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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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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44

天邊明月高懸,今日是望日,纖阿皎如白玉盤。

漆黑夜色裏,姬發懶懶躺在房頂,嘴裏叼了根野草,對著月亮發呆。

白日裏那兩名東宮的人與他簡單交流了情報,他們一路快馬加鞭晝夜不停,桓三走了月餘的路程,他們不到十日便趕到。

然而問起來意,連這兩個人自己都說不清楚,只說奉了韓燁之命前來支援,一切行事聽姬發指揮。

“殿下擔心您一人在此地獨木難支。”其中一人這樣解釋。

擔心嗎?嘴邊叼的野草被嚼爛了,微澀的青草味在口中漫開,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回甘,姬發吐掉草根,神思恍惚。

早過了宵禁時辰,城中靜極,只偶爾有打更人寥落的嗓音和梆子聲傳得悠遠,驚起幾只鴉雀。

韓燁在幹嘛?他換了個姿勢,盤膝支頤,繼續出神地想,平時這個時辰他們都洗漱過準備就寢了,韓燁習慣睡前看會兒書,他閑來無聊也跟著翻閱過,大多是些山川雜記。

偶爾他們也會聊起小時候,那些記憶早湮沒在分別的時光裏,韓燁倒記得清楚,隨便揀一件拿來講,姬發也被勾帶著撿起一點回憶的線頭。

晚夏的夜風吹過,撩動碎發,額角被發尾搔得發癢,他下意識揉了一把,覺得有點涼。

也不知道韓燁的腿怎麽樣了。思緒飄逸,他又發起愁來,擺在眼前的謎團太多——給韓燁下毒的真兇、引導皇帝食韓漪血肉的主使、皇帝為何如此厭棄韓燁卻又不廢儲……

要做的事也太多——調查皖州官場的腐敗、搜集證據、斬斷潁川王在朝中的根系,以及最重要的,替父親雪恥翻案。

一座又一座大山橫亙在路上,阻攔他通往最後的目的地,但姬發忽然發覺即使困難重重,但前路是如此清晰——

有一雙手替他撥開路上的絆腳石,拉著他慢慢前進。

道阻且長,他已不是難飛的孤雁。

*

“紀大人。”

隔天下午,還是那條偏僻無人的小巷,男人低聲向前來匯合的姬發稟報:“屬下去過修堤的地方打聽,約莫是十日前開始動工的,官府征召了許多青壯災民,許諾一個月給一錢銀子,還管兩頓飯。”

“一錢?”姬發眉眼泛冷,嗤了一聲:“朝廷規定無災年時征丁徭役都要三兩,淮南郡上來就扣去三分之二,真是獅子大張口。”

韓燁派來的兩個人倒真解了姬發的燃眉之急——要做的事太多,他一人分身乏術,進度緩慢,如今多了兩個幫手,精力一下寬裕起來。

“這樣,你這兩日混進修堤的勞役裏,再打聽些別的消息,尤其是那些督工的官兵們閑聊時透露的信息。”

沈思片刻,姬發吩咐道:“另外再看看大堤究竟修得如何——我記得你爹原來是泥瓦匠?”

“正要與您說這個,”那人道:“我爹是泥瓦匠,因此屬下也略懂些造橋鋪路的手藝,這修堤大多是以條石與鵝卵石為主料,石縫間用糯米、桐油、石灰和泥土混在一起來填隙。”

“但今日在修堤的地方粗粗掃了一眼……”那人不大確定,猶疑著道:“似乎用的並不是糯米和桐油,看色澤倒像是些黴透的糙米和賤油。”

“糙米和賤油?”

姬發不由皺眉:“有什麽說法?”

“稟大人,糯米搗爛之後質地黏稠,可以黏合石料,桐油價貴,也有防水之效,這樣修出來的堤壩才堅固,經得起泥沙水流沖擊。”

怪不得淮南的大堤年年修年年垮,姬發一時無言,朝廷撥百萬兩銀子修堤賑災,當地卻以次充好,賑災的善粥全是稀米湯,修堤的材料也全是不值錢的爛米賤油,這中間一來一回不知克扣下多少銀子!

然而這樣修出來的大堤哪裏堪用,不過一兩年便又潰堤了,屆時朝廷繼續撥款,皖州當地繼續克扣貪墨。

只一細想,姬發便不由心驚——靖朝雖說國庫豐盈,但也禁不起這群蛀蟲這樣啃食,只說近十年來,恐怕就已經貪了上百萬兩。

而這數百萬兩的銀子最終都會流向豫州方面,進了潁川王府私庫。

他的臉色嚴肅起來,東宮侍衛雖不確定,但敢拿到他面前來說,大約是八九不離十的,當即吩咐那人:“大堤不用去了,你立刻回京向太子稟明此事,叫他派人往豫州方面去暗查,這樣大數量的銀錢往來,不可能不露馬腳。”

那人迅速應下,領命而去,姬發獨自立在小巷中,腦中飛速思考:潁川王暗中培養王丞千這樣的舉子進士,一方面是在朝中拓展人手,另一方面便是借這些人外放全國的便利來撈錢——這樣多的巨款,一定有賬本。

他遙遙看向遠處九江郡的方向,淮南已經沒必要再呆下去了,他得去探一探皖州太守府。

*

京城,東宮。

“桓相怎麽說?”朝會散後,韓燁回到寢殿,隨口問一旁的陳程。

今日桓相告病,並未參加朝會,陳程便親自走了一趟,送去韓燁的親筆信。

“相爺看了信什麽也沒說,叫人將屬下打發了。”

陳程皺著眉頭:“想來是不願幫忙?”

韓燁卻眉目不動,只搖了搖頭:“恰恰相反,他同意了。”

“依他這樣老奸巨猾的性子,若不答應,必得親自見你,做一番兩廂為難的戲碼婉拒。”

韓燁神色淡淡道:“將你打發了,就是說他知道了,難道還指望他親口說出來落人口實嗎?”

“如此最好。”陳程流露出喜色:“桓相是焦閣老最中意的學生,有他居中說和,閣老也能向東宮傾斜三分。”

自從發現潁川王暗中資助舉子,韓燁索性也派人在京城考生雲集的客棧中四下打聽,挑選了十幾名有真才實學的考生來籠絡。

但讀書人多傲氣,尤其是這些年輕氣盛的舉子們往往自命不凡,眼看已經走到最後的會試,再往前一步就是殿試,此時再許以錢財,反叫這些書生心生不喜、嗤之以鼻。

然而比起其他人,韓燁卻有個天然的優勢——他是中宮嫡子,遑論皇後仙逝後皇帝再未立後,因此韓燁天然便是天下讀書人維護的正統,這也是多年來他在朝中雖然除了韓漪再無助力,卻能一直挺著沒被其他皇子踩下去的最大原因。

泰安殿上泱泱朝臣,除去各方籠絡的人手,總還有一批將嫡庶尊卑看得比天還重的“迂腐”之人。只要韓燁沒犯大錯,便是皇帝本人也不能無故廢儲,公然和祖宗禮法對著幹。

因此東宮派出的人只需與這些考生們拉近交情,再宣揚一番維護正統才是聖賢之道,就已經是在無形中爭取了一批太子黨。

事實上韓燁將主考焦閣老拉到己方陣營來,也不是想要徇私舞弊——以焦閣老的古板清正,此事是萬萬不可能的。

他只需要焦閣老作為主考能主持大局,將今年秋闈的結果控制在大體公平的範圍裏,以免大皇子與二皇子往朝中塞進來太多人。

“只靠一個桓相也不夠穩妥。”

沈吟一陣,韓燁又道:“孤私心是想著讓大表兄今年就參加科舉,以他的才學必能高中,且肯定在甲榜前幾名內。”

“可大公子不是……?”

陳程面露難色,這位國舅爺的大公子在他們這些心腹眼裏也真是古怪極了,一日一卦,日日都說不宜參試,生生將大好年華蹉跎至今日。

“父皇對孤如何暫且不論,據長姊所說,他對母後是有舊情的,否則當年也不會破例延續承恩公三代爵位。”

下定決心,韓燁斬釘截鐵道:“大表兄今年必須參試高中,否則等孤登基之後再用他,總有靠裙帶關系上位之嫌。”

“你去一趟舅舅家,請舅舅想法子弄兩張大表兄平時所做的策論文章,孤拿去給焦閣老掌掌眼。”

韓燁道:“表兄今年若參試,大哥二哥恐怕都會給他使絆子來削減東宮勢力,得讓他在焦閣老那兒掛個號,日後才好拿出來說道。”

“是。”陳程領命而去。

殿內又恢覆靜謐,往來宮人們俱都是悄無聲息,唯恐攪擾到年輕的儲君。

秋闈、舉子、舅舅家的表兄、各方角逐……韓燁默默盤算著諸多事宜,一樁樁一件件理清楚,為下一步做打算。

然而一靜下來,他的思緒又控制不住地往南方去,視線也轉向窗外,仿佛要隔著九重宮闕直看到皖州。

不知姬發一去近兩個月,又是否安好?

他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垂目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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