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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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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43

千裏外餓殍遍地,皇城自巋然不動。

“殿下!”

連崢從外面匆匆進來,面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清河殿下又病倒了!”

垂首批閱公文的韓燁嘆了口氣,擱下筆捏了捏鼻梁:“你又從哪聽說的?”

自上回連崢偷偷出宮去探望韓漪反被套了話,韓燁便罰他三個月不許出宮。但他一顆心全拴在外頭,宮城就這麽大,總能從各種渠道探聽到公主府的消息。

韓漪的身子從那一“病”後就總不見好,三五日就得召太醫,連崢在太醫院也有相識,便總來向韓燁稟報,期望韓燁能放他出宮去瞧瞧。

“是太醫院張重景告訴我的。”英武漢子站在韓燁案前,期期艾艾地說了,又眼巴巴瞅著主子:“殿下,您不去探望清河殿下麽?”

探也不是現在探,何況韓漪這病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還說不準——這段時間韓燁在朝中稱得上春風得意,連一些不甚重要的折子都被皇帝默許送到東宮,可見韓漪的病由到底是什麽,紫宸殿一清二楚。

但這些秘辛卻不能告訴連崢,他這個性子,難保不會無意間洩露出去。

韓燁放下捏鼻梁的手,面無表情看著他:“你是不是沒事做?”

連崢一滯,訥訥搖搖頭:“也不是,但——”

“那就去做事。”韓燁冷冷打斷他:“要麽你就去公主府,從此不用再回來了。”

此言一出,連崢便知道主子是真動怒了,當下也不敢再提出宮的事,腿一彎跪了下來,垂頭道:“屬下知錯。”

韓燁盯著他的頭頂看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麽,沒再追究,只揮揮手讓他出去。

殿內又安靜下來,韓燁從一堆折子下抽出張紙來,靜靜發了會呆,忽然苦笑一聲,取了個火折子將紙點燃,看著它慢慢燒盡。

焦黑灰燼間,殘存的一兩片上,密密麻麻全是“姬發”二字。

哪好意思過分怪罪連崢呢?年輕的儲君嘆了口氣,喃喃道:“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他正出神,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卻是連崢去而覆返,面色嚴肅道:“殿下,邊關傳信,大皇子動身回京了。”

韓燁一怔,又慢慢點點頭:“快入秋了,他也該回來了。”

大皇子韓煥常年領兵戍邊,軍功赫赫,他的生母德妃出身靖南侯府,是位名門貴女,因此韓煥雖常年不在京城,自有母家為他在朝堂中經營造勢。

如今入秋,秋闈在即,大哥此時回京,恐怕是對今年的秋闈有些想法。

事實上從年前韓燁出人意料地領了代君巡視的差事起,朝中便暗流湧動——他這個太子一向不聲不響,在皇帝面前也不得青眼,當初下旨立儲時朝中眾臣便措手不及。

這些年過去,見韓燁雖當了太子,但皇帝仍是動輒申斥,旁人也漸漸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甚至有皇子私下議論,有個中宮嫡子先把儲君之位占著,總好過位置空懸,引得眾兄弟擠破了頭——至於韓燁究竟能不能一直坐穩這個位子,恐怕朝中沒幾個人看好。

無他,蓋因大皇子韓煥母家貴重,本人又有赫赫軍功傍身;二皇子韓烆的母妃出身魯地名門,行事一向謹慎,於政事上頗有見解;就是其餘幾個皇子,也是要出身有出身,要長處又長處。

反觀韓燁,除了一個獨得盛寵的親姐,以及一張無可挑剔的臉,再無任何可以稱道的地方,連母家也早就敗落下去,眼看著三代之後就要除爵了。

“今年秋闈……”身無長處的太子微微皺眉,思索著問連崢:“大表兄還是不願參加麽?”

提到此事,連崢也苦起臉來:“前日替您送東西去承恩公府上時問了一嘴,聽說大公子還是日日把自己關在院裏,任二老說破了嘴也不點頭參加科舉。”

承恩公乃是皇後父親所受的爵位,韓燁的母後身份不高,只是個小官之女,選秀時意外得了皇帝青眼,之後一路憑寵晉位,待誕下一子時,皇帝更是大跌人眼地直接立她為後,激起前朝後宮好一陣動蕩。

實則如今回頭再看,韓燁大約能揣摩出皇帝心思:後宮的高位嬪妃大多出身名門,後位空懸時便爭鬥不休,然而立誰都恐外戚幹政之禍,不如立個出身較低的小官之女,恰好也有幾分情意。

先皇後早前誕下的一子早就夭折,她本人又拖著病體誕下韓漪與韓燁,之後便纏綿病榻不久辭世。皇帝借口帝後情深,順勢宣布不再立後,朝臣們幾番勸不來,反倒成全了他重情的名聲。

韓燁外祖家如此低微,雖然皇帝後來為示對皇後的追思,破例將皇後父親所受的承恩公爵位改為世襲三代,但他的舅父也是能力寥寥,無甚作為,待大表兄襲爵後,這蔭庇就算到頭了,因此韓燁姐弟在朝中幾乎稱得上沒有任何助力。

眉頭蹙得越緊,韓燁不由嘆了口氣。

外祖家這個樣子,講句實在的,他心裏也不是不著急——舅舅雖才疏學淺,但生了個兒子倒是鐘靈毓秀,堪稱五歲誦六甲,十歲讀百家。

然而他這位大表兄除了讀書外還酷愛蔔算之術,一路長到了可以參加科舉的年紀,卻宣稱蔔算出自己還未到考取功名的時機,說什麽也不參加科舉。

如今他已是而立之年,仍無功名在身,連個舉人都不是,令外人好一番恥笑。

“孤記得,月底就是舅舅的生辰了吧?”

思慮良久,韓燁道:“到時借著替舅舅賀壽的機會,孤再勸勸他。”

連崢也別無辦法——這位大公子連韓漪都沒轍,更別提旁人了,只得點點頭,又問:“如今大皇子要回來了,殿下打算……?”

煩擾的家事翻篇,朝中的明爭暗鬥倒顯得不那麽棘手了,韓燁微微一笑:“孤需要做什麽打算?該煩惱的另有其人。”

“您是說,二皇子?”

“秋闈在即,各方為了主考人選掙破了頭,誰能攬到這差事,今年這批新入官場的進士們便天然的與誰親近,一兩年後便是一批助力。”

隨手拾起一份折子翻開,韓燁點了點裏面的內容笑道:“瞧瞧,連外放官員請安的折子都在明裏暗裏替自己的主子說話。”

他一派泰然自若,連崢卻不由有些著急:“那咱們不該也使使力?”

詫異地看他一眼,韓燁奇道:“你是第一天來東宮麽?這種好事哪一次能輪到孤的頭上?”

眼看皇帝年事漸高,又沈迷尋仙問道,連後宮都不愛去了。科舉三年一次,近些年天下風平浪靜,也不曾加開恩科,好不容易等到今年,各方都是卯足了勁想爭到自己手裏——說句大不敬的,皇帝活一年少一年,能不能活到下一次科舉都是兩說呢。

“那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呀。”連崢一臉心焦地又勸:“您好歹想想轍,使使勁兒,便是爭不到,好歹也盡力了不是?”

“唔,你說得在理。”

韓燁微微頷首,面不改色道:“這樣,你認識的人多,去打探打探大哥二哥他們都是什麽章程。”

“是!”見終於勸得韓燁願意動一動,連崢一臉喜色地應下,步履匆匆地打聽消息去了,恰與陳程擦肩而過。

陳程看他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樣,一面邁進殿來,一面忍不住又回頭去看,向韓燁行了個禮還有些納罕:“殿下允他出宮了?”

“沒有。”韓燁展開他遞來的密報,隨口道:“連崢忙著打聽大哥二哥的動靜去呢。”

摸不著頭腦的陳程皺了皺眉,也不再多問,只靜靜等韓燁看完。

“姬發的姐姐最近如何?”

一邊看著密報,韓燁想起什麽,又道:“你一向關註那邊,有什麽事多照應些。”

“姬小姐在公主府內足不出戶,沒什麽事。”陳程下意識答了,反應過來又去看韓燁。

韓燁擡頭看他,眼中隱隱帶笑:“真是奇了,孤這兩個左膀右臂,倒都比孤更關心公主府。”

陳程訥訥著不作聲,韓燁也只是隨口調侃一句,又說回正事:“這兩日朝會上看父皇的意思,大概是屬意焦閣老主考。”

這位焦閣老歷經兩朝,稱得上德高望重,由他主考也算服眾。

陳程微一皺眉,又略松了口氣:“如此也好,焦閣老與幾黨都沒什麽太大的幹系,應該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年事已高,若由他主考,多半也就是掛個名頭,如此一來,爭奪焦點便到了三個副考身上。”

韓燁沈吟片刻:“按父皇從前的習慣,恐怕還是制衡之術,大哥二哥各占一個,剩下一個由著幾方發力,誰搶到便是誰的。”

“那我們……?”陳程面露征詢之色:“殿下如今在朝中嶄露頭角,避開大皇子與二皇子,咱們也不是沒有一爭之力。”

韓燁卻擺擺手,輕嗤一聲:“爭那個做什麽?爭不到平白叫人看了笑話,爭到了又成了旁人的眼中釘——還嫌他們盯著東宮不夠緊麽?”

“這……”陳程有些為難,猶豫著想要說什麽,大約也是覺得不能什麽都不做——韓燁早就命他去查探各方消息,分明不是沒有想法的。

“要摻和,咱們就摻和個大的。”

瞥一眼他的面色,陳程不像連崢,心中自有分寸,很多事還得靠他來辦,韓燁也不繞圈子,直言道:“焦閣老雖然對黨爭不偏不倚,但為人古板守舊,很看重自己的幾個愛徒——”

說著他略一停頓,陳程心念流轉,露出訝然之色:“殿下的意思是——”

“孤寫一封信,你悄悄送到桓相府上。”

韓燁微微一笑:“他可是焦閣老最得意的門生,連不偏不倚都學了個十足,可惜生了個不中用的兒子,落了孤的人情。”

他淡淡道:“孤也不是什麽挾恩圖報的人,請桓相早日還了人情,他也好早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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