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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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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14

晉陽王好風雅,連王府也布置得格外雅致,花苑裏這座小亭仿的是前朝制式,聽聞當初甫一建成,還鬧了一小陣風波。

“王叔這幅畫——”

小亭內,韓燁俯身端詳案上擺著的半開卷軸,“是前朝惠安大師所作?”

晉陽王撫掌大笑,“殿下果然精通,虧我還想特意考考您!”

他將卷軸完全展開,落款果然如韓燁所說,“這還是清河送來的,乃是惠安大師晚年心境圓滿之作,千金難買啊!”

韓燁眼神一凝,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一下,旋即露出溫和笑意,“長姊是知曉王叔推崇惠安大師,這幅畫只有到了您手中才不會明珠蒙塵。”

晉陽王不掩自得,顯然內心對韓燁的話頗為認同,他又看看案上的畫,捋一捋唇邊兩撇短須,沈聲道,“清河一向是有孝心的。”

侄女有孝心,侄子呢?

韓燁撣一下膝上並不存在的微塵,面不改色,“長姊的純孝我們拍馬也趕不上,父皇也一向褒獎她。”

“哦?”晉陽王不動聲色道,“我倒是不知道這些。”

韓燁笑一笑,又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轉眼也借王叔的寶地休憩了幾日,孤還有要務在身,不好過分叨擾,準備後日便動身回京。”

“這怎麽行?”

晉陽王狀似憂心忡忡,拍拍韓燁的膝頭,勸道,“殿下的腿還未痊愈,行走不便,再者我吩咐下面人去挑選些好手護送殿下,也還未準備好,不如再緩兩日?”

“長姊還在京城等孤,出了這檔子事,不知她是如何焦心。”

站在小亭邊的姬發忍不住瞟來一眼,韓燁面不改色扯著鬼話,“原本前兩日就該啟程,實在是與王叔久未相見又相談甚歡,一時舍不得離開,卻是不能再拖了。”

“啊呀,這……”晉陽王捏著短須,沈吟不語,並不應聲。

韓燁仿佛沒發現他在推辭,只道,“說起來,孤還有個不情之請,卻一直猶豫著不曾跟王叔開口。”

“哦?殿下請說。”

“孤與王叔心知肚明,這一路風波落魄拜誰所賜。”韓燁平穩地說著,提起茶壺,親自給晉陽王斟滿茶水,“聖人說入則孝,出則悌,可若長者不慈,晚輩也沒有一味隱忍愚孝的道理。”

捋須的手一頓,晉陽王擡眼看向韓燁。

“孤身為儲君,奉父皇之命出京巡視,如禦駕親臨,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長,逾矩了。”

韓燁端起茶杯,穩穩放在晉陽王面前,“王叔一向疼愛長姊與孤,我們感念至深,如今或許又要請王叔出手——”

他將那杯茶輕輕一推,擡頭與晉陽王對視,微微一笑,“東宮才能運作起來。”

午後的花苑靜謐至極,耳畔只有鳥雀偶爾啼鳴,晉陽王瞥一眼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的姬發,視線轉回韓燁臉上,對上他平靜淡漠的眼神,忽然撫掌一笑,“好!”

他端起那杯茶向韓燁一讓,仰頭一飲而盡,笑道,“殿下自幼聰穎過人,文韜武略在諸皇子中是頂尖的,清河又一向與我親厚,這個忙我必須得幫。”

說著擊一下掌,管家聞聲而來,側耳傾聽他低聲吩咐幾句又匆匆離去。

“既如此,也不好再多耽擱殿下的要務。”眼看管家的身影消失,晉陽王轉頭看向韓燁,“我叫他們加緊準備,後日準時護送殿下動身。”

韓燁神色平靜地向他拱手,“多謝王叔。”

晉陽王擺手一笑,便又叫韓燁一同去品鑒桌上被冷落許久的畫作。

*

不好拂了晉陽王的熱情,韓燁與他耗了半下午功夫,待日頭已經下斜才告辭離去,姬發推著他慢慢往暫居的小院去。

“之前我同晉陽王的談話,聽明白了麽?”

眼看快到了小院,韓燁忽然出聲問道。

姬發低頭看一眼他,又去看前方隱在一叢竹林邊的小院,“差不多吧。”

“說說看。”

“你在考我?”姬發好笑道,“我倒不知,給太子當護衛還要考較這個?”

韓燁擡手示意他停下,自己操縱輪椅轉個方向與他面對面,“當護衛不用,但我想叫你活得明白些。”

他神色淡淡,即使因坐姿矮了一截也不顯勢弱,意味深長道,“活得不明白的人,也容易死得不明不白。”

姬發一時語塞,與他對視片刻才答,“一開始你說要走,晉陽王不想讓你走。”

韓燁嗯了一聲,“繼續。”

“我們初到王府那日,他已經收到了清河公主的信,那幅畫應該是隨信一同送來,他卻到今日才拿出來邀你品鑒,是估量著你也等不及了,今日會提起回京之事。”

“是。”韓燁面色平靜,絲毫沒有被揣測心思的不悅。

“你不生氣?”

姬發微一挑眉,他環顧四周,忽覺這樣一坐一立一問一答,神似先生在檢查弟子功課,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盤起膝單手支著臉,姿態憊懶,“我以為你們這樣的大人物不喜歡被人摸到心思,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妄自揣摩上意?”

韓燁因他懶散的動作微微擰眉,又強自忍耐下來,“晉陽王叔一向擅於此,否則父皇也不會將他封在晉州,何況普天下被揣摩最多的人恐怕便是父皇與我了,這是應有之義。”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提醒,“坐直——被揣摩心思不可怕,但若從頭到腳都被揣摩透了,才是最致命的。”

“唔。”姬發仿佛壓根沒聽到那兩個字,依舊懶散地塌著背,接道,“說到哪了?他猜到你今日要提回京之事,所以攔著不讓你走,又提到清河公主的孝心,是在暗示你。”

韓燁頷首,“我的太子之位並不穩固,幾個兄弟虎視眈眈,護送我回京容易被牽扯進奪嫡之爭來,僅憑長姊的一幅古畫當然不夠作酬勞。”

“你姐姐也太小氣了點。”姬發撇撇嘴。

“她肯出手替我敲開晉陽王府的門已是難得,再多的恐怕半點都不願意做。”

韓燁毫不掩飾和姐姐的關系冷淡,“用她的話說,我要是連讓晉陽王幫忙的本事都沒有,也未免太廢物了點。”

“所以你方才是許諾晉陽王,一旦他在朝中彈劾潁川王,你也會出手替他助力。”

姬發說著,略一皺眉,“但我不明白,這明明是晉陽王想要的,為什麽你卻說是請他幫忙?”

暮色漸沈,快到了用晚飯的時辰,夕陽照在姬發的側臉,染上一層橙黃光暈。韓燁低頭看他,額邊那簇碎發耷拉著,弱化了他眼中清澈銳利的神光,令眼下一顆小痣更加顯眼。

他看了太久,姬發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臉頰,韓燁倏然回神,“咳,不過是些慣常手段,說得委婉些罷了。”

他頓了頓,掉轉輪椅往小院裏去,“皇宮裏官場上,最忌將話說得太明白,既容易落人口舌,又會叫人輕看,你也要學著點。”

“我學這些幹嘛?”

姬發從地上翻起來追上他,隨口道,“我家世代都是練武的,學不來這樣的彎彎繞。”

“必須學。”輪椅忽然停下,韓燁轉頭盯著姬發,“過剛易折,這個道理你不懂?”

他待人一向冷淡,此刻的眼神卻極鋒利,仿佛要直看到人心底去,姬發不由一怔,想到什麽,臉色漸漸白了下來。

夕陽下,兩個人沈默不語,半晌,姬發收起輕慢的神色,吸了口氣,鄭重道,“我知道了。”

“過剛易折,善柔不敗。”

韓燁看著他低聲道,“我花了許多年才想明白這個道理,人都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有的人註定要活在風口浪尖,那時你只能學著圓滑一點,否則你會變成旁人眼中的異類。”

他似乎是在說這件事,又好像是在影射旁的什麽,只是目光太深沈,叫姬發一時分辨不出。

“你會跟我回京,而皇宮是世上最幽深難測之地,縱是我也有看顧不到的地方。”韓燁聲音低沈,“姬——紀二,我不想有一天你會因此而死。”

姬發怔怔聽著,手不自覺攥成拳,忽然想問十五年前那樁被皇帝順水推舟定下的案子,是否和他父親身上武夫特有的大大咧咧和粗莽耿直有關。

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松開緊攥的拳頭,低聲重覆一遍,“我知道了。”

輪椅又緩緩動起來,兩個人慢慢向小院行去,姬發走在韓燁身側,時不時看他一眼。

“太子。”他忍不住說,“我覺得你人還不錯。”

韓燁一楞,難得笑起來,“怎麽說?”

“你是太子麽,我以為當皇帝的人都是冷血冷心,毫不在乎別人死活的。”

這話實在是大不敬,見韓燁皺起眉頭,姬發忙道,“我知道——這不是在和你說話麽。”

皺緊的眉頭轉瞬又放松,韓燁仍叮囑了一句,“以後慎言。”

“行行行,我只跟你這樣說話,行吧?”姬發拖長聲音應著,嫌他太慢,轉到身後又推起輪椅。

院門近在眼前,為方便韓燁進出特意去了門檻,只留下一道常年累月壓出的痕跡。

“不要叫我太子。”

輪椅壓過那道印痕,韓燁忽然說,“你不用叫我太子。”

“啊?”話題轉得太快,姬發一時反應不及。

“叫我的名字就好。”

輪椅上的青年側身回頭,眉目疏朗,將養幾日後恢覆的容色在夕陽下俊美逼人,他露出淡淡的笑,說道,“我也只許你這樣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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