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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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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80

鬥回北,歲起東,火樹銀花清晝同。

今夜除夕,白日裏按例休了朝,及至天色昏昏,崇華殿裏歌舞升平,皇族宗室歡聚一堂。

“臣弟敬皇兄一杯。”

關中王坐在左手第二位,朝上首處的皇帝一舉杯,“祝皇兄萬壽無疆。”

他的賀詞說得簡潔樸素,皇帝卻極受用地大笑起來,滿飲一杯後又指著他笑:“老五你還是這麽的不學無術,賀詞都憋不出兩句!”

這樣親昵的奚落顯然並不是真的奚落,關中王也跟著笑起來打趣,“臣弟在秦州日日過得隨心曠達,您還不知道我?打小就不愛讀書,可不是更不學無術了!”

“五王叔日子過得這樣滋潤?”

長輩說話本不該插嘴,但對面的韓漪卻笑著接上話頭,“聽得我都艷羨,父皇——”

她扭頭嬌聲道:“回頭也放我去五王叔那兒享享福罷?”

皇帝眸中精光一閃,微沈下臉,“你就是性子野,京城還不夠你享樂的,非得去叨擾你五王叔?沒得擾了人家清靜!”

韓漪一撅嘴,懨懨地不說話了。

“皇兄說的哪裏話?”

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關中王自然語氣親熱,“清河若是想來盡管來住著,王叔帶你去跑馬!”

“你就慣著她,這丫頭在京城就夠無法無天了,朕都頭痛!”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一派和樂融融。

左手第一位的潁川王始終沈默不語,他已是古稀之年,須發花白斑駁,論輩分乃是今上的堂叔,豫州又兵強馬壯,實屬諸藩鎮之首,即使一言不發地坐在那,也沒人敢輕視。

卻有人非要虎口捋須——

“久居京城總是憋悶,不光是秦州,聽說豫州也是鐘靈毓秀之地,卻未曾見識過。”

韓漪托著腮一臉神往,笑盈盈地看向潁川王,“若有機會,清河也想去叨擾叨擾堂叔公呢。”

話題扯到豫州,殿內靜了一靜,其餘宗室俱是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聽上首的對話——清河公主自然不是一時興起,她是皇帝愛女,在這樣的場合下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帝的意志,不能不叫人揣度。

潁川王掀起眼皮瞥了韓漪一眼,卻沒接話,而是端起酒杯沾了沾唇。

“清河莫不是酒吃多了,連祖訓都忘了?”

潁川王此次進京還帶了長女滎陽郡主,這會兒替父王回起話來,面帶譏誚道:“宗室無詔不得離京,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你一個帝姬哪兒來的機會到處游逛,就是代君出巡也有太子與諸皇子,輪得到你?”

這話一出,底下的宗室皆暗暗吸了口氣。

沒想到潁川王府在京城也這樣張狂!

滎陽郡主論起來是韓漪姑母,家宴上以長輩口吻教導一二也算不得什麽,但話說得這樣不留情面,連祖訓都搬出來了,甚至暗指韓漪行事僭越,有壓制太子與諸皇子之嫌……

宗室們悄悄交換幾個眼色——豫州如此強勢,未嘗不是某種信號。

底下的人心思各異,上頭的韓漪眸光一閃,卻不見惱色,她擡手撫了撫鬢發,忽地抿唇一笑,眉宇間流露一點恰到好處的嬌羞,容色之盛叫人看直了眼。

“姑母說的是……”

青春貌美的帝姬著重咬住前兩個字,令滎陽郡主難掩歲月痕跡的面龐一沈,悠悠道:“我就是想著,咱們身為女子也不是沒有機會瞧瞧外頭的山川湖海,汝陽郡主不就遠嫁到襄樊郡麽?素聞襄樊風光秀麗,汝陽郡主也是好福氣,萬一父皇把我也嫁得那樣遠,不是正能離開京城去看看?”

“啊呀,”她說著猛一合掌,故意微微傾身往對面的藩王之列掃視一圈,“怎麽不見汝陽郡主,可是身體有恙?”

年年必須進京面聖的只是藩王及世子,其餘兒女並不強求,只是人人都知道汝陽郡主這個次女一向更受潁川王喜愛,今年卻未陪在身側。

“我府內有位良醫,原想著叫他給瞧瞧汝陽郡主的嗓子呢,總這麽拖著也不是個事兒啊。”韓漪笑起來,她人生得美,即使這樣明顯的做作也叫人生不出厭惡之感,“連說起話來都不動聽,夫妻間又怎麽相諧的起來?”

“你!”

這一番話擠兌得滎陽郡主滿臉怒意,下面就有人掩嘴偷笑起來——

汝陽郡主被妾室毒壞了嗓子這事不是什麽秘密,各地藩王、京中宗室們多的是閑人,最愛打聽些家長裏短。當年她初初壞了嗓子時又鬧出好大的陣仗,叫在座不少人都看夠了笑話。

偏偏潁川王之所以舍得將這個次女遠嫁,正是想與荊楚一帶的世家豪族聯姻,而楚地民風出了名的強悍,又占據九省通衢的地利,並不怵豫州一貫的囂張跋扈——汝陽郡主在夫家過得可不大如意。

這妾室犯上的事兒之後也沒消停多久,聽說前些日子她夫婿不知打哪兒得了個揚州瘦馬,手段非凡,被勾纏得日日留宿,後宅裏好一通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韓漪拿這事戳潁川王府的心窩子,怪道滎陽郡主臉色那麽難看,偏她擺過長輩訓話的譜,韓漪索性一副小輩關切的模樣,堵得她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漪兒。”皇帝一放杯盞,神色淡淡:“大過年的像什麽樣子?”

眼見占了上風,這時候倒出來打圓場了,韓漪微微一笑不吱聲了。

滎陽郡主還在陰沈沈地瞧著她,潁川王終於放下酒盞開了尊口:“我聽說重陽夜宴那會兒,清河遇刺了?”

“有這麽回事。”皇帝笑起來,“連王叔也聽說了?”

“陛下查清是什麽人指使麽?”潁川王語氣沈沈,“禦前行刺,真是好大的膽子。”

“查不查得清又有什麽的?”擺一擺手,皇帝一臉混不在意的樣子,“不就是那些人?鎮日蠅營狗茍,見不得光的老鼠罷了。”

他說得輕巧隨意,潁川王聽著卻不大得勁——有能力又有動機行刺的人不多,恐怕最有嫌疑的就是他豫州,但這場行刺又千真萬確與他沒有任何幹系,消息傳來時,就連底下人都以為是他下的密令。

如今皇帝指桑罵槐,他卻沒法辯駁,心下實在有些憋屈。

“陛下自然是明察秋毫。”

沈默片刻,潁川王意有所指道,“萬不會被那起子小人蒙蔽,錯怪忠良。”

“這是自然。”

皇帝哈哈一笑揭過此事。

階下歌舞不休,這場家宴持續到三更才結束,不少宗親都上了年歲,熬到這會兒都有些精神不濟,零零散散地離去。

韓漪被阿姒攙扶著,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慢慢往出走,韓燁快步從另一邊趕上來,“夜深了,我送長姊回去吧。”

“你這會兒倒殷勤。”

半合著眼,韓漪掩唇打個哈欠,懶道:“方才殿上唇槍舌劍,你又是個鋸嘴葫蘆。”

“說到底是長輩,我若對上,難免被宗親們詬病。”

韓燁微微一笑,整場宴會他幾乎都沈默著,只除了除舊迎新之際舉杯向皇帝祝賀詞,“有些話也不該我說,還是長姊有辦法對付他們。”

“嘁。”韓漪冷笑一聲,被扶著坐上轎輦,韓燁也上了自己的轎輦,與她並排行著。

方才與滎陽郡主那一番交鋒,韓燁確實插不進話,一來他是儲君,穩重內斂才是能擔起大任的樣子,公然與宗室做口舌之爭未免失了風度;二來滎陽郡主拿祖宗禮法作筏子,韓燁總不能張口反了祖制,非得是韓漪這個帝姬拿內宅的事戳他們心窩子。

子時已過,新年已至,今日之後萬物回春,又是一年伊始。

兩座轎輦被擡著悠悠晃晃,韓漪攏著大氅抱著手爐,擡頭看一眼凍得透紅的夜空。

“我也不願意同滎陽郡主爭,尤其還是拿這些後宅的事來刺她,有什麽意思?”

她嘆了口氣,語氣淡淡,“我自己就是女子,深知女子在這世上活得不易,汝陽是跋扈善妒,可她那夫婿難道是什麽好的?寵妾滅妻,以庶壓正,豫州勢大尚且都是如此,換成別人還不知被搓磨成什麽樣子。”

“但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

她扭頭來看韓燁,凜冽寒風吹得鬢角一縷碎發模糊了眉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最諷刺的是,我明明這樣膩味拿後宅之爭作筏子,卻還是不得不用它,因為即使如滎陽汝陽這樣尊貴的身份,只要她們是女人,就能輕易被這些糟心事刺傷。”

韓漪低低笑了一聲,“世人是這樣覺著,連她們自己都這樣覺著,仿佛夫婿不敬愛自己就是奇恥大辱,就得被流言蜚語踐踏。”

“沒意思,”她喃喃自語,“真是沒意思透了……”

冷風嗚咽地刮著,天邊滲著暗紅,月色慘白地照在地上,間或還能聽到靠近宮城的炮仗聲。

韓燁看她一眼,又什麽都沒聽到似地別過了頭。

“禮記有言,既嫁從夫,”他淡淡說道,“長姊,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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