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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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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108

祁青衫來得很快。

“表哥,許久未見,你倒是意氣風發。”

韓燁含著笑與他寒暄,“舅舅與舅母的身體一向可好?”

匆匆趕來的祁青衫已不再穿著那身青袍,他如今在兵部任職,素日裏得穿官服,端的是氣宇軒昂。

時間一分一毫過去,姬發已不再像之前那樣連站也站不住,半扶著輪椅把手也能虛虛立著,亦瞧著祁青衫不說話。

外忠內奸。

盯著那張與韓燁有些相似的臉,他出神地想,這個為一卦而蹉跎十載的大才之人不光騙了皇帝,也能騙過了韓燁。

“殿下何苦如此?”

祁青衫在韓家姐弟倆面前好像永遠是愁眉苦臉的樣子,“您是真龍之軀——”

“我父皇還健在呢。”

韓燁輕飄飄地打斷他,“稱什麽真龍?何況我連潛龍也算不上,你身邊的才是,不是麽?”

祁青衫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一點,嘴角也耷拉下來。

“長姊沒叫旁人來,看來是覺著我自盡總是更快一點。”

韓燁甚至閑適地調整一下坐姿,興致勃勃地問:“左右時辰還早,這兒也沒外人,不如表哥給我講講,你一向怕長姊怕得要死,怎麽就願意替她辦事了?”

一旁的韓漪已經又坐下來,視線在韓燁與姬發身上徘徊,神色冷淡,看不出心思。祁青衫短促地吸了口氣,仿佛在給自己鼓勁,卻仍是提不起聲音,耷拉著腦袋答道:“……清河說動了我。”

“唔。”

不意外地應了聲,韓燁早料到了這個答案,他這表兄是名利都打動不了的,也只有韓漪描繪的那副過分美好、以至於有些縹緲的圖景才能叫祁青衫心甘情願地替她辦事。

“沒想到表哥還有副濟世的菩薩心腸。”他中肯地評價一句,又問:“只是我想不通,以表哥你的眼光,難道看不出長姊其實與我、與父皇也無甚區別麽?”

無論韓漪究竟有多麽離奇的經歷,她畢竟在這尊卑森嚴又禮教嚴苛的大靖朝生活了二十幾載——按她之前向姬發所說,她前世在那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也不過只活了這麽久。

環境對人的影響之深遠,端看姬發初入京時是怎樣的懵懂便可知曉一二,何況王侯將相的森嚴秩序無處不在,韓漪做慣了一人之下的尊貴公主,真要讓她去和那些平頭百姓相處——韓燁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一聲——她難道又能適應得了麽?

這些祁青衫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還是選擇了韓漪。

“你們都一樣,殿下,我從不懷疑你登基後也會是位明君。”

良久,祁青衫嘆了口氣,掀起眼皮去看韓燁,掃到他身後神色冷漠的姬發,又默默垂下了眼,“但清河也沒差在哪裏,只從當皇帝這一點上,你們沒什麽區別。”

他似乎在斟酌言辭,停頓了片刻,又接著道:“但我願意聽清河的話是因為無論如何,她畢竟有這樣的想法。”

韓燁仍是平和地望著他,指尖握著姬發的手和那支簪子抵在頸側,於是只有姬發感受到韓燁不自覺地用了點力。

“對我來說,只要她有這樣的想法就夠了,殿下。”祁青衫慢慢說著,“這不可能是一世之功,或許百年,或許千年也達不到,我熟讀治世之策,殿下也自幼學帝王之術,真要達成清河所說的那樣的天下,非得徐徐圖之,我猜終我一生也無法親眼見證了。”

聽起來仿佛他對前景並不樂觀——

“但史書上驚才絕艷的人物何其多,只有清河能想到那樣的天下。”

祁青衫沖韓燁行了一禮,稽首及地,“殿下恕罪,我實在拒絕不了清河所說的那樣的後世。”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薄暮日暝,不知城中的戰況如何,至少禁軍們還在殿外沈默地佇立著。

沒有宮人進來點燈,偏殿裏光線昏暗,只有洞開的窗戶洩進殘陽餘暉,照得幾人都是半面清晰,半面隱藏進暗處。

“原來如此。”

韓燁微微一笑,並不動怒,“大概桓三也是如此想的?”

沒指望得到什麽回答,他動了動手指,示意姬發松開手,改為自己握著簪子,“既如此,長姊,不如我們談一樁生意?”

沈默許久的韓漪纖睫微顫,擡眸看向弟弟,“什麽?”

“我可以留下來,安撫李向、登基、甚至當著百官的面宣布身體欠安,由你代為理政。”

空著的另一只手慢慢握住姬發,韓燁微微側身,牽著他繞到自己身畔,“但你要派人護送姬發和他姐姐即刻出宮。”

這是他們從沒商量過的,姬發猛地轉頭去看他,“我不——”

“你不必解了他體內的藥,就讓他這麽手無縛雞之力地離開,你我都能放心。”

韓燁對身旁的反對置若罔聞,只看著韓漪,語氣平靜,“我比你還怕他一旦有了反抗之力便又自作主張。”

“韓燁你瘋了?”

見他不理睬自己,一副鐵了心的樣子,姬發只覺著心底又急又怒,隱隱有氣血逆流之兆,可他此刻中了藥周身無力,先前聚力拔簪那一下已經消耗了太多積蓄的氣力,是真的連過分激怒也做不到了。

“我不走!”他只能半扶著輪椅低喝,直直瞪著半邊俊美的側臉,“你同我商量了麽?到底是誰自作主張?!”

韓燁終於偏過頭來看他,眼神溫和,甚至還替他理了理額邊淩亂的碎發,把披散下來的發絲撩到肩後去。

“你不明白麽,我是無論如何都走不了的,”他平靜地說,“眼下這個情形還能如何?難道我真的當場自戕?”

“那你還——”

姬發想要激烈地反駁他,下一瞬忽然明白什麽,僵立在當場。

“你一開始就只想送走我……”他看著韓燁喃喃道,壓根就沒有什麽只有比韓漪更瘋才能拿捏住她,韓漪若能被這麽簡單地威脅到,她就不會是那個十幾歲便設下今日之局的女人了。

打從韓燁去而覆返,再進入紫宸殿時起,他就已經接受了長姊對他未來命運的安排,準備好做個龍椅上的傀儡,形同廢人般度過餘生。

這出戲的目的只是讓他暫時有一枚隨時都會失效的籌碼,能夠把自己送出宮去——他甚至不敢再多拖延,否則前腳李向平定了潁川王府的叛軍,後腳皇帝便會駕崩,屆時韓燁無論如何也必須登基,不然等著被新帝清算的不止是韓漪一人——

歷朝歷代也沒幾個皇位旁落又能善終的前太子。

“我自小在宮裏長大,便是沒有這一出,日後登基也還是住在宮裏,有什麽區別?”

韓燁沖姬發露出淡淡的笑,緩下語氣安撫他,“但你留下來做什麽呢?你還有你姐姐要照顧,留在我身邊你註定再見不到她,難道要她孤身一人在外?你能心安麽?”

姬發望著他,怔怔說不出話來。

“何況我也不是在與你商量,”話鋒一轉,韓燁的語氣又強硬起來,“你自己也說體內的藥一時半刻是好不了的,只要出了宮,等你再能潛進來也是明日了,那時大概宮變已經平息,我也已經登基——我還要替姬將軍翻案呢,你忘了?”

“你我都一走了之,你父親的冤屈打算由誰來洗刷?”他低低一笑,隨手指向韓漪,毫不掩飾自己語氣裏的譏諷,“總不能指望她吧?”

是了,還有那樁謀逆案。

姬發一時說不出話來——韓燁若離開,皇位必然旁落,韓漪就是願意幫忙也自身難保,何況未來新帝若不是韓燁,也絕不會為了一樁塵埃落定十幾載的舊案背上忤逆先皇的名聲。

是留下與韓燁一同被囚於深宮,還是洗刷姬家背負了這麽多年的冤屈?

他還在楞楞瞧著韓燁,韓燁卻已經轉過頭去看韓漪,眉眼間褪去溫和,再度變得冷淡疏離,“如何?你放姬發離開,我留下幫你坐穩這個攝政長公主的名頭。”

韓漪靜靜看著他和姬發,像是在估量什麽,半晌,忽而一笑:“你竟是個情種……成交。”

“想必姬小姐此刻也在紫宸殿,現在就讓他們動身。”韓燁對她的評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淡淡道,“連崢和陳程在宮外等著,他們接到姬發後自會把阿姒還回來,長姊你什麽損失也沒有。”

事已至此,姬發的反抗沒有任何作用,他還盯著韓燁不放,韓漪已經輕輕拍了拍手,立刻有人進來將他半擡半扶著帶了出去。

“好了,你的心肝兒必定會平平安安地出宮。”

眼見姬發的身影消失,不知過了多久,估摸著人該是快到宮門處了,韓漪站起身,笑盈盈看向韓燁,“簪子可以放下了罷?在屋裏呆了這麽久,咱們得出去露個面了。”

韓燁平靜地回望向她,半晌,五指一松,頂端沾血的簪子落在地上,摔成數截。

但他並沒有隨韓漪離開的意思,而是轉頭看向一旁的祁青衫。

“表哥暫且回避一下吧。”

頸側被刺破的皮肉還在滲血,散發著痛楚,韓燁漫不經心地拿手一抹,白皙修長的指尖染上紅痕。

“我與長姊還有一樁生意要談——”

他垂眼看著自己的指尖,唇角微微一翹,語氣從容地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關於父皇留下的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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