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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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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100

韓燁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

心腑還殘留著隱約的痛楚,手指微微一動,連指尖也泛著刺疼,耳邊能聽到噠噠不停的馬蹄聲,好像還有什麽人在壓低聲音爭執。

他的神智迷蒙片刻,才回想起昏厥前發生了什麽。

“姬發……”低低呢喃一聲,韓燁忽然覺察身邊有道呼吸,他下意識揪住身下的褥子,身體緊繃起來。

不是姬發,姬發武藝高強,呼吸均勻綿長——發生了這樣的事,此刻自己目不能視,動也不能動,是誰守在身邊?

“咦,殿下醒了?”

蒼老聲音響起,是老胡,韓燁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若有若無應了一聲。

“您先別動,我這就叫紀二來。”

老胡撩起車簾喊了兩聲,外頭的爭執也順著飄進來一句:“你怎敢擅專——”

那句話飽含著怒氣,分明是連崢的聲音,怎麽回事?

他醒來的消息打斷了爭執,姬發很快跳上車來,握住韓燁的手,並指搭在他脈上粗粗感受一番,雖不通醫術,但仍能摸出比之前的脈象平穩許多。

姬發在心底長長松了口氣,韓燁任他搭著脈,出聲問道:“你同連崢吵起來了?”

話一出口才發現聲音虛弱得不像話,不過短短幾個字,竟有氣息不繼之感,韓燁心底一沈,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了估量。

“你現在可是個病美人兒,還是歇著聽我說吧。”

姬發心情也頗沈重,仍強自提起語氣調侃他一句,才壓低聲音解釋:“老胡說你這毒又嚴重了,就是出京這段時間,此次算你命大,及時放血排出了一部分毒,否則頃刻便會成個廢人。”

聞言,韓燁沈默一陣,試探著動動手指,反握住姬發的手,“所以我這腿——”

他已經發現不對,醒來後不光是目不能視,方才他本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卻發現腿腳又不聽使喚了。

姬發抿了下唇,“眼下只能這樣了,我們得趕路回京。”

他說著伸手在韓燁的大腿處用力按了按,傳來的輕微痛感令韓燁微微放松眉頭。

“比之前那回強點,”見他有反應,姬發終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轉瞬又變為憂心忡忡,“但老胡說這一次的毒明顯比之前的劑量大,對你身體的傷害也更猛烈,可能會氣虛體弱得多。”

韓燁微微搖頭,已經猜到他和連崢為何爭執,覆又握住姬發的手:“你不讓他們靠近我?”

“……是。”

被握緊的手指一僵,又慢慢放松下來,姬發低聲道:“這些人都是你的心腹,連他們都出了問題,我不敢冒險。”

但說到底他在東宮一系根基太淺,也才到韓燁身邊一年,本就有人看不慣他,背地裏說些“媚上”之類的話,如今韓燁出事昏迷不醒,他卻把持了車廂不許任何人靠近,連連崢都怒極與他爭吵起來,遑論韓燁的其餘手下?

無論如何,主君神智不醒,身邊人卻不叫臣下探望,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包藏禍心的跡象,姬發這會兒也有些惴惴,忍不住又道:“你眼下身體極虛弱,我擔心——”

“無事。”

韓燁又握了握他的手,安撫地在手背上輕拍兩下,低低咳嗽一聲,“無事,你做得對,把車簾掀開,我同他們說。”

老胡早就下了車,韓燁蘇醒的消息傳出,車隊也不再前進,以連崢為首的十幾人都圍在車邊。

姬發冷著臉掀起車簾,車廂裏的韓燁便暴露在眾人眼前,看起來面色慘白,雙眼無神地落在虛空。

“主子!”

連崢一驚,早料到韓燁此時狀況不好,卻沒想到這麽差,他又怒又怨地瞪一眼姬發:這樣的情形,早該原地休整,以韓燁的病體為先,姬發卻堅持要求趕路回京。

“咳咳,我無礙。”

韓燁低咳一聲,斜靠在姬發肩上擺了擺手,又吩咐:“我這還是之前的老毛病,不能因此耽誤行程,沿路不停,必須早日回京。”

“主子三思!”

另一人急急勸道,“您這哪是能趕路的樣子?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比您的身子還重要?還是先進最近的城池尋個良醫,也好過……”他瞥一眼姬發和老胡,意有所指道:“也好過一家之言。”

“不必,”姬發冷著臉不接話,韓燁的語氣堅決一點,眉心也蹙起來:“我的身子我心裏有數,傳令下去,當務之急是早日回京,其餘事宜……”

估測接下來的日子裏恐怕會因為病體昏昏沈沈,韓燁沈吟片刻,握緊姬發的手,淡淡吩咐:“其餘一切事宜都聽紀二決斷。”

雖然看不見,但只憑幾道驟然加重的氣息,韓燁也猜到有人不服,他面色一冷,強行提高一點音量,竭力沈聲道:“從此刻起,直至回宮,紀二的命令便有如孤的命令,聽懂了麽?”

他態度如此堅決,眾人也沒辦法,只能齊聲應道“遵命”,姬發這才放下車簾。

薄薄的簾子才一落下,周圍人陸續散去,車廂裏,韓燁將口鼻掩在姬發懷裏,努力壓抑止不住的咳嗽。

姬發一下下撫著他的背,待韓燁慢慢平覆下來,才又扶著人躺回去。

“長姊的事不能被旁人知道……”

微微氣喘著,韓燁壓低聲音,“你做得對,我們必須立刻回京,她就是有神兵天降,我也得趕回去以防萬一。”

韓漪的計劃太過瘋狂大膽,一想到事敗的後果,韓燁簡直恨不得插翅飛回京城,“她真是太過傲慢,萬一潁川王成功,她必死無疑,何況晉州秦州絕不會坐視不管,更有人會趁亂自立,大靖百年社稷勢必毀於一旦!”

他說著又咳起來,姬發替他拍著胸口,“你少說兩句吧。”

“京裏的事我們鞭長莫及,咱們先說你中毒這事,”停頓一下,姬發語氣猶疑,“我還是懷疑……”

他不好吐出心中的猜忌,韓燁卻明白他所思所想,“我知道,我也這樣猜測。”

兩人都沒將那個名字吐出口,姬發嘆了口氣,“不過潁川王也有可能,如果令他決心起兵的原因裏還有一個你呢?”

他分析道,“他那頭決意起兵,這頭就有人加大劑量給你下毒,是不是太巧了?”

若隊伍裏真有潁川王的人,那韓燁此次悄悄離京的目的也就不是秘密,潁川王與大皇子勾結,給韓燁下毒並不是毫無可能。

“我寧願是潁川王。”

馬車搖搖晃晃地前行,韓燁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姬發,不知為何,我心裏就是有種感覺。”

他像是低語又像是輕嘆:“我身上的毒是長姊下的。”

*

入夏之際,車隊終於回到京畿一帶。

韓燁一路上渾渾噩噩,時醒時睡,好在老胡醫術了得,待近了京城,總算一日能清醒三四個時辰。

“京城情況如何?”

靠近京城,車隊反而停了下來,就駐紮在幽州。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稟道:“一切如常,除了……”他擡頭覷一眼韓燁,“除了有關清河殿下的流言,京中未聽說有什麽事情發生。”

韓漪未婚先孕的謠言甚囂塵上,她本人已經回宮居住,落在外人眼中更是心虛的表現,兼之潁川王府的小世子一面上奏借腿傷推遲婚事,一面卻又出現在青樓酒肆中尋歡作樂,可見對這樁婚事是不滿到了極點,連表面功夫也不願做了。

韓燁面色平靜,對姐姐的閨譽清白置若罔聞,只淡淡吩咐:“喬裝一下,我們進京。”

京中不比外面,是魚龍混雜之地,稍有不慎便會被認出形容來,務必得事事小心。

“是!”

一行人一路從幽州趕至京郊,待到了長留亭外,姬發神色忽然一肅,不動聲色按上自己的劍。

“主子,前面有人!”

連崢低聲在車外稟報,“好像是阿姒?”

阿姒?韓燁這會兒原本精神又開始不濟,聞言不由微一挑眉。

姬發悄悄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來者不善。”

不論是韓燁身上的毒,還是韓漪之前的算計,這對姐弟的情誼已然走向岌岌可危的邊緣,此時韓漪派阿姒在京郊截住他們,恐怕沒有好意。

“太子殿下。”

幾句話的功夫,神色冷淡平靜的青衣婢女已經足尖一點,輕飄飄落在馬車前,姬發單手按劍掀起車簾,沈默地打量著她。

“阿姒,你不在長姊身邊伺候,跑到這來做什麽?”

韓燁被姬發掩在身後,微微垂眼,神色有些懨懨地問。

阿姒的視線放肆地在他周身轉了一圈,又落在姬發臉上,面無表情道:“殿下說了,您有皇命在身,既然差事還沒辦完,還是先專心辦差吧,免得吃陛下的掛落。”

“差事?”

韓燁輕笑一聲,“孤倒是想盡心辦差,可惜轉了一圈才發現,原來孤要辦的這樁差事已經偷偷潛入了京城。”

他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彬彬有禮地問:“阿姒你也是長姊的近侍心腹,不如你來替孤解惑——”

“長姊她欺君罔上,敢策劃這樣動搖社稷的禍事,她眼裏還有尊卑王法嗎?”

初夏的風已經染上淡淡暑意,吹得人心頭生燥,韓燁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度,指尖微微一動,暗示地在姬發的後腰戳了一戳,平靜地再補上一句:

“她如此膽大包天,牝雞司晨,來日孤登基,還能留她嗎?”

他話音未落,青衣婢女眉梢一動,倏然飛撲上前!

“滾!”

姬發擡劍橫劈將她逼退,神色狠戾陰冷,“你再上前一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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