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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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93

翌日一早,姬發陪著韓燁去向晉陽王辭行。

才破曉不久,天際還泛著未褪盡的暗色,王府裏寂靜一片。

韓燁步伐緩慢又穩穩地走著,姬發錯後半步,眼神奇異地盯著他的後腦,小聲道:“你還有這本事?”

據韓燁所言,此刻該是什麽也看不見,眼前一片漆黑,但只看他的身形卻絲毫瞧不出來,除了步速略慢,幾乎與正常人無二,裝模作樣的本事實在令人欽佩。

韓燁的面上還掛著淡笑,不見一絲猶疑與惶惑,聞言甚至微微回過頭來語帶笑意,“這不是有你嗎,你可得好好指點我。”

“眼神再高兩寸。”

見他雖面朝著自己,目光卻虛落在下方,像直盯著自己胸口一樣,姬發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出言提醒,“四步後有臺階——你記住晉陽王的身高了嗎,可別露餡了。”

“只要你指點得沒錯。”

韓燁走出四步,微微擡腿踩上一層臺階,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他們已經想好如何蒙蔽晉陽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韓燁與姬發之間的默契和信任,加上昨夜酒醉,這會天色又早,晉陽王該是還未睡醒,困倦不已,想來應該能糊弄過去。

眼看快到王府正院,周圍已經出現早起的下人,再走近幾步,王府管家迎上來,滿臉笑意地行禮:“這一大早的,殿下怎麽親自前來?可是有事尋我們王爺?”

“往下半寸。”

姬發早就嘴唇翕動,聲如蚊蚋地提醒韓燁,韓燁聽著他的指示微微收緊下頜,眼神正落在管家面上,語氣平靜:“王叔可醒了?孤昨夜接到宮中密信,有要事須得馬上出發,是來與王叔辭行的。”

管家一驚,不敢耽擱,忙請他往正院偏廳裏去,又使人去叫醒晉陽王。

韓燁跟在他身後走著,看似步履穩健,只是一只手背在身後,寬大袖口的掩蓋下,緊跟著他的姬發也探出一只手鉆進他袖口,間或在攤開的掌心上輕輕一劃,韓燁的步伐就微微調整方向,繼續前行。

這是他們昨夜商議出的法子,待到人前,即使姬發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躲過身邊其他人的耳朵,只能用這樣的法子瞞天過海。

“王府內的下人不知凡幾,要是被旁人瞧見……”

姬發起初還有些猶豫,韓燁早想過這一點,“旁人只看到我偷偷在袖裏拉你的手,至多覺得我好男風。”

他說著還笑了一聲,“不正是這樣嗎?”

這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法子,姬發想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對策,只能隨他去了。

沒坐一會兒,晉陽王匆匆從堂屋內走出來,他一臉睡意惺忪,面上還殘留著點醉意,打了個哈欠才問:“殿下怎麽如此匆忙地就要走?”

姬發的指尖往左一挑,韓燁就不動聲色向左側身,眼神也飄忽著往上移了寸許,口中道:“實在是父皇的差事緊急,拖延不得,何況由太原郡出發本就遲了,再耽擱下去恐被宮裏發現。”

他與晉陽王都明白此次秘會不能叫皇帝知道,因此這招牌一搬出來,晉陽王也不好挽留,只能強打著精神命下人替韓燁收拾行裝,不要誤了太子殿下的事。

“王叔不必客氣。”韓燁語氣溫和,面上也掛著笑意,“改日京城再聚,到時我得回請王叔一頓酒。”

晉陽王就哈哈大笑起來,說什麽也要親自送韓燁到王府門口。

推脫不得,韓燁只好硬著頭皮與他並肩往外走,姬發緊跟在他側後邊,左手還在他的寬袖裏藏著指引。

這距離委實有些近,惹來晉陽王納悶地一瞥,姬發只能裝作目不斜視。

大約是太子親近的侍衛吧。宿醉未醒又強撐著更衣洗漱,晉陽王這會也頭昏腦脹,心裏念頭一閃便過去了,只顧著與韓燁說話。

王府的下人手腳利索,馬車已經套好,連崢牽著馬等在大門外,一雙眼緊盯著慢慢行來的韓燁,心底一陣惴惴和憂慮。

“就送到這吧。”

停下腳步,韓燁順著掌心的指示側過身來與晉陽王道別,“王叔還請保重身體,您是國之股肱,日後還有許多事須得請教您。”

這樣不要錢的漂亮話哄得晉陽王配合地笑起來,兩個人又說了幾句,晉陽王忽有些疑惑,“殿下可是眼睛不適?怎麽——”

他也是這會兒才覺得奇怪,韓燁這一路來幾乎與他沒有任何眼神交錯,先前精神不濟沒覺出不對,此刻說了一路的話,勉強驅散了睡意,才發現這點不同尋常的地方。

韓燁不由一僵,轉瞬又掩飾過去,幹咳一聲就要想法子糊弄,一旁的姬發在袖子裏輕捏他的手指,張口答道:“王爺見諒,您臉頰這兒——”

他擡手在自己臉上某處比劃一下,露出一個尷尬笑容,恰到好處地停下來。

晉陽王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摸到一道印痕——想來是昨夜醉酒後睡姿不大妥當,臉頰壓出了紅印,這會兒還沒消退。

怪不得總覺得太子對著自己眼神飄忽,他不由也有些尷尬,“殿下勿怪,失儀了。”

“哪裏的話?王叔是性情中人。”

心底長出一口氣,韓燁面上笑答著,趁勢與他道別,“不勞王叔相送了,咱們就在這暫別。”

這一打岔,晉陽王也不好意思再與他敘話,目送著姬發攙扶韓燁上了馬車,車夫一甩馬鞭,車架慢慢動起來。

太子怎的上個馬車還要侍衛攙扶,動作也瞧著有些艱難?

他心裏又有新的疑惑,瞧著馬車漸漸離去,轉身便要回府,不成想動作太快,一時竟有些頭暈。

大約也是和自己一樣宿醉未醒吧,被攙扶著站穩,晉陽王終於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拋之腦後,慢慢往王府裏走去。

*

“好險好險。”

王府漸漸消失在後頭,連崢松了口氣長籲短嘆,“方才嚇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你也就這點出息。”姬發掀起車簾支使他,“放馬跑快點,去前頭的城池尋個藥鋪煎藥,等我們到了估計也差不多了。”

連崢正要答應下來,閉目養神的韓燁叫住他:“我們直往秦州去,藥煎好了你帶著趕上我們便是。”

“不去客棧了?”姬發還記得他昨夜一臉嫌棄的表情,“你不是要更衣洗漱?”

“晉州境內遍布晉陽王的眼線,”韓燁笑了笑,“才說過有要事得趕路,又跑到客棧耽擱算怎麽回事?拋頭露面的,難免被看出什麽不對。”

連崢便匆匆策馬先行了,車內,姬發伸個懶腰打個哈欠,也是滿臉倦色,“既然中途不停,我也睡一會兒,昨兒個鬧到半夜,今日又起個大早,困死我了。”

“睡吧。”

韓燁摸索著拉住他的手,又拍拍自己的腿,“靠著這兒,睡得舒服些。”

馬車內到處是硬邦邦的木板,睡起來不舒坦,姬發也不矯情,側臥著枕在韓燁腿上。

出了城,路就不大平整,車廂顛簸著微微搖晃,他換了個姿勢,自下而上盯著韓燁線條流暢鋒利的下頜,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想到下毒之人是誰了麽?”

從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瞧見韓燁的下頜緊繃一下又慢慢放松,耳邊的聲音卻聽起來若無其事:“昨夜不是就說了,要是有頭緒,我哪裏還會再中一次毒?”

“是嗎?”姬發的語氣很輕,“東宮防備得這麽嚴密也沒防住,即使這樣你還是沒有頭緒?”

韓燁的手搭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輕撫著,沒有說話。

“不想告訴我?”

看他兩眼,姬發從袖口取出個繡著鶴紋的香囊,掀起車簾吩咐道:“去請胡大夫來。”

那香囊的味道已經淺淡許多,韓燁抽了兩下鼻子才微一挑眉:“長姊給連崢的?”他有些驚訝:“你什麽時候要來的,連崢竟也舍得?”

“他不舍得,但一錯身一拍肩,機會多的是,這不是重點。”姬發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我就是奇怪,以你的縝密,難道從沒想過韓漪對連崢一向愛搭不理,怎麽忽然就這麽熱切,還送起了香囊?”

靜了片刻,韓燁若無其事道,“你有所不知,長姊也不是突然興起,這香囊原本每季都有,我那也有一堆,是之前一連串事忙才斷了,如今不過是再續上罷了。”

正說著,外頭的侍衛稟報:“主子,胡大夫來了。”

眼神如刀般在韓燁的面上來回掃視,姬發冷笑一聲,“韓燁,送香囊是不是慣例我一點也不關心,我只關心你這樣引頸受戮是什麽意思!”

他一把掀起車簾,將手裏的香囊扔到老胡懷中,語氣冰冷:“看看這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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