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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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92

“怎麽樣?”

房內燈火通明,白胡子老頭眉頭緊鎖,摸著韓燁的脈門沈吟,連崢絞著手站在旁邊,一臉憂心忡忡。

病者本人卻已經恢覆平靜神色,睜著一雙在燭火下無神的眼望向窗邊,那裏正傳來輕重不一的踱步聲,暗示主人內心的焦躁。

老胡的眉頭擰得死緊,面上一時驚詫一時憂慮,瞧得連崢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忍不住連聲追問,“到底如何?”

韓燁對身邊的一切置若罔聞,只循聲面向姬發那頭,試探著伸出手。

姬發大步走過來,毫不避諱地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安撫地輕拍兩下,又去看老胡,“你先說,還是先前的毒麽?”

“是。”

“那是先前的餘毒沒清幹凈麽?”姬發又問。

“是,也不是。”老胡終於松開搭脈的手,捋著花白胡須斟酌一陣說道:“殿下先前所中的毒是經年累月以極細微的分量下的,待到毒發失明時,毒竈已經深入五臟六腑。”

他邊說著,扯過桌邊備好的紙墨,刷刷寫下藥方,“但這毒的神奇之處在於對毒性深淺的把控極其精準,多一分則顯現出癥狀來,如失明和腿疾,少一分便潛藏在人體內,瞧不出絲毫的不對勁,殿□□內雖還有餘毒,但不該毒性這麽重……”

姬發捕捉到他的言下之意,眉心蹙緊,“這一回是新毒加上舊毒,才導致再次失明?”

“正是。”老胡微微頷首,話鋒一轉,又有些疑惑:“可殿下此次毒發來勢洶洶,難道先前沒感受到任何征兆嗎?”

韓燁抓著姬發的手,略一沈吟,答道:“有過那麽幾回,次數不多,只以為是錯覺……”

“什麽時候?”姬發截住話頭,語帶懷疑,“怎麽從沒同我說過?”

“是重陽夜宴時。”韓燁提了這麽一句就略過,只問老胡:“能治嗎,多久能好?”

姬發卻是一怔,猛然想起那夜他行刺韓漪歸來,兩人爆發的一場爭吵。當時韓燁曾不斷拿手去抹他的臉頰,原以為是他盛怒之下故意搓磨自己,現在想來,大概是那時已經毒性加深,以致於出現了些幻覺。

“能治自然是能治,像之前一般拔毒便是,但……”老胡點了點頭,又有些猶豫,覷幾下韓燁才道:“殿下勿怪——但您這中毒了便治,治好了又中毒,如此反覆,眼睛它受不住哇……”

這話終於將最關鍵的問題挑破——上回中毒後,韓燁雖然嘴上說著要引出下毒之人,卻絕不會拿真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東宮的防備實則外松內緊,又被伏安同韓漪梳理過兩遍,說是銅墻鐵壁也不為過,一應吃用都有專人試毒。

可這樣嚴密的防備之下,非但韓燁再次中毒,甚至包括姬發和韓燁本人在內的任何人都沒有察覺到蛛絲馬跡,更別提抓到幕後黑手……

幾個人的臉色都凝重起來,韓燁思忖片刻,面色倏然一變,抓著姬發的手對老胡道:“看看他有沒有中毒。”

姬發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與韓燁幾乎日日同吃同住,後來更是夜夜同榻而眠,無論這毒是如何下的,想來他都不能幸免。

老胡便又去搭姬發的脈門,閉目沈吟起來,幾息之後松開手,又有些疑惑:“怪了……”

“怎麽?”韓燁面上流露出緊張神色。

斟酌一會兒措辭,老胡解釋得簡單易懂:“好比殿下先前體內的餘毒有三分,如今再次中毒之後是六分,這說明對方二次下毒令您中了三分的毒量。”

“但紀小子體內只有兩分毒量。”

老胡指一指姬發,想起韓燁什麽都看不見,又悻悻收回了手。

這意味著即使以韓燁與姬發這樣幾乎形影不離的情況,那人也有辦法趁姬發不在或韓燁獨處時下毒,可見下毒的方式該是極精妙,此人的心機也極深沈。

但韓燁卻暗暗松了口氣,無論如何,至少說明幕後黑手針對的是自己,姬發即使中毒也是無妄之災。

“如此說來,可疑的人倒比先前少了許多。”姬發還在琢磨兇手是誰,“你的飲食起居這塊,伏安幾乎事事親力親為,有機會近身伺候的並不多……”

想起東宮那些近身伺候的宮人,他一時也拿不準,只覺得人人都有嫌疑,又似乎人人都表現如常。

但暗查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眼看已經過了醜時,今夜先是酒宴,再是一場漫長對峙,韓燁又毒發失明,面上已經流露出掩不住的疲色,搖了搖手道:“先歇息吧,明日便向晉陽王辭行,不能叫他發現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這當口下,好不容易拉來晉陽王的支持,正該穩固對方的決心,若被他知道自己眼睛失明,難保不會再退縮。

他按一按姬發的手,循著大概方位掉過臉去:“明日得靠你了。”

正如老胡方才所言,人的雙眼極脆弱,這樣反覆中毒拔毒的損傷不小,既然一時找不到下毒之人,沒法完全杜絕,韓燁決定還是暫且放著不管。

雙目失明極其不便,但才不到一個時辰,他已經褪去初初發現再度失明的惶恐,習慣了眼前一片漆黑。

沒想到這種事還能一回生二回熟,太子殿下在心底自嘲一笑,面上也不由帶出一點哂意。

姬發起身送老胡二人出去,又寬慰憂主心切的連崢幾句,回過頭來就瞧見燈下的韓燁唇角微微上揚。

“你還笑得出來?”

他古怪地看一眼對方,過去牽住他就要往床邊走,“你也乏了,早些休息。”

“我這還一身酒氣呢。”韓燁卻不動彈,嘆了口氣,“果然不能瞎開玩笑,這回真得你伺候我沐浴了。”

大半夜的上哪去叫人打水?太子殿下再嫌棄身上的酒味也沒辦法,除了外袍仍時不時聞聞裏衣的襟口衣袖,嫌棄地擰著眉頭。

也是怪哉,姬發不是第一次經歷他失明了,但當初還一無所感,眼下卻覺得他可憐可愛起來,最終還是打了盆熱水,絞了手巾來給他擦臉。

“先湊活一日吧,等明天離開太原郡,尋個客棧讓你好好洗漱。”

韓燁穿著素白裏衣,坐在燈下半擡著臉任他拿熱手巾給自己擦臉和脖頸,姬發沒怎麽伺候過人,手勁又大,幾下就把太子殿下養尊處優的白皙皮膚搓得泛紅,看起來愈加可憐。

韓燁卻也不叫疼,更不打算提醒姬發他自己也能擦,只是噙著笑抓住姬發的手腕,試探著在內側脈搏躍動的地方落下一吻,“我這算是因禍得福麽?”

以方才小院中他們之間僵滯的氛圍,難保姬發連一個屋子都不願再和他同住,這會兒倒是忙前忙後,聽著窸窸窣窣地連外衫也脫了,打算給他擦完臉就歇息。

抿一下唇,姬發沒有作聲,仗著韓燁現下失明,眼神在他俊朗的面上不斷逡巡,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只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先順順當當把這趟差事辦完吧。”他說著又拉著韓燁的胳膊給他擦了擦手,把人安頓著睡下,才吹了燈,掀開半邊被褥睡在外側。

黑暗裏,韓燁翻了個身面向他,伸出手摸索著去摸姬發的臉。

“又做什麽?”

姬發精準地抓住他的手指,想塞回被子裏,反被韓燁拿小指在掌心暧昧地搔了兩下。

“姬發,你再信我一次。”男人低沈的嗓音響起,抓著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蹭了蹭。

“我縱是有千萬個私心,排在最前頭的也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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