的過程……是不是有點無聊?”

陳聿深和桑雀天差地別,能共情的體驗寥寥無幾,母愛偏是其中之一。想到死亡,想到明玫,他一瞬間有點呼吸困難。

桑雀輕聲嘆息:“其實後來長大了,多少也知道媽媽做那種選擇的原因,別說她了,就是我自己,也漸漸覺得活著沒多大意思呀。不過還是挺想把游戲做出來的,也算是找個長久的念想嘛。”

陳聿深記憶力相當優秀,他記得那個游戲的名字叫《回憶淪陷》,記得初次見面時,自己隨便找出些數據漏洞,便斷言沒有任何人會願意投資。

他記得桑雀對葉棋講,除了游戲,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當時自己氣到發瘋,桑雀哭著解釋說做游戲是為了媽媽,卻被自己反問,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真該死啊。不聽別人把話講完的武斷自大,真的好該死。

桑雀描述的往事讓陳聿深實在無法面對過去的所作所為,某個瞬間就連這綜藝都不想再錄下去了。

可桑雀自己卻並沒有太多情緒,他揉了揉眼睛,轉而又彎起嘴角:“別想那麽多,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啦,那時你還沒出生呢。”

陳聿深依然沈默,甚至紋絲不動。

這讓桑雀自我懷疑是不是方才說得太多,搞壞了老板的心情。他忙拍拍被子道:“睡覺吧,明後天還要拍——”

話沒講完,便突兀地落入了溫暖的懷抱。

陳聿深沒有提及他死去的母親,也沒有提及那款游戲,只是一字一句地要求:“世界這麽大,還沒機會帶你去看,你不好奇嗎?永遠不準有那種念頭,你給我好好活著。”

桑雀楞了下,不由彎起嘴角:“我就是吐槽罷了,我這種膽量哪敢去死啊。”

陳聿深強調:“那也不準。”

“知道的。”桑雀也輕輕擡手,扶住他的後背,“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怕黑的地方,所以下次你也要快點來找我呀。”

人與人的距離,差不多就好。擁抱多餘,親吻太膩,做|愛太過。

從前陳聿深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桑雀的出現已經改變了他太多堅持,可他還是不曾預料,竟會有一天,自己連擁抱親吻和做|愛都不覺得滿足,此時此刻,他根本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是不想松手,所以越發用力。

“好痛!”桑雀忽然掙紮,推開他郁悶道,“你想勒死我嗎?”

“對不起。”陳聿深趕忙把他按到枕頭上,幫他蓋好被子,然後才關了燈躺到旁邊。

小心翼翼的態度有點好笑。

橙色的爐子成了帳篷內唯一的暖光,它緩緩轉動,讓視野所及光怪陸離。

桑雀好奇地望著,又長又密的睫毛也染上了橙暈,而那明亮的眼珠子,顯得如同琉璃般清透又神秘。

陳聿深側身凝視過好久,才忽然開口:“你的游戲裏也會有我嗎?”

桑雀沒想到老板會這麽問,回神笑說:“確實是有一只小狗。”

“……為什麽總把我當狗?”

陳聿深想強調男主角身份的重要性。

結果桑雀卻道:“不是你呀,是梅梅。”

……

竟然連做狗的資格都被剝奪。陳聿深惱怒:“為什麽不是我?”

神經了,和你有什麽關系呀?桑雀可不敢這麽說,只好拉起被子輕聲嘟囔:“我好困……困得心臟痛,噓,晚安。”

*

盡管昨夜意外橫生,但既然傷勢不重,綜藝該錄還得錄。

有點低燒的桑雀還在屋裏睡覺,剩下三個大男人連份早餐都拼湊不出來,最後只一人泡了杯味道可疑的咖啡,坐在冰天雪地裏面面相覷。

“滑雪場?沒這個預算哦。”丹棠無情地吃著面包提醒,“而且你們昨天就把錢花光了,接下來兩天要麽辟谷,要麽餓死。”

秦世不敢置信:“姐姐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啊,剛上飛機就說清楚了的。”丹棠咬住牛奶的吸管想了想,哼笑,“這邊建議去賺點錢,因為桑雀受傷了要吃營養餐,不交錢就帶著他一起餓死。”

…………

陳聿深生出不詳的預感:“你不會安排我們去打工吧?”

程酌托著下巴嘆氣:“總感覺我是被牽連的。”

“更正一下,安排不了。”丹棠搖頭,“自己去旁邊景區找找吧,沒準有好心的老板願意給你們活幹。”

秦世起身:“我不錄了。”

“那你走唄,看你沒手機能去哪。”丹棠哼笑,“這裏離市區三十二公裏,我可不會借你車的。”

程酌輕聲問陳聿深:“你覺得把手機硬搶回來的概率有多高?”

陳聿深掃過丹棠身前那些又高又壯的攝影師:“……零。”

秦世又立刻坐了回去。

“反正你們要是賺到錢,我這邊就免費提供食材,看,有這麽多選擇。”丹棠舉起早就準備好的牌子,“最高檔是海鮮燒烤哦。”

“請問,這不是戀綜嗎?”秦世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早就恨上我們了?”

丹棠一臉理直氣壯:“沒有啊,這集的主題就是愛情與面包。陳聿深你不會讓你老婆餓肚子吧?”

秦世崩潰:“那關我什麽事?!”

丹棠微笑:“……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嘍。”

*

荒無人煙的工作日,景區裏的客人寥寥無幾,怎麽看都不太會像有人願意收留三個紈絝子弟的樣子。

已然接受現實的陳聿深嘆息:“分頭行動吧,算我對不起你們。”

“別光耍嘴皮子,把你贏走的車還給我。”秦世趁機要挾,“還有我的限量版頭盔。”

“車你自己去提,頭盔全扔了。”陳聿深環顧過周圍,便帶著隨行攝影師朝遠處的游樂區走去。

“餵你真去打工啊?”秦世呼喚無果,又看向程酌,“他剛才說什麽,頭盔都扔了?那不是他的命嗎?”

程酌抱手:“戀愛中的男人有新的命根子了唄。總而言之,現在怎麽辦?”

“我可幹不了活。”秦世立刻拒絕,又開動腦筋說,“程老師你可是有些才藝在身的,畫張畫,分分鐘就把錢掙出來了啊。”

程酌反問:“在空氣上畫嗎?”

……

秦世眉頭皺起:“讓我想想辦法。”

*

景區蕭條,連小賣鋪都沒有客人光顧,看店的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學生,正叼著棒棒糖玩王者。

秦世湊近輕咳:“弟弟,我打個電話。”

“一分鐘兩塊。”小胖子敲了敲極明顯的付款碼。

秦世商量:“你先讓我打,等下我讓人微信轉你兩百。”

聽到這話,小胖子又打量過他,忽而不屑一笑,語氣嘲諷:“你是秦始皇嗎?助你完成霸業讓我當將軍?”

現在的孩子都在想些什麽?!

秦世微微惱火,忽瞥見他身後墻上的明星海報,又引誘道:“借我打一下唄,五分鐘之內我就讓孫雅麗跟你視頻。”

提起當紅女偶像的名字,小胖子終於對視上秦世的眼睛,而後咬碎棒棒糖評價:“傻子。”

…………

秦世氣憤而歸,走回路邊對程酌改口:“哥,求你賣畫吧,我去幫你招攬客人,工具我想想辦法。”

事到如今程酌也是騎虎難下了,只得勉強答應。

*

這景區內本來就有給行人畫肖像的攤位,秦世好說歹說,才被答應借用紙筆,五五分賬。

而後又絞盡腦汁地攔截了一家三口,硬拉到程酌面前吹噓:“我們這位老師可是在國際上屢獲大獎的人物,肯定把你女兒畫得和天仙一樣!”

那家子中的小姑娘興致勃勃地觀察程酌:“哥哥你的頭發好好看。”

她媽立刻在旁訓斥:“染頭發的都不是好人,你不許學。”

…………

自知不太禮貌,媽媽又輕咳問道:“多少錢?”

秦世猶豫了番,遲疑地說出個卑微的數字:“五十。”

程酌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沒想女孩媽媽卻拒絕:“太貴了,一張速寫還要五十啊,那邊才三十,走走走。”

眼看唯一的收入就要插翅而飛,程酌忽然開口,說出了自己此生最後悔的三個字:“我二十。”

*

睡到日上三竿,桑雀終於迷迷糊糊的醒了,他瘸著腿出門刷牙洗臉時,聞言那三大位去打工賺錢了,不由震驚:“什麽?不是還有點食材嗎?”

副導演解釋:“他們也不會做,再說也不願意吃,而且還要給你買營養餐。”

要是城市裏還好,這種地方他們能賺什麽啊……

陳聿深和秦世是肯定幹不了一點活的,聽說程酌家同樣不簡單,雖為了畫畫斷絕關系,但從小也是養尊處優,根本就不識人間疾苦。

桑雀不用想就已經預料到悲慘的結局了,他把牙膏漱幹凈,而後郁悶:“算了,還是我去賺點錢吧。”

“你的腳要靜養。”副導演笑嘻嘻,“丹棠姐說讓他們吃吃虧很有意思,播放量會爆的。”

播放量會爆,估計脾氣也會爆炸。桑雀搖頭:“沒事啦,傷的不嚴重。我先去換個外套。”

反正導演囑咐過讓他們自行想辦法,副導演也便沒堅持阻止,倒是好奇:“你怎麽賺錢?可不能幹體力活啊,身體要緊。”

*

冰天雪地的,哪有什麽體力活可以幾小時內賺到四個人的生活費?

大學時就是打工達人的桑雀明白得很,他沒辦法做個熱情的服務員,一般都是幫人畫些簡單的稿子討生活,但實在缺錢急用了,也還是會偶爾克服本性另辟蹊徑的。

牽著狗一瘸一拐地到了景區附近,桑雀根本不需要思考,就找進做網紅攝影的店,進門小心詢問:“那個……你們這裏招不招模特呀?”

正在電腦前當客服的店員擡頭看清他的臉,立刻朝樓上喊:“姐!你來一下!”

見管事的老板出現,桑雀趕緊表態:“我什麽衣服都能拍,女、女裝也行……”

這年頭旅游地的民族風網紅照非常流行,加之攝影店的人好似把他的身份認了出來,兩人飛速合計後,便追問:“延吉公主,告白煙花,藏服卓瑪,雪地妲己都可以嗎?”

都是什麽鬼啊?桑雀很警惕:“最後一個不要……”

“放心我們可是正經攝影。”老板娘熱情地攬住他,“來來,給你參觀下之前的妝造。”

*

被丹棠,玩壞了。

夕陽西下之時,三位打工老板表情覆雜的回到了營地。

今天來景區的客人實在不多,秦世和程酌折騰了一天只賺來兩百多,中午還花掉一半買了盒飯和飲料。跑去雪道幹活的陳聿深稍微好點,但累死累活也只湊夠桑雀兩天的營養餐。

他們已經沒力氣與丹棠抗爭了,但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和桑雀聊起逃走的計劃才體面。

正在房車附近空著肚子尷尬之時,柔弱又疑惑的聲音竟響在附近:“你們在幹嗎呀?”

竟然是牽著狗的桑雀。

他雖然走路一瘸一拐,臉色卻比昨晚好了許多:“我洗個手就做飯,是不是餓了?”

陳聿深驚訝:“老婆你怎麽沒休息?”

“昨天都勸過要節省的。”桑雀嘆了口氣,從防雪服裏拿出個厚厚的信封:“給。”

如今秦世聞到人民幣的味道就格外親切,立刻拿過來打開數了數,而後飽受沖擊:“三千?小鳥你去賣身、腎了?”

…………

桑雀哭笑不得,片刻後溫聲道:“應該也夠買三張滑雪場的門票了吧?你們明早去玩吧。”

“小鳥!你是最好的小鳥!”秦世立刻作勢要抱他,“我可以領一張娶你的號碼牌嗎?”

被嚇到的桑雀立刻趔趄地後退,趕緊繞著圈牽狗遠去。

仍沒回過神來的陳聿深欲言又止。

程酌反倒覺得非常有趣,忽然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

有了錢自然就有了豐盛的晚餐,一頓朝鮮海鮮燒烤終於讓露營產生了它應有的快樂,梅梅跟著胡吃一頓,最後叼著板蟹的殼子繞圈奔跑,興奮到不行。

秦世很欣賞這只會對陳聿深大小眼的狗,忽然抱起它說:“我把山上的別墅送給你,你跟我走吧。”

梅梅搖搖尾巴,瞇著眼睛仿佛在笑。

陳聿深嫌棄:“連別人家的狗都要勾引,下作。”

程酌戳破:“這不是公司的流浪狗嗎?應該不是你想養的吧?”

“這麽可愛怎麽可以流浪?”秦世擼擼它的頭,“你的老板一定是個沒良心的陰暗變態吧?”

“說起這個。”程酌看向陳聿深,“我聽過好多次,員工在背後叫小鳥老板娘。”

聞言秦世沒心沒肺地笑,陳聿深的表情卻不怎麽好看。

程酌問:“所以小鳥被舉報的事該怎麽辦?他真的要繼續在公司上班嗎?”

陳聿深還沒來得及給出答覆,便見從公共浴室洗了澡的桑雀瘸著腿路過,又瞬間陷入沈默。

*

深夜落雪,敞篷內更顯得溫暖安靜。正在癡呆翻閱英文書的桑雀聽到門口有動靜,回頭後便擔心:“你要多穿點,會生病的。”

陳聿深抓了抓濕冷的短發,忽然走上來故意撲倒他:“你在做什麽?”

“學習,但看不懂。”桑雀把書還回去,悄悄從枕頭底下拿出張照片,“瞧,我和梅梅。”

這是今天唯一的男裝照,身著網紅藏服的他妝容宛若宮崎駿動畫片的主人公,正抱著同款服飾的小狗在陽光下輕笑,背後無際雪山如夢似幻,的確養眼。

陳聿深接過看了半晌:“可愛。”

說完就認真夾在了書裏。

“誒誒,我沒有要送……”桑雀驚訝到一半,又妥協,“好吧。”

“辛苦你了。”陳聿深趴在枕頭上瞧他,“是不是想回家了?”

桑雀微笑:“沒有呀,還挺有意思的。”

而後他也側躺在枕頭上,眼神很溫柔:“認識你之後,體驗了很多本和我無關的事情。”

陳聿深問:“那你喜歡嗎?”

桑雀點頭。

陳聿深又問:“最喜歡哪一件?”

這問題好難回答。桑雀思索的同時不由微微臉紅,最後道:“一切。”

氣氛很不錯,正適合得寸進尺。陳聿深追問:“少敷衍我,不回答你別想睡。”

頗有些為難的桑雀安靜了更久,終於開口:“喜歡——很多時候會覺得,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雖然這麽多年,都感覺自己從來未曾從母親死去的群山裏走出來過。

陳聿深擡手摸住他粉意難消的臉:“我告訴你個秘密,雖然你不會相信。”

桑雀好奇。

陳聿深說出匪夷所思的七個字:“我對你一見鐘情。”

…………

雖然是看你好看,鐘的不那麽純粹。陳聿深認真解釋:“我以為當時你也註意到我了,結果只是把我當成我哥談投資,所以才故意找你的漏洞否定你。”

……

桑雀仍有點回不過神來,幾秒後才啞然:老板是聽了媽媽自殺的事,對那游戲產生愧疚之心了嗎?那也不用編出這麽荒誕的話來安慰自己呀。

他當然不會相信,所以終究只是哦了聲當作回答。

陳聿深沒再贅言,深邃的眼睛裏情緒多變,似有暗潮翻湧:“老婆,你真的,就是個小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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