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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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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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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了山區,林深樹密,瘴氣逼人。路很不好走,上依絕壁,下臨深淵,坑坑窪窪,彎彎繞繞,上坡費體力,下坡費鞋底,還要擔心山體落石,還要經過穿山隧道。

過隧道尤其危險,隧道幽暗,瞳孔收縮的一刻視盲不清,他們的鐵車也不反光,行車司機很不容易發現他們。

雖然車很少,遭遇不多,還是遇見一個特別兇惡的司機拉開車門對他們破口大罵。

“他媽的!找死別害我啊!這他媽是走人的地方嗎-----”

還有一次遇見兩個惡漢手裏拿著砍刀死死註目他們的鐵車,似乎要攔路搶劫。這個實在太嚇人,和大多數人一樣,春山也只是個思想強悍行動力軟弱的老實人,能躲避就躲避。

惡漢大概看他們實在太窘迫,可憐兮兮,便沒行動,只是嚇人。

這一刻春山完全忘了蒙古刀的作用,看來好刀需要好膽魄才有用。

他們感覺很冤屈,實際上不是他們選擇了此路,是此路選擇了他們。

但這種山深林密肯定不是他們向往的那種山深林密,春山有預感,能感知這裏的山林淺薄浮躁,汽車尾氣與路上的積塵蒙蓋了某種可貴的性質,無以深度的靈氣滋養靜謐的心氣,只適合過客暫停。

穿山大約半個月之久,受盡勞累與蚊蟲滋擾,他們走進了沃土平原。

這裏的田地很有章法,一塊一塊方方正正地拼接開來,穿插著阡陌水道,鑲嵌著河塘如境,看著特別舒服。

這裏的蚊蟲不那麽兇猛。

這裏的人們似乎也格外熱情,總有人好奇他們兄妹的行蹤,願意給予一點幫助。

也大概因為實在是視野太好,人們都生活愜適,他們的小車總能引起好心人的註目。

而且,春山也漸漸掌握了一些獲得饋贈的竅門,將快樂的情緒,條理明確的攻克苦難的意圖,不卑不亢對待生活的態度看似不經意地表現出來,似乎更容易引起好心人的善心。

不必刻意但要珍視每一次機會。

路人認為他們是一對情侶,春山從不試圖解釋,他知道若表明是兄妹結伴千裏而行,大概存在某種倫理缺陷的邏輯供世人猜忌恥笑。

秋水在這一段行程裏確實更像一個賢妻良母,不畏風日粗糲了肌膚,不懼風塵臟染了衣褥。

她把小車收拾的分外利索,飯食做的相當可口。路上的休憩不再枯燥,懂得哥哥的玩笑也願意跟哥哥說笑。

當路人看過來或好奇詢問,秋水似乎更願意接受當成他們是情侶的誤會,這不得不讓春山倫理的弦繃得更緊。

這一段路感覺順暢無比,去鎮子上買東西都有一股輕飄飄的嘚瑟勁,而想到之前的窘迫,身心難免又是一陣恧怩。

春山很懷疑那個淪落至乞討的自己當時是個什麽漿糊腦袋。

平原大概走了一個月之久,他們進入了黃金河谷。

黃金河谷漫漫悠長,通往詩畫一樣的遠方。只是兩側的道路不是特別寬廣,很多地段要躲避車輛,車輛也要躲讓他們,而這裏的車輛比從前走的路段多得多,走起來不甚理想。

向下看去,河谷深約百米,一條淺流源遠流長。兩側大片的河灘滿是黃沙白石,河谷裏的植被不是很茂盛,河水也不清澈,兩岸的路上人跡頻繁,河谷裏卻看不見一點人類活動的痕跡,亦沒有一點人為垃圾。看來黃金河被保護的相當好。

兩側的青山緊挨著道路,或陡峭迎面,或和緩漸離,延綿不絕,擋住了遠眺的視線。河谷蜿蜒不盡,青山連綿不盡,無論走左右河岸的那一條路,都有以一種離不開停不下的強迫感延續無休。

況且春山也不敢停下,和初衷一樣,停下來代表死亡。

黃金河谷的酒香飄蕩世界,據說兩岸建有大大小小的酒莊二百餘座,年創萬億的經濟價值。

春山和秋水沒有感受到任何的芬芳,只感受著走下去不可停留的急迫感。這裏車多人多,他們反而少受了關註,這裏人車忙碌,忙於創造非凡的價值,他們顯得特別多餘,甚至遭受了鄙夷。

重新遭受鄙夷春山才明白了曾經的體會,看來腦袋裏還是一團漿糊,只是在某時段某環境裏受到了善念的紅利,以為清明了。實際環境如舊人心依舊,他們還是時代浪潮下的棄兒,還是不懂乞討的藝術,還是游蕩在人生的邊緣。

前方的肯定是一座美麗的小城。

首先是道路變寬了,更加平坦工整,河谷變寬了,橋梁更雄偉宏壯,有下沈的建築與廣場,有了下沈的休閑娛樂。然後是青山遠離了,城市建築蔓延開去,蔓延至山坡之上,繁華具有了規模性與層次感,且保留的小城的安然寧靜。

春山疲憊極了,不想停留只能停留。

橋邊有一處空場,被一側的石欄和另一側的路邊灌木與樹木圍成了半個橢圓形,大概不屬於保護的地界招致驅逐,是一片安靜的地方。

西側的高山擋住了斜陽,空場裏無人,有兩條石凳一個垃圾箱,可以坐下來甚至躺上去。站在石欄前眺望遠山或者河谷,有陣陣清涼的風吹拂,實在也是愜意的好地方。

在石凳上鋪開生冷的食物,吃了一頓粗糙的下午飯,春山躺在石凳上,秋水躺在車裏休息。

一路上經過了很多個愜意休憩的時光,這次卻感覺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的疲累,迫不得已的迷茫,迫不得已的思考走下去的意義。

其實無論一路上經歷多少事,聽過多少言語,見過多少狀況,給自己留下生命印記和心靈振動的還是最初的身邊人。

無論你們是否願意深入交流,還是陷入塵世的爭端與冷漠各自為活,彼此的心意總是能相通。

春山和秋水害怕交流,只是因為彼此心意太相通,當情緒和思想太同步,反而失去了交流的意願。

他們一同感受到了末日危途的灰暗與絕望,心靈似籠罩在無盡荒涼的迷霧裏,蕩盡無形。

夜幕升起,小城點亮了招牌的霓虹,橋上橋下的燈光更加炫美。秋水輕輕地走下車,來到春山身邊,春山正呆呆的看著城市燈火發呆。

“哥!”她的身姿在黃金河谷的小城邊緣亭亭玉立。

“嗯?”

“我不喜歡走這條路。”

“我也不喜歡。”

“我們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我不知道,我們可以拐彎。”

“離開國道我們就不知道去哪了。”

“本來我們也不知道該去哪。”

秋水沈默了,如患病以來的一切沈默,情意凝結,冷凍成灰。她緩緩坐在春山的身旁,陪他癡癡地看著城市燈火。

下沈廣場點亮了大彩幕,音樂聲響起,燈光四處炫耀。第一首便是煙嗓的憂傷盡藏的《餘香》,黃金河谷的無限價值的酒的芬芳似乎也掩蓋不了人們心底的憂傷,懂得了欣賞,歌聲能盡情地飄蕩。

春山起身來到欄桿前,秋水也跟了過來。

“哥!你是不是感覺累了?”

“我們不是一直都很累嗎?今天就是想多待一會兒-----”

“我不是說那種累----”

“妹妹!我知道,我們總會想起自己是特殊人種。”

“還好吧!我還好,就是覺得自己臟,無法靠近正常人。”

“我們一點也不臟----我們畢竟幹了自己想幹的事----”

“黃土路不好走,山路不好走,哥!其實你很勇敢了。”

秋水的話讓春山心裏一動,很暖心。

後面的歌再也沒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便有些喧鬧。

“這首歌真難聽----還是第一首好聽。”春山說。

秋水沒有回答,目光囧囧發亮。

“我記得你是很喜歡唱歌的-----”

秋水沒有回答,在晚風中亭亭玉立。

“如果當初家裏有錢,至少能培養你考個藝校什麽的----你比華美佳漂亮多了。”春山流出了嘆惋的語氣。

“沒有那麽簡單,我沒那個資質,也不漂亮,藝校要花很多錢,不是普通家庭能想的事。”

秋水說得平淡似水,似不喜歡情緒波動。

“是啊!我們連普通家庭都夠不到----”

“我們曾是普通家庭-----”

“窮的飯都吃不飽,還普通家庭。”

“爸媽在的時候,我們是普通家庭-----”

“你想他們了?”

“以前不想,現在想了----以前不懂事。”

春山沒說話。舞臺上一位化妝似妖精一樣的男人,正在用戲腔咿咿呀呀的唱流行歌曲,居然還引來許多尖叫。

“你呢?哥!”秋水輕聲問:“想他們嗎?”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那肯定是不想----”春山猶疑著。“反正----不是不愛他們----這世界我搞不明白吧----也無所謂了,反正我們要在下面見面了。”

“為什麽不是上面?”

春山猶豫了。“我沒給他們燒紙吧!他們沒錢上天堂。”

“我不想見到他們了,哥!我也愛他們,可是如果有來生,我希望做一只小鳥----或者至少是別人家的女兒----”

夜忽然靜謐了,絢麗的舞臺上來了幾位舞者,排列著隊形。她們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緊身的衣褲,盡顯曼妙的身姿。

“哥!”秋水突然振作了精神說:“我們還是要勇敢些,我還能走很遠的,我不怕臟了,也不怕挨餓吃剩飯----我們一直走下去吧----”

舞臺上的姑娘們風姿綽絕的舞動著身姿,動律搖擺,活力彌漫,而站在城市邊緣亭亭玉立的秋水,卻被紅塵俗世的苦難蓋住了風華。

次日他們沒有找到合適的路口拐出黃金河谷。

當河谷兩側的山更俊俏的時候,便看見了巨大的白色儲酒罐矗立在林中某處,漏出的頂部反射著亮堂堂的光,而山腰排列的各式辦公大樓與度假酒店則象征著黃金河醞釀出的巨大財富。

財富有多有少,酒莊有大有小。

再一日他們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路口離開黃金河谷。

關於春山離開黃金河谷的舉棋不定秋水很清楚,卻默默跟隨不發聲。離開國道走鄉道代表諸多不確定性,方向不確定,目標不確定,崎嶇坎坷不確定。

可能走進深山密林而迷路,可能陷入荒蕪而淪陷,那種被迫停下的腳步不是他們的初衷,停下代表死亡的最初共識時刻觸動著彼此的心,他們想自然而然的為最美麗的一刻停步。

第三日他們看見一座高高的山上豎立著巨大的金字招牌,因為品牌價值,喝那個品牌的酒一定程度上能彰顯酒桌上那一刻的驕傲金貴。

山下的縣城有熱鬧的早集,即將散盡,在集市末角的羊湯鋪的長木凳上坐著一位老人,手持酒葫蘆,一口羊湯一口酒悠然自得。

春山不指望對著簡陋的羊湯鋪下的客人要到什麽,只是看老人面色紅潤,須眉輕飄,手裏的酒葫蘆散著仙氣,神情帶著仙翁施救世人一刻的慈睦,便領著秋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

仙翁向他們招手:“年輕人為何如此落魄?是餓久了吧!”

春山默默咽下口水,努力掩飾著狼狽,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

仙翁微微一笑,問老板要了羊肉和大餅,接著還向他們招手。“過來吧!年輕人,過來坐一會,吃點東西養足精神再趕路。”

在黃金河谷忙於創造價值的節奏意識裏獲得這種關愛是極不容易的事情,春山的腳步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春山和秋水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仙翁屢次指著食物,笑容可掬的謙讓,春山和秋水才敢謹慎地吃了起來。

在註視下接受施舍的滋味並不好受,仙翁卻放下酒葫蘆,回味地咂一下嘴,悠然說道:“你們看那大大的金字招牌,帶給這裏的人多少滿足。不要小瞧這一壺酒,喝醉了釋放情緒,酒醒了捶打人生,許多命途安排就隱藏在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裏。雖說河谷盡頭的那個招牌更顯赫,更金貴,但這條河谷的每個酒廠都是不可替代的,都養育了一批辛勤的人們,給了他們自信的生活。”

“年輕人!天無絕人之路,該轉換思維看待問題的時候一定要轉換,不要盲目地陷入絕望。你們看,這裏的酒廠很多都缺少工人,只要耐得住寂寞,付出辛苦,謀一口飯還是很容易的。”

“除了制酒工序還有組裝車間,搬運,推銷,治安,五花八門,還有陶瓷廠,規模在亞洲都算驚人的。我說了,只要付出努力,耐得住寂寞,幸福生活並不遙遠。”

“這裏有很多漂泊異地的年輕夫妻,一起在廠子裏工作。付出努力是態度問題,耐得住寂寞就是思想問題了。所有人都一樣,每天都要糾正態度與思想問題,每天都在與身體裏的天然惰性對抗。”

“為了生活。有誰不是感覺疲累的呢------”

在此種氛圍裏,連黃金河谷的仙翁都自帶衡量價值的標桿,金科玉律的指點光芒四濺,濺的春山和秋水滿身狼狽,羞愧的無地自容。

狼狽與羞愧反反覆覆,他們要再一次在心底吟唱無地自容!

離開仙翁像一次極不光彩的叛逃,逃離善意竟比逃離惡意更難堪。

下午兄妹終於看見了逃離黃金河谷的合適出口,那條路斜插向東南方,非但平坦寬闊,而且看不見一個人,一輛車,一棟人工建築。

路邊高矮相當的樹木整齊劃一地排列至遠方的迷霧裏,在迷霧裏,仿佛隱含著春華秋實,山光水色的流動光彩,偶然地,瞬息地蕩漾出來,供熱愛它的人來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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