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林茜初一那年,開放的風已經吹遍了大地,南下打工潮興起,林芝和李得良也辭掉了縣城紗廠和機械廠的工作,決定去南方打工。

出發去南方前兩天林芝和李得良提著大包小包回了老家一趟,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煙的林懷山看到兩人回來,把煙在地上摁熄後像個狗腿子一樣跑過去接東西。

林懷山有奶便是娘,上次被林芝拿刀砍之後在三弟家還放話說要跟她斷絕關系,要送她進局子,結果第二個月林芝沒有按時給生活費,他就屁顛顛地帶著林茜跑去縣城和人道歉,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再做這種事了,磨得林芝將錢給他才帶著林茜回去。

他將每個袋子扒拉開看看,裏面都是些吃的和穿的。

“怎麽這次回來買這麽多東西啊?”

林芝不想理他,率先進了屋,李得良不好晾著他,邊往屋裏走邊笑著說:“回來有事要宣布。”

“什麽事啊?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李得良想了想,“算是好消息吧。”

“誒唷,好消息好,我喜歡好消息!”

林懷山將東西放下,像只蒼蠅一樣圍在李得良身邊轉,“是什麽好消息啊?”

李得良搖搖頭拿著買的菜往廚房走,“等耀祖和茜茜他們都回來了再說吧。”

“欸,沒事,你就先告訴我唄,我被這麽吊著多難受啊!”

李得良怕林芝生氣,還是搖搖頭,林懷山看他不肯說,就開始瞎猜:“是不是你們漲工資了?”

“不是。”

“不是?咳咳,”林懷山被油煙嗆地咳嗽兩聲,“那是不是你們有孩子了?”

林芝在堂屋聽到這話重重地踢了腳凳子,凳子腿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林懷山嚇得一抖,回頭看到林芝那鐵青的臉色趕緊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害怕地討好道:“我這老糊塗了,哈哈,那個我不問了,得良你忙,我就先出去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到院子裏去抽那半截沒抽完煙。

林芝剛結婚幾個月就懷上過孩子,檢查結果出來那天,她和李得良兩個人像楞頭青一樣一夜沒睡,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面對面傻笑,李得良伸出覆滿老繭的手掌去摸林芝平坦的肚子,林芝屏著呼吸問他有什麽感覺,李得良張著嘴傻楞楞地回答:“沒感覺,他是不是睡著了?”

林芝像是被他傳染了,呆呆地點點頭,“有可能,現在都半夜了。”

李得良松開被子在林芝身前趴下,將耳朵貼到林芝肚子上想聽聽裏面的動靜,半晌,沈悶的“咕咕”聲從林芝肚子裏傳來,李得良嗷嗷叫地爬起來,激動地說:“我聽到孩子叫了!他在叫姑姑!”

林芝尷尬笑了兩聲,不好意思地說:“不是他在叫,是我餓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爆笑出聲,李得良摸著笑疼的肚子下床去拿晚飯沒吃完的饅頭,宿舍裏沒法做菜,他怕林芝吃起來幹,將他媽媽做的辣椒醬擰開放到床邊給林芝蘸著吃。

饅頭蘸上紅彤彤的辣椒醬看得人直分泌口水,林芝滿足地咬下一大口,細細嚼過後往肚裏吞,“我聽人說酸兒辣女,我這麽愛吃辣的,你說我肚子裏的是不是女兒啊?”

“兒子還是女兒得生下來才知道,這些都沒有科學依據的,要是愛吃辣就生女兒,那川湘渝不都是女孩子啦!”

林芝被他的話逗得咯咯笑,“那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都喜歡。”

“真的?”

李得良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一臉認真地回答:“真的。”

這個孩子的出現對於兩人而言是天賜的禮物,但是世事無常,悲劇來臨前從來不會和人打招呼。

林芝肚子裏孩子四個月大的時候,何秀梅死了,林芝下班收到信後趕回去參加葬禮。

李得良因為工作去了外縣,林芝一個人坐著搖晃的大巴回村,四月的天說變就變,離村口還有一裏地時,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空開始電閃雷鳴,一場始料未及的大雨襲來,山坡被雨水沖塌,路被擋住大巴沒法進去,一車人只能在車裏等著雨停後下車走回村。

林芝挺著剛剛顯懷的肚子慢慢悠悠地走在泥濘的路上,大雨過後空氣中霧蒙蒙的,泥土的腥氣聞得她有些想吐,她捂著嘴一個晃神腳踩著一團黃泥就摔倒在地上。

“誒唷!”

林芝胯骨著地,一聲脆響之後她的半邊身子就動不了了。

她呼喊著“救命”,但是除了幾聲鳥叫外什麽聲音也沒有,前面的人已經甩開她很遠了。

大雨剛下的時候林茜就打著傘去了村口等林芝,瓢潑大雨下傘也失去了作用,林茜渾身都濕透了,衣服褲子緊緊地貼在身上。

大巴沒能按時到達村口,林茜不放心地握緊傘柄繼續在村口牌樓邊等,等到雨停後,才陸陸續續有幾個人往村口走來。

她跑過去問他們是從哪來,有沒有看到大巴車。

那些人說路被擋住了,大巴進不來,只能自己走回來。

她道謝後將傘收起來往村外走,打算在路上和林芝匯合,但是等她找到林芝時,林芝已經昏倒在混雜著鮮血的泥地裏了。

她吃力地將林芝的上半身扶起,崩潰地叫著“姐姐”,可是昏迷的林芝無法回答她。

她四處張望沒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只好將林芝又放下,一個人跑回去叫人,她跑得急,腳一滑摔倒在地上,斷掉的樹幹紮進她肩頸的皮肉,一路劃到她的下腰。

原本就濕漉漉的背部現在被鮮血沁得黏糊糊的,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隨手就將樹幹給拔了出來,碎在裏面的殘渣她也無心去管,馬不停蹄地就往村口跑。

李得良媽媽的家就在村口邊,她狼狽地去敲門,那個慈祥的女人開門看到血淋淋的她,嚇得嘴裏直呼“阿彌陀佛!”

“茜茜,你這是怎麽啦?”

“我姐姐她摔倒在村外了,渾身都是血!”

李得良媽媽一聽,嚇得又開始喊“阿彌陀佛”,邊喊邊去叫隔壁的鄰居幫忙,林芝在他們的幫助下很快被送去了衛生院。

林茜焦急地等在搶救室外,背上的傷口開始發疼,疼得她渾身顫抖,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搶救室的門被打開了,曾經宣布張美雲死亡的那位醫生從裏面出來,搖搖頭說:“孩子沒了。”

那場意外的大雨帶走了林芝的第一個孩子,在林茜的背上留下了一道醜陋的,永不消退的傷疤。

林懷山蹲在院子裏,顫抖的手怎麽也點不著那半截煙,生怕林芝因為自己沒管住嘴提刀來砍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回頭張望,空蕩蕩的堂屋裏早就沒了林芝的身影,她去了廚房給李得良打下手。

李得良這頓晚飯做得十分豐盛,三葷三素外加一個湯,完全是過年的夥食標準。林耀祖還沒進院子就聞到了香味,一回來書包也沒摘就伸手去抓肉,林芝嫌棄地拍開他的手,催他先去洗手。

林茜回來的晚,原本憂愁的臉蛋在看到林芝後也由陰轉晴,她跑進林芝懷裏,撒著嬌說好想她。

林芝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自己也很想她。

開飯前,林芝站起來清清嗓子說自己有事情要說,林耀祖盯著桌上的菜口水都快要留下來了,他“誒呀”一聲,心急地說:“有什麽事等吃完再說嘛,等下菜涼了就不好……”話沒說完他就被林芝給瞪了。

林芝看他閉上了嘴,繼續說道:“我和得良決定了,我們要去南方打工,後天就走。”

“不行!”林懷山拍著桌子站起來。

林芝淡淡地看他一眼,“我這是通知,輪不到你來反對。”

“你們去南方了,我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你該怎麽過日子就怎麽過唄。”

林懷山激動地扯著嗓子喊道:“你們去南方了,沒人給我錢,我一個人帶著他倆日子怎麽過啊?”

“你放心,我還是會每月給你打錢的。”

“還是不行!你現在是這麽說,萬一你去了南方就反悔了,那天高路遠的我怎麽去找你!”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我說了會給你打錢就會給你打錢,你少給我鬧,伸手管人要錢就要學會看人臉色,這可是小時候你教我的。”

林懷山被噎住,縮縮脖子不敢再多說什麽。

林芝“哼”了一聲,坐下拿起筷子往桌上一敲,“吃飯!”

一頓飯五個人心思各異,林茜聽到林芝要去南方後,心情由晴再度轉向陰,原本香噴噴的飯菜此時也勾不起她的興致,她放在桌下的雙手握緊成拳,好像只有這樣她才能忍住不哭出來。

李得良晚上回了他媽家睡,林茜時隔四年再度和林芝睡在一起。枕著林芝的手臂,聞著熟悉的味道,林茜的眼淚順著眼角落下,在林芝的衣袖上留下星星點點的痕跡。

林芝感受著手臂上溫熱的觸感,另一只手摸上林茜的發頂,“別哭,我們過年就可以見到了,或者等你放假的時候,我接你去南方玩,好不好?”

林茜頭深埋近林芝的頸窩,嘶啞著嗓子說好。

夏天寧靜的夜晚,窗外傳來青蛙的“咕咕”聲,林茜不怕熱,緊趴在林芝懷裏,撒著嬌說自己想聽童謠。

林芝已經昏昏欲睡了,聽到林茜的話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林茜聽著她含糊的聲音,慢慢地閉上眼,熟悉的氛圍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她久違地露出幸福的微笑,沈沈地進入夢鄉。

翌日天不亮林芝就起來了,她還要趕回縣城去收拾東西,林茜在她起床的時候就醒了,但她還是背過身裝睡,直到林芝離開都沒有睜開雙眼。

在那個普通的早晨,她們誰也沒想到這是她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