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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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99

韓漪真是瘋了。

一時間腦中除了這句話,韓燁什麽也想不到。

他被激蕩的情緒沖擊得腦袋一陣陣發暈,手心背心全是涔涔的冷汗,心裏只有一團亂麻。

潁川王當然會選擇在京城起兵,如此既能避開腹背受敵的壓力,又能繞過京畿九城的防禦,只要攻入皇城——

一夜,此戰若快,只需一夜時間,勝負便可揭曉。

屆時豫州贏了,皇帝人頭落地前大約還能下道罪己詔和禪位詔書,待消息傳來,便是各地勤王之師再想上京,也是群龍無首、無王可勤了。

潁川王一脈已然得了皇位,又在朝中經營多年,自可“名正言順”地登基。

但若皇城守住了——

京畿九城的人馬立刻趕來,豫州軍會頃刻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那時潁川王只能祈禱天降神跡,豫州一脈多年經營也會隨之毀於一旦。

韓漪機關算盡不就是為了這個?

盡管韓燁自問看不透這個胞姐,但恐怕天下間他已是最了解韓漪的人。

若皇城能守住,豫州被殲,這只在皇帝臥榻之側酣睡數十載的猛虎徹底被拔了爪牙,此後的形勢也就能一眼望到盡頭。

“這才是她的目的……”

韓燁喃喃自語,一旁的姬發面上也是驚愕之色未消,聞言忙追問:“什麽?”

“她要削藩。”

韓燁似是在解答他的疑問,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朝廷歷年來屢次提議削藩卻始終沒能真正實行,一是沒有恰當的時機和由頭,平白無故地打壓諸王必會激起反彈;二便是受潁川王掣肘,說實話,其他藩王要麽沒膽子反,要麽反了也算不得什麽,唯獨豫州根深蒂固,潁川王一脈又一貫強勢,朝廷總是束手束腳的怕真正逼反了他。”

“可眼下她做局引得潁川王直接在京城起兵,一來戰火只波及京師,二來只要禁軍能剿滅豫州叛軍,潁川王府這尊龐然大物勢必倒臺。出了這樣大的事,又宰了攔路虎,朝廷要由頭有由頭,要威風有威風,削藩便是勢在必行。”

韓燁一口氣說完,氣息不繼地低喘兩聲,卻隱隱覺得心腑處開始作痛,眉心和太陽穴更是一陣陣地刺疼。

不妙,心中才起警惕,還來不及說什麽,下一刻他驟然失去了意識。

“韓燁?韓燁!”

姬發兀自沈浸在震驚中,卻眼看著他的面色越來越白,直至身子一軟就要栽倒,忙一把扶住他摟在懷裏,指尖狠狠掐在韓燁的人中處,卻不見他醒來。

再顧不上什麽韓漪和潁川王,姬發厲聲對覺察不對探進頭來的連崢喝道:“叫老胡來!”

才離開長安郡不遠的車隊立刻原地停下待命,一陣兵荒馬亂後,老胡搭著韓燁的脈,眉心的褶皺深得能夾死蒼蠅:“怎麽如此……壞了!”

一旁緊盯著不放的姬發還來不及問什麽,便見老胡擡手去解韓燁的衣服。

“臭小子別發楞!”老胡一邊手忙腳亂地扒著韓燁的衣衫,一邊使喚姬發,“拿針刺破他的十指放血,不然人要徹底廢了!”

姬發聞言一驚,忙順著他的話,捉來韓燁的手指拿針一刺一擠,見湧出的都是烏血,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

韓燁體內的毒什麽時候這麽重了?!

他盯著那根修長指尖上烏紅的一坨,拿手一抹,再一擠,還是渾濁的烏血,又馬不停蹄去紮其他手指,老胡也扯開韓燁的前襟,在他心口處紮了幾針,逼得體內的毒順著排出。

“小紀、小紀?紀二!”

思緒恍惚紛亂,姬發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是在喚他,半晌才茫然看向老胡。

“你這會兒可不能發楞啊!”老胡手指翻飛,不斷在韓燁身上落針又拔出,分神看他兩眼,壓低了聲音:

“你聽我說,太子身上的毒原沒有這麽重,甚至他臨出京前,我例行替你們診平安脈時都沒什麽發現,這才多久?眼睛已經瞎了,如今幾乎連人都要廢了……”

姬發捕捉到他話中的深意,臉色漸漸凝上一層寒冰。

連崢被支使著返回長安郡買幾味急用的藥材,此刻車廂內除了昏迷不醒的韓燁只有他們二人,老胡神色凝重道:“我說小紀,這事兒可不對啊,咱倆是不是得瞅準風頭跑路了?”

“這好歹是個太子,又是秘密出行,帶的這十幾個人皆是心腹中的心腹,毒是誰下的?總不能是你我吧?”

見姬發不說話,老胡又掐了掐韓燁的指尖,看血液中的烏色稍稍淡了些,才略松了口氣,又從藥箱取出參片塞進韓燁口中叫他含著。

“我說你小子可別犯渾啊,咱們說到底都是走江湖賣藝的,這皇家的事兒可不好摻和。”

他看看姬發冷凝的臉色,又去拔韓燁身上紮的針,口中不住勸道,“這些日子我聽那些小宮女小太監說朝廷裏的事兒一樁比一樁大,二皇子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皇子又和這太子鬥得你死我活,說是連太子他那個姐姐都有什麽事兒?”

“咱倆是忘年交,論年紀我也算得上你祖父輩了,你聽我一句勸,自古以來這爭皇位就是血流成河,咱們都是平頭百姓,平平安安就是福,沒必要拿命去搏這麽縹緲未知的前程!你可還有個姐姐要照顧呢!”

一提姬蕓,姬發忽然就動了,他長睫一顫,一直落在韓燁面如金紙的臉上的視線慢慢擡了起來。

老胡見他終於有了動靜,以為是他想通了,不由一喜,然而看向姬發後卻又怔住。

那雙眼極黑極亮,內裏卻沒有一絲情緒,仿佛邊關雪原上亙古不化、堅凍在雪域深處的黑冰,又像是雪原上天生天養的孤狼,隨時要撲上來撕咬下一塊肉來。

老胡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在他剛認識姬發的時候,那時他將還是個小少年的重傷的姬發從湖邊撿回來,救了他一條命。

那時姬發初醒來後,一睜眼便就是這樣的眼神,盡管了解情況後他的臉上迅速堆起了此後十年如一日的浪蕩嬉笑,但那個過分冷硬的眼神始終令老胡記憶猶新,也讓他篤定這個少年日後必然不凡。

如今姬發已是個成熟英俊的青年人,那雙眼比少年時更黑沈內斂,威懾力也更強。

“小紀你——”

老胡一時被他的氣勢所迫,話音一哽,姬發卻只是靜靜盯著他。

“我不會走,我哪兒也不去。”

姬發又低頭看一眼面色漸漸緩過來的韓燁,替他拉好散亂的衣襟,又理了理頭發。

“不光是我,老胡,你也不許走,”他擡眼看過來,語氣平靜又森然:“第一,想辦法救韓燁,他不能死,更不能廢,我要他變得和從前一樣康健;第二,幫我查明白這十幾個人中到底誰有問題,只要你有懷疑,統統告訴我,哪怕活剮了他,我也會審清楚。”

他沖著怔然不語的白胡子老頭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素日看慣的笑容,如今卻只令人心驚膽寒。

“此事過後,我一定給你磕頭敬茶賠罪,但從這一刻開始,直到我們回京,你一步也不許離開韓燁。”

姬發森然一笑,“除了你我之外,任何人膽敢靠近韓燁,我都會殺了他。”

*

“殿下,三公子的信。”

遠在西北的韓燁一行被驟起的驚變搞得人仰馬翻,京城裏的公主府仍是歌舞升平美人如雲。

韓漪靜靜看著堂下的歌舞沒有出聲,只是接過密信拆開來一目十行地看過。

“你看過就燒了吧。”

不過幾息,她又將信塞回阿姒手中,青衣婢女同樣一目十行地掃視一遍,親自拈著信紙靠近燈下,燒得幹幹凈凈。

“我就說三郎有大才,他要是卯準了勁,真是什麽事兒都能辦成。”

信上顯然是好消息,韓漪的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愉悅笑容,晃得周圍侍立的婢女們迷了眼。

“都是殿下智計卓絕,三公子才願意為您所遣。”阿姒平靜而發自肺腑地說著,又不自覺皺了下眉,“既然我們已經布置好後續,您要不要出城去避避?就到城郊的莊子上小住幾日,免得到時沖撞了。”

“跑到郊外做什麽?滎陽汝陽那兩個老虔婆一向視我為眼中釘,到時必會打聽我的去向,躲在郊外等著被重兵包圍孤立無援麽?”

韓漪噗嗤一笑,執著團扇的手微微搖晃,露出一截雪白皓腕,“非但不躲,明日我便去宮裏住著,免得兩位姑母還要特意派人跑一趟,做晚輩的,總得多體諒麽。”

“可宮裏實在危險……”阿姒擰著眉又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何必——”

“好啦!”

像是被她嘮叨得頭疼,韓漪捏著團扇往她唇邊一壓,堵住後面的話語,又想起什麽似的,“對了,讓姬蕓扮成個婢女,隨我一同入宮去,跟在我身邊總比在外面安全。”

“何況——”

她搖了搖團扇,眼尾微微一挑,沖阿姒拋個媚眼:“就是她那個蠢弟弟回來了,也得投鼠忌器,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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