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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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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109

馬車轆轆壓過平整的青石板地面,車簾時而被風掀起一角,灌進來的風帶著血腥氣和燃燒過後煙熏火燎的味道。

姬發無力地靠在車廂壁上,偶爾車輪軋過石子,身體就隨著馬車晃起來,後腦也不輕不重地磕上一下。

“發兒,你真的不要緊嗎?”

姬蕓穿著一身宮婢衣裳,扶住他的胳膊,一臉憂心忡忡,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姬發也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只知道這馬車會把他們送出宮去,連崢與陳程在宮門外接應。

她是個閨閣女子,從嬌生慣養的將軍府大小姐到姑蘇歡場上濃妝艷抹的妓子,姬蕓的人生只經歷了深重的苦難,那樣的地方並不能讓她增長多少有用的見識。

回京後她一直閉居在公主府內,忽就被韓漪匆匆帶進了皇宮,沒過多久又驚聞潁川王在京城內起兵謀反。

還來不及擔心在外的弟弟,一轉眼姬蕓便被帶上馬車,車內虛弱無力歪靠著的青年赫然是許久未見的姬發。

但比起身體上的無力,更令她憂心的是姬發的神情——姬蕓從沒見過弟弟露出這樣頹唐沮喪的神色,姬發打小就是家中最活躍的皮猴兒,哪怕是十五年前的那場驚變,她也只從姬發眼底瞧見熊熊燃燒的仇恨的火焰。

那才是姬發應該有的模樣,而不是此刻看到她後只動了動眼珠,木然地叫“阿姐”。

“我沒事,”姬發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潁川王的目標一定是皇宮,太子——”

他不自然地哽了一下,強壓著聲音說道:“太子擔心宮裏不安全,叫我們先出宮避避。”

姬蕓滿眼憂慮地瞧著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頭發,又摸摸姬發的臉,低嘆一聲不再言語。

一路無話,直到透過車簾看到宮門就在前方,隔著高大厚重的朱墻,喊殺和刀兵聲已經清晰可聞,姬蕓忍不住瑟縮一下,又去握姬發的手。

姬發強按住情緒反握住她,馬車漸漸停下,把守宮門的禁軍在盤問護送他們的人。

交換過信物確認了身份,守門士兵隨口問:“還回宮嗎?”

“不回了。”外面的人也隨口答,“出去就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姬發的手倏然收緊,力道之大甚至握疼了姬蕓,姬蕓咽下痛呼,看向弟弟灰敗的臉色。

她猶豫著想要問什麽,忽聽到一聲呼喚鉆入車廂:“等等!”

那聲音聽起來是個少年郎,氣喘籲籲,像是一路追趕,“等一下!”

姬發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姬蕓也一臉訝異:“承瑞?”

來者正是姬發從皖州帶回的孤兒李承瑞。

他曾隨姬發一路奔逃,因為腿傷一直呆在公主府內,傷好後便由姬蕓照料,算得上十分熟悉。後來姬發托了韓燁的關系請祁青衫教他讀書,之後便再顧不上他,誰成想如今他竟在皇宮裏?

“你是誰?”

外頭韓漪派來護送姬發姐弟的軍士攔住承瑞問道。

“我是祁大人的學生!”李承瑞一路追趕終於在宮門處趕上他們,一面撐著膝蓋喘著粗氣,一面拿出信物證明身份,“我是隨我老師一起入宮的,祁大人你認得嗎?清河公主和太子的表兄!”

那人在他周身打量一圈,又檢查兩遍信物確認無誤,才放松一點警惕,“你有什麽事?”

“老師叫我來給車裏的人帶個話。”李承瑞平覆下呼吸,眼神坦然平靜。

祁青衫一直與韓漪韓燁共處一室,又是嫡親的表親,眼下這兵荒馬亂的當口,主子們的命令也是朝夕瞬變,那人猶豫片刻,還是讓他去見姬發,只催促道:“快點兒,清河殿下命車裏的人即刻出宮!”

“多謝。”李承瑞動作麻溜地爬上馬車,鉆進車廂,正對上姬發與姬蕓兩雙眼睛。

“你怎麽來了?”姬發壓低聲音問他,“這會兒到處亂糟糟的,你跟在祁青衫身邊最安全,還瞎跑什麽?”

李承瑞沖姬蕓咧嘴一笑,才轉過頭去看姬發,見他面上仿佛蒙著一層灰一樣,整個人雖靠在車廂壁上,卻不是他記憶中那種懶散怠慢的姿態,更像是無力撐起身體。

“我沒騙人,真是老師叫我來的。”

他在公主府住了幾個月,後來又跟在祁青衫身邊,早不是當初皖州那個落魄潦倒的逃荒孤兒,只看了姬發幾眼,心底便有了數。

一面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瓶,他一面低聲解釋:“老師進去偏殿前,交待我在紫宸殿出宮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姬發面露訝然,“祁青衫早知道我會被送出宮?”

難道他仍受韓燁指使?

李承瑞搖了搖頭,從玉瓶裏倒出兩枚藥就往姬發嘴裏塞,口中快速解釋:“我不知道,他只讓我等著,如果有馬車從紫宸殿出來往宮門去,就跟上去想辦法攔住你們,把這藥餵給你。”

“小子你慢點,想噎死我麽——要是我們沒出來呢?”

姬發生咽下那兩枚藥丸追問。

李承瑞又搖搖頭,“不知道,他只讓我等到天黑就回去。”

那藥甫一下肚,姬發幾乎幾息之間便感受到細微的不同,他眼神一亮,來不及再問,外面的人已經敲著車壁催促。

李承瑞不好耽擱,只以為他們還要出宮,匆匆叮囑他們小心就鉆出車廂,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阿姐——”

手腳漸漸有了氣力,姬發一骨碌翻坐起來,面色猶豫地看向姬蕓,想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但馬車已經再度前行,再有十數步,他們就要徹底離開皇宮,姬發閉了閉眼,一咬牙,終於下定決心:“我——”

一雙溫軟細膩的手落在他的虎口上,姬蕓的神色寧和平靜,仿佛什麽都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是太子,是不是?”

被拉住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姬發深吸口氣,直直望進姐姐的眼眸,“……是。”

“好,你去吧。”

姬蕓平靜地松開手,又替他扯平整衣襟,微微側身讓開。姬發矮身就要出去,忽又被拽住胳膊。

“發兒,”姬蕓低低道,“我不攔你,但還是那句話,萬事小心,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姬發頓下動作,轉身抱了她一下。

又是一陣風掠過,掀起一角車簾的車廂內,女子孤身跪坐著拭淚,馬車仍在轆轆向前,消失在厚重宮門外。

*

紫宸殿。

天邊的半輪斜陽終於撐不住似的,徹底消失在高聳的宮墻沿邊,偏殿門口,內侍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悄悄進去點燈。

殿內一片昏暗,只能模糊看到些物件輪廓,他借著手中的燈籠屏著呼吸前進,生怕打擾到主子們。

咣當!

有什麽東西砸在地上,內侍嚇得倒抽一口氣,匍匐著跪下去,顫聲告罪:“兩位殿下,奴才是來點燈的……”

“滾出去!”

女子的喝聲傳來,因為不加掩飾的憤恨顯得聲線尖利怖人,叫他忍不住又是一抖,忙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連燈籠也忘了提。

“長姊何必如此惱怒?”

韓燁含著笑的聲音響起,他轉動輪椅過來提起地上的燈籠,親自去點亮殿內的燭臺。

視線一點一滴明晰起來,燈燭把韓燁的影子拉得老長,燭火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曳,那地上的長影也如鬼魅般縹緲起來。

韓漪還坐在桌邊,滿頭珠翠在燭光下反射出奪目光輝,只是眉眼間一片陰翳,神色森冷著不答話。

“這都是父皇的意思,”韓燁仿佛沒看見姐姐的臉色,兀自微笑著轉過輪椅,隔著明滅的一排長燈遙遙與韓漪對視,“我也勸過他,只是他麽,長姊也知道,哪是我能勸動的?”

他說完只是但笑不語,韓漪也不作聲,殿內便寂靜下去,漸漸彌散出一股冷意。

良久,韓漪的肩頭聳動,低低笑了起來。

“是我的錯,”終於,她笑夠了,喟嘆一聲,“是我的錯,小瞧了那個老不死的,也小瞧了你,阿燁。”

“那遺詔是什麽時候寫的?”她又問。

韓燁神色平靜,溫和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第一次看到它是離京去邊關前。”

在賜予他半枚虎符和密令的時刻,已經顯露老態的帝王屏退所有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韓燁片刻,向他展示了自己提前寫下的遺詔。

詔書上的字句都還歷歷在目,韓燁甚至閉上眼就能想起它的樣子,連細微處漬開的墨痕都清晰可見。

彼時他還為上面的內容驚詫,然而此時,他唇角一翹,平和地看向對面的胞姐:“長姊你說,若這份遺詔得見天日,有你最痛恨的禮法在上,你能拗得過先帝遺旨麽?”

韓漪垂目不語,鬢邊步搖微微晃動,發出悅耳聲響。

“我想再聽一遍。”半晌,她輕聲道。

韓燁便無有不應,又張口背給她聽:“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今朕已知天命,富有四海,天下安樂……太子韓燁,人品貴重,必能克承大統……”

宮燈影影綽綽地閃爍著,光線幽微,模糊了對坐的兩副相似眉眼。

“……清河純孝,深肖朕躬,然性之跋扈,留之恐後為國亂——”

劈啪一聲,不知哪盞燭臺炸響一個小小的燈花,燭光霎時強盛,照亮整座偏殿。

韓燁帶著淺淺笑意,溫聲吐出最後幾個字。

“——令其殉朕,葬於陪陵,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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