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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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83

出了正月十五,新年就算結束了,前朝又熱鬧起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不光是田間地頭忙著春耕,朝中的大人們也是奮力耕耘經營,夜夜流連京中的酒肆茶樓,為各地文武官員的選調運作。

至於宮中,藩王們陸續啟程回封地,偌大宮禁漸漸又恢覆往日死水般的寂靜。

姬發倒是罕見的忙了起來。

他如今有明面上的身份,出入宮禁方便許多,腦子又活絡,韓燁也不再把人拘在東宮裏,時常交代些事情讓他去辦。

這些事大多聽起來瑣碎且不甚重要,但非得信任的人不可,連崢和陳程又各有要務在身,只能落在姬發頭上。

他倒不嫌棄——像連崢陳程那樣頻繁往來在各官員府邸替韓燁傳信的事,他這個罪臣之後又沒法做,即使易容過後也總能看出三分原本眉眼,韓燁不許他冒這個風險。

索性就總攬起東宮在市井裏埋的暗樁,日常收集探聽到的消息,再挑些重要或特殊的報給韓燁。

他畢竟是江湖出身,甄別起這些瑣碎繁雜的信息有幾分便利,逐漸上手後倒比從前的陳程細致,又不用守些高門大戶的規矩,還可順路去瞧瞧阿姐,真是隨心自由。

這樣忙碌中透著自在的日子眨眼就過了兩個多月,等身上換了薄衫,姬發才想起快到自己的生辰了。

他生在三月廿八,正值春末夏初。

時人常有暮春傷懷之感,他娘才給他起了“發”這個名字,取不畏春逝,仍然蓬勃生發之意。

“直到如今,我才覺著日子真的有點蓬勃向上的意思。”去公主府探望姬蕓時提起這事,他忍不住感嘆幾句。

姬蕓捏著針線替他縫入夏後要換的輕薄裏衣,聞言抿唇笑了起來,“你才多大就有這樣的感慨了?”

“多少人年過半百也沒有咱們這樣坎坷的經歷。”姬發雙手墊在腦後,翹著腿躺在廊下曬太陽,唇邊叼著一根野草說道,“阿姐,我真是覺著咱們的日子有了指望,會越過越好。”

他想起一年前的這會兒才剛與韓燁重逢,彼時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懷著警惕與試探同行。

也才一年的光景,他已經和阿姐回到了京城這片故土,連家裏的案子也有了希望。

“王丞千死了,豫州和晉州也開始互相疑心。”

姬發對著瓦藍的天空出了會神,和姐姐分析,“潁川王懷疑王丞千被捉拿前為求保命,將賬本和一些往來證據送去了晉州,近來我在太子身邊聽了不少朝堂上的風波,都是豫州系的官員在找晉州的麻煩。”

他換了個姿勢,側臉看向神色嫻靜的姬蕓,“晉州呢,又一向與豫州不對付,忽然被這樣針對似乎也動了火氣,兩邊如今在朝中打擂臺呢。”

“那朝廷是什麽風向?”

姬蕓捏著衣裳過來在他肩上比了比,“還是穩坐釣魚臺麽?”

“皇帝樂得見鷸蚌相爭呢。”姬發笑起來,“他就指望著這兩邊打起來,這幾日朝中互相攻訐,不知道拉下多少人去。”

姬蕓也笑了笑,“這些人吃著兩邊俸祿,也是活該。”

姐弟倆又說了一會兒閑話,她忽然冷不丁問:“你同你那心上人還好嗎?”

“挺好——”

姬發順口答道,意識到什麽又停下來,耳垂泛起紅意。

“還不好意思啦?”姬蕓眉眼彎彎,伸手去捏他的耳朵,“男大當婚,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等家裏翻了案,我就去請人上門提親,先把婚事訂下來。”

她說著已然有些神往,又興致勃勃道:“你同太子的交情深,殿下也幫了我們許多,屆時一定要給他送份喜帖。”

“……”姬發一時無言以對,只能強作鎮定地岔開話題:“阿姐你也太心急了,這都是什麽年月的事——我覺著腰身再放寬點吧,最近好像壯了些。”

“咦?沒瞧出來啊,來我再量一量……”

姬蕓嘀咕著忙活起來,姬發暗暗松了口氣,見躲過這一遭,又怔怔發起呆來。

這些日子朝中是真正的風平浪靜——藩王進京無事發生,這是早就預料到的,允許隨侍的八百私軍盡數駐紮在城外,這群藩王得是有多想不開,才會孤身在皇城裏作妖?

私下入京的汝陽郡主也異常安分,除了偶爾出門逛逛首飾鋪和茶樓,其餘時間就呆在城西一處宅子裏,東宮的人一眼不錯地盯梢也不見有什麽動靜。

等到各地人馬離去,京城就更是死水一潭了,除了朝堂上偶有爭執外,聽伏安公公說,連後宮都肉眼可見地安分不少。

“不過是父皇之前幹凈利索地解決了二哥,叫眾人都膽戰心驚了起來。”

聊起這事時,韓燁倒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人人都以為父皇上了年紀老眼昏花,心腸也軟了,忽然出了二哥這檔子事,讓他們不禁心有戚戚,又開始懼怕天威。”

拿一個兒子的命來立威,姬發眼神一暗,再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怎樣的帝王,或許除了等他殯天後韓燁繼位,否則父親的案子永遠無法再被翻出。

越是強勢的人,越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然而韓燁還有多久才能登基?朝中派系林立,藩王虎視眈眈,即使登基,又要花多久才能度過無上權力的交接時期,重啟對案子的調查?

“發兒?”

姬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姬發回過神來,“怎麽了?”

“發什麽呆呢,連大人來找你了。”姬蕓嗔他一眼,指一指外面,半開的窗縫露出連崢的身影。

今日他倆是結伴來公主府的,連崢自去尋韓漪,姬發直奔姬蕓這兒來,如今到了該回宮的時間,連崢便來尋他。

姬發同姐姐道別,出門來打量幾眼連崢,面上浮現一點戲謔:“瞧你這紅光滿面的。”

連崢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與他並肩往外走去。

才是三月末,公主府的花匠侍弄得精心,沿路的花草還不見雕零,俱是芳菲畢現。

忽聞到一陣異香,姬發抽了下鼻子,“這是什麽花?”

“聞到了吧?”連崢得意地挑眉,從懷裏翻出一個繡工精致的香囊,在姬發眼前晃了晃。

姬發凝目看去,上面繡了只振翅欲飛的仙鶴,聞起來香味恬淡沁人,“韓漪給你的?”

“殿下一向喜歡擺弄這些。”連崢不過是在他跟前顯擺幾下,又愛惜地把香囊塞回懷裏,“每逢換季就會制一些來送人,主子那兒也有許多。”

“倒沒見韓燁戴過。”

韓燁身上從來只有宮人浣衣時留下的淺淡熏香,清冽好聞,像連崢這個香囊一樣撲鼻的異香倒從未聞到過。

連崢擺擺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同清河殿下的關系,也就是送個面子情,自然都被伏安收起來壓箱底了。”

他說著又摸摸懷裏,“之前事情一樁接一樁,殿下又受了傷,這香囊也好久沒換了,回頭我得把裏面的香料取出來點存著。”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姬發刺他一句,笑道,“人家那香囊上繡的都是鴛鴦戲水、並蒂成雙,你這上頭就孤單單一只野鶴。”

“你懂什麽?白鶴寓意高潔——”

連崢與他爭辯起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一路回到東宮才分開。

進到內殿時,姬發面上還帶著揶揄連崢殘留的笑意,韓燁坐在書案後,擡頭看他一眼,“遇上什麽喜事了,笑得這樣開心。”

“笑話連崢呢。”

他慣愛欺負戲弄連崢,韓燁聞言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招招手叫他過去,“來看看這個。”

“什麽?”姬發湊到他身邊,見桌上擺著份謄抄的公文,“涼州駐軍……是兵部公文?“

他一挑眉,“祁青衫送來的?”

祁青衫在兵部任職已經兩月有餘,因著前頭鬧過那一場,靖南侯被逼在皇帝面前表過態,勳貴們不好為難他,除了開春時的武官升降調動事宜外,各地駐軍日常發來的公文也能看到。

雖沒能親眼目睹,但只聽韓燁的轉述,姬發也對祁青衫刮目相看。

他已經不是一年前剛入宮時的楞頭青,如今自然能體會到:紫宸殿外的那場戲並非人人都做得,這其中的分寸把握,多一分則顯得刻意,少一分又達不到目的,加上韓漪與韓燁的配合,才有今日案上這份公文。

祁青衫這人貌似耿直呆楞,內裏卻比誰都精明,又沈穩內斂,學問也是一等一的好……

姬發心念一動,拿胳膊肘去杵韓燁,“商量個事?”

“讓你看公文,你心思又飄到哪去了?”

韓燁從方才就見他表情不定,挑一下眉,捏住姬發的後頸親了親,又促狹一笑:“什麽時候你同我還要商量?你最愛做的就是先斬後奏。”

“這是什麽話。”姬發堅決不承認,何況這事要是他自己能辦,也就不用和韓燁商量了。

“我想給祁公子送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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