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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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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從林懷山家出來的時候正好下午一點,林多餘以有事要忙為由拒絕了林芝的挽留,和趙朝暉一前一後穿過羊腸小道回到車上。

趙朝暉扣上安全帶後習慣性地看向後視鏡,後視鏡裏林多餘一臉怔楞,雙眼空洞,思緒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趙朝暉將剛扣好的安全帶解開,放輕呼吸俯身靠近林多餘,扯著副駕駛的安全帶替他系上後輕聲問道:“我們接下來去哪?”

“嗯?”林多餘如夢初醒,嘴角勉強地揚起,“去吃飯吧,你挑個地方,我請客。”

“怎麽突然想到請我吃飯了?”

“這不到午飯的點了嘛?”林多餘說著也俯下身,替趙朝暉將安全帶系上,“你應該有空吧?”

“當然有空,我吃東西不挑的,還是你選地方吧。”

“我沒怎麽在外面吃過飯,不太熟,還是你挑吧。”

兩個人的語氣客套的像是第一次見面,趙朝暉輕笑一聲,垂下眼睛想了想,“吃火鍋怎麽樣?我朋友開了家火鍋店,味道挺不錯的。”

林多餘點點頭,“可以啊。”

趙朝暉看他點頭,拿出手機一頓翻找,“那好,我先打電話約個位置,他們生意可好了!”

接電話的是個女孩子,林多餘感覺坐在旁邊聽人打電話有些尷尬,拿出手機在主界面上滑來滑去,偽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等趙朝暉掛斷電話才將手機息屏收起來,“約好位置了嘛?”

“約好啦。”趙朝暉啟動車子,“註意抓穩哦。”

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好不容易繞出重重山路,兩人就被堵在了那段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

附近的村民修自建房,挖機把地下埋的光纜挖斷了,路邊的電線桿也被撞倒了一根,好幾個穿著熒光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在緊急搶修,十幾輛車被堵得無法通行。

SUV排在隊尾,一眼根本望不到路的出口,林多餘看看時間,開玩笑道:“我們這頓火鍋還能吃上嘛?”

“中午大概率是吃不上了,不過我們可以晚上吃。”趙朝暉回過身將後座的塑料袋拎到前面來,“你先吃點零食墊墊。”

維修人員豎的牌子上說傍晚之前就能修好,然而直到夜幕降臨,SUV也沒有前進半分,林多餘躺在副駕駛裏揉著吃零食吃撐的肚子,“看來晚上也吃不上了。”

趙朝暉苦笑兩聲,“看來以後吃火鍋也要看黃歷了。”

堵了這麽久,其他車裏的小孩子耐不住無聊紛紛下了車,在路邊跑來跑去,你追我趕,嬉笑的聲音傳過來傳過去,在從他們車邊路過時,幾個小孩子停了下來,扒著車窗眼巴巴地盯著趙朝暉手裏的綠豆餅。

“叔叔,你的綠豆餅看起來好好吃啊。”

林多餘眉頭一挑,調侃道:“叔叔?看來你有點顯老哦!”

趙朝暉佯裝生氣瞥林多餘一眼,從塑料袋裏將綠豆餅都挑出來,捧到那幾個小孩面前逗他們:“我的綠豆餅只會給管我叫‘哥哥’的小朋友吃。”

幾個小孩很上道,沖他聲情並茂地喊“哥哥”,聲音的洪亮程度不亞於葫蘆娃喊“爺爺”,趙朝暉被逗得合不攏嘴,一捧綠豆餅全分了出去。

看小孩子拿著綠豆餅跑開,趙朝暉轉過頭努力將眼睛睜到最大,學著小孩子天真無邪的語氣問林多餘:“叔叔,我們也下去吹吹風吧?”

林多餘揉揉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一臉無語地看向趙朝暉,“少裝嫩!”

趙朝暉恢覆正常的語調,笑呵呵地又問了一遍:“我們也下去吹吹風吧?”

林多餘沒回答,率先打開車門下去了。

夜晚的天空像是一塊墨藍色的幕布,月牙在其間若隱若現,周圍零散分布著閃爍的星星,趙朝暉望著沒有邊際的天空,腦海裏突然閃過瓊瑤阿姨的經典臺詞。

“你說我們這算不算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

林多餘擡起頭去看半掩在雲後的月亮,“算吧,就是現在沒有雪。”

“那等今年下雪的時候我們一起出去看吧。”

“嗯?”林多餘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跳脫到相約去看雪。

夜色朦朧中趙朝暉神色自然,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林多餘,一臉期待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看著那雙眼睛裏自己的倒影,林多餘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等下雪的時候再說吧。”

“那就說好了,今年如果下雪了,你要和我一起去看!”

“哪就說好了,明明是再說。”

“哦。”趙朝暉垂下頭輕聲嘟囔著:“可是我很想去看雪嘛。”

林多餘看著他委屈的神情,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家庭倫理劇裏掃興的家長。

為了不讓“孩子”失望,他只好無奈地妥協道:“好好好,去就去嘛!”

晚上九點,光纜還是沒修好,林多餘放下沒電的手機去看身旁的趙朝暉,他已經無聊地開始摳指甲了。

“你陪我聊聊天唄。”

“好啊,”趙朝暉將摳下來的指甲用衛生紙包起來塞到口袋裏,“你想聊什麽?”

“聊聊你叔叔吧。”

“我叔叔?”趙朝暉微微蹙起眉頭,思索著該從何說起。“我叔叔算是家裏的一個另類吧,我爸爸和我爺爺都是廚師,當初我爺爺想要他也去當廚師,但是他拒絕了,毅然決然地要成為一名畫家。”

“那他成為畫家了嗎?”

“沒有,我出生那年他從聚雲美院畢業後回了南縣,在中心小學當美術老師。他沒朋友,沒結婚,我八歲時他突然離開家後再也沒回來過,後面我再知道他的消息就是他去世了。”

“沒結婚?”

“沒結。”

“林茜也沒結過婚。”林多餘兩指輕敲著路邊護欄,“你之前說你是你叔叔帶大的?”

“對啊,我出生後我爸媽忙著打理剛起步的餐館,沒功夫顧得上我,就把我交給了空閑時間多的我叔叔照顧。”

林多餘從頭到尾將趙朝暉打量一遍,笑道:“看起來你叔叔把你照顧的挺好。”

趙朝暉在林多餘的註視下轉了個圈,雙臂舉起擺出一個健美運動員的經典姿勢,“我長這麽健壯純屬自己爭氣,我叔叔那時候毫無照顧小孩的經驗,聽我爸爸說,在我一歲多大的時候,我叔叔每晚睡前都會餵我一小塊香蕉,因為他發現我吃完香蕉馬上就會睡著,當時他還以為這是我的特異功能,結果後面去醫院,噗哈哈——”

趙朝暉話說一半自己捧著肚子先笑了起來,林多餘被他這樣子吊起胃口,連忙催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結果後面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是香蕉過敏,每次吃完不是睡過去了,是因為過敏反應暈過去了。那醫生聽說我每晚睡前都那麽吃後,一個勁地誇我命大,這都沒死。”

“那你爸媽還敢把你交給你叔叔照顧?”

“敢啊,玩笑歸玩笑,其實除了偶爾那麽幾次掉線以外,我叔叔大多數時候還是很靠譜的。我叔叔那時候喜歡各地去采風,所以我跟著也去了許多地方,他有一臺隨身攜帶的數碼相機,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給我拍照留念,那些照片可幫我在學校裏掙足了面子。”

林多餘看趙朝暉那得意的表情,腦海裏想象出縮小版的趙朝暉拿著照片到處炫耀的臭屁模樣,不由地笑出聲,“游山玩水,你童年還挺豐富。”

“一般啦,”趙朝暉擺擺手,“你呢?”

“我?”

“對啊,你童年是怎樣的?”

林多餘盯著路邊護欄外的車前草,神情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放空,就在趙朝暉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時,他緩緩開口道:“我的童年就是散不去的膏藥味和橡膠味,還有六點半的普法欄目劇。”

趙朝暉對他這無厘頭的話很感興趣,用眼神催促著他詳述。

“撫養的我老太太腰不好,背上常年貼著膏藥,整個房子裏都彌漫著濃濃膏藥味,時間久了,我身上也浸透了那股味道。”說著林多餘輕笑一聲,“因為這個,那時學校裏的同學都不愛和我接觸,他們說我身上有股老人味。”

“膏藥味哪裏是老人味!”趙朝暉義憤填膺地往積滿厚厚一層灰塵的欄桿上一拍,在上面留下個掌紋清晰的大手印。

林多餘臉上還是淡淡的笑,看著他把手上蹭得灰拍幹凈後繼續說:“以前我上學要過一條橋,你去過老太太家,應該知道吧?”

“知道,灣溪一橋,我上次去堵了好久呢。”

“我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那條橋兩邊隔三差五就施工,水霧和黃土飄揚在空中久久不散,所以在那條橋上接客的摩托都會自帶一個橡膠雨披。我上學路上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將頭埋在橡膠雨披裏,心裏默數幾個數然後再將頭伸出來看摩托開到哪兒了,要是和我猜得一樣,我就會很開心;要是和我猜的不一樣,我就把頭埋進雨披裏再來一次。”

“雨披的橡膠味很重嗎?能讓你現在還將它和童年聯想到一起。”

“可能很重,也可能是心裏作用。因為長期聞雨披上的橡膠味,我後面都形成了條件反射,只要聞到類似的味道,我就想背書包,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

“那你應該這輩子都不想聞到橡膠味了吧?”

“怎麽會!我可是愛學習的好學生!”

林多餘說笑時喜歡微微擡起頭,瞇著眼睛看人,像一只高傲的大臉貓。

趙朝暉看著面前的“大臉貓”,頭也不自覺地微微揚起,臉上的笑容頗有些寵溺的意思,“那六點半的普法欄目劇是什麽意思啊?”

“就是社會與法頻道六點半放的普法欄目劇啊,”看趙朝暉一臉迷惑,林多餘有些不可思議,“你小時候沒有看過?”

趙朝暉搖搖頭,如實回答:“沒有,我小時候都看的動畫片。”

“哦,也是,小孩子都愛看動畫片。”

林多餘說這話時頭低了下去,落寞的樣子讓趙朝暉想起了學生時代那個總愛獨來獨往的,叫不上名字、記不起樣子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學。

趙朝暉嘴唇微張,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林多餘看他手足無措,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掃落寞“噗”地笑出了聲,“你怎麽了?”

“沒怎麽,你小時候不愛看動畫片?”

“愛看啊,但是家裏就一臺電視,老太太平時要看苦情劇,只有六點半到七點半這個放新聞的時間段才會把電視讓給我,我也不愛看新聞,就只能看法治頻道咯。說起來剛開始看那些普法劇的時候,我還覺得有些無聊,後面看的多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直到現在我還會時不時地翻出來看呢。”

……

昨晚兩人聊到幾點,又是幾點回到車裏睡覺的趙朝暉已經不記得了,規律的生物鐘讓他在早上八點準時睜開了眼。

前面被警示帶圍起來的地方已經豎起了一根新的電線桿,趙朝暉趴在方向盤上等了十幾分鐘,馬路終於可以通行了。

一陣顛簸將林多餘從睡夢中喚醒,他搖晃兩下不太清醒的腦袋,掃視一圈車內後自言自語地嘟囔:“我做夢這是做哪來了?”

“坐到我車裏來了。”

“你是?”

“我是大帥哥趙朝暉。”

“……,你還有這麽自戀的一面呢?”

“你清醒啦?”

“我一直很清醒!”

“好好好,那我們現在去吃火鍋嗎?”

林多餘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一點屏幕才想起來手機沒電關機了,“現在幾點了?”

“快九點了。”

“哪有九點吃火鍋的啊?”

“我們去不就有了。”

“下次吧,我腸胃受不了。”

“那好吧,下次你可別忘了。”

火鍋沒吃成,最後兩人在城區隨便找了家早餐店,在塵土飛揚的街邊解決早餐。

趙朝暉盤著腿擠坐在路邊擺著的小木凳裏滿足地喝了一大口豆漿,“啊,我的胃活過來了!”

林多餘“嘖”了一聲,搖著食指故作嫌棄地說他粗獷,自己轉身從餐櫃裏拿了根一次性吸管插進豆漿杯裏吸了一口。

然而下一秒他吸進嘴的豆漿就被吐了出來,“嗷嗷,好燙!”

趙朝暉被他這下嚇得連忙起身,小巧的桌椅被他帶得移了位。

“你還說我粗獷,熱豆漿哪有用吸管喝的,我看看燙到了嘛?”

林多餘此刻也沒有了心情回懟,乖巧地伸著舌頭給趙朝暉看。

“還好還好,沒燙傷。”

趙朝暉手掌不停地往林多餘伸出來的舌頭上扇著風,林多餘緩過勁來後看著趙朝暉近在咫尺的眼睛覺得丟人,那份早餐怎麽也不肯吃了,最後兩份早餐都進了趙朝暉肚子。

回去一路上林多餘躺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裝死,期間趙朝暉幾次起勢想說話都被他用眼神堵回去了。一到家門口,林多餘頭也不回地打開車門往家跑,撲到沙發裏來了好幾個鯉魚打滾後才想起來還有事沒跟趙朝暉說。

林多餘不抱希望地將門又打開,出乎他意料,趙朝暉還在門外沒走。透過降下來的車窗與趙朝暉帶著笑意的眼睛對視上,林多餘怔楞一秒,不太自然地小跑到車窗邊,“你怎麽還沒走啊?”

趙朝暉沒回答,笑著舉起一個紙袋,“早餐。”

“你什麽時候買的早餐啊?”

“剛剛早餐店裏買的呀。”

“我怎麽不知道?”

趙朝暉哼笑兩聲,揶揄道:“你當時一心裝死,怎麽會註意到?”

林多餘接紙袋的手收了回去,“我不吃了!”

“吃嘛!求你啦!”

林多餘有臺階就下,接過紙袋後別別扭扭地說:“謝謝啊,那個,你最近有空嘛?”

“怎麽,想和我約會啊?”

“……”

“有空有空,你有什麽事嗎?”

“我想麻煩你陪我去趟懷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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