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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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10

當離開國道不準備返回的時候,心裏竟如釋重負。

他們走在秋日的鄉間,清新的空氣洗滌了心境,鳥鳴婉轉,流水潺潺都如絲絲低語,輕述不一樣的凡世。

感覺順暢肯定是因為鄉路兩邊的風景宜人,亦因為遠離價值標桿的衡量就卸下了一直走下去的催迫感,世外桃源的景色由心而生。

坡上梯田交錯,層層如明凈,陌上花開似海,香醉遠來人。

蜂蝶問早震蜜翅,驢牛向晚歸耕蹄。山頂上飄著雲霞,山谷中蕩著輕霧,竹樓裏聽春風秋雨,石橋上看夏月冬陽。雞狗走麥道,雀鶴落田間,木船行溪短,竹車轉水長。這裏的每一步都能別開生面,這裏的每一寸都能蒙化凡心。

春山帶著拉車的疲累,還是不能放開心氣,還是有一點恍惚的不真實。秋水卻能朗首信步,放開□□的眼眸。

沾滿風塵的鐵車一下子顯得與這裏格格不入,被風塵銹蝕而拒之門外的,還有他們漂泊的心。

有一瞬念,春山想丟下鐵車,如丟下銹蝕的漂泊心一樣看盡光景,輕裝前行。

想了一想不禁啞然失笑,即便來到世外桃源,命途也不能改換他們俗氣的生理需求系統,他們還如從前一樣,累了需要遮風擋雨的屋,困了想睡舒適的床,餓了想吃美味的竹筒稻花魚或者荷葉叫花雞。

在這裏會自然想到這些東西,流連久了只會想得更多。

但這裏沒有一寸土地是屬於他們的,沒有一份資源是無償供給的,他們還是要苦命地前行,尋找一片能自由揮展的屬於他們的荒野。

路的盡頭有一座荒廟,旁邊有一所石頭屋,荒廟供奉神像,石頭屋住著守林人,這裏大概就是世外桃源與荒野的分界。

似乎只有走到路的盡頭,才能懂得邊界的意義。

守林人面如生鐵,聲如木魚,立在路的盡頭問來者進入山林的目的。

春山和秋水一臉迷惑,可以不進入山林,但進入山林也要受到制約,這是什麽時候的規定?

守林人認真地解答,此片山林以及它所圍繞的一汪湖水屬於特別保護區域,裏面奇珍異獸,名花貴草居多,形成了獨特的自然生態系統。當然這便是傳說的珍貴而脆弱的自然生態系統。雖然沒有完全禁止人類涉足,但肯定不能出現任何大規模的破壞行為。

裏面禁止一切形式的狩獵行為,禁止出現明火,禁止人為制造垃圾,禁止無端的挖掘建造,禁止自以為是的砍伐,采摘也將受到嚴格的管控,因為一旦損毀了名花貴草,就可能觸犯法律。

為了保護珍貴而脆弱的自然生態,防止遭受不明不白的牢獄之災,守林人有責任提醒任何要進入山林的人遵守各類的規定,有責任不定時巡查,監視闖入者的一舉一動,規範闖入者的行為。

春山和秋水聽了心氣全無,呆呆楞在原地。

守林人一眼就看出兄妹二人飄零無依的窘境,卻也沒點破,只是說眼前的廟雖然破舊,至少可以遮風擋雨,不受人管制。

此廟無窗無門,面北朝南,有兩個月亮門拱的出入口,人或風可以穿堂而過,因此裏面兩側陰暗中間明亮幹爽。

大概也不是廟,只是一座象征分割某種境界的門樓,可以憑借某種自由的形態出入。但兩側靠墻確實立有十八個守護泥像,形態各異,或美或醜,或喜或悲,或猙獰或慈睦。中間確實是被供奉的高臺,但只有被供奉的三盞神仙的底座,神仙不知去了哪裏。

神仙大概不喜歡被草率的供奉,不喜歡過堂風的簡陋,山林的死板。也或者遭遇了外因,膽大的賊人惦記神仙鑲金嵌銀,被盜去黑市變現圖快活。

一切皆是黃土,邊界的標志仍是黃土造成。

廟墻,月亮門拱,神像,供臺地基甚至地磚,雖然皆經過精細的加工,技藝地壘砌,刻了形,煆了燒,披了彩,但仍都只是黃土,頑固而幹裂的黃土。於是仿佛又回到了土窯前,以千百個日夜的孤獨呆望前塵,逃不開條條框框枷鎖的束縛,及至絕望。

但春山和秋水此刻並不絕望,只是茫然,像失去了一切思想與記憶,只保留了一點常識。

他們拉車擋住了靠路一方的月亮拱門,拿衣物擋住縫隙,展開褥墊鋪在這一側的供臺下的跪拜臺上,形成了一個舒適窩,徹底擋住了過堂風以及任何窺探。

在靠山林一方的月亮拱門前支氣竈臺,準備柴火,將吃用工具放在這一側的供臺下的跪拜臺上,並坐在跪拜臺上,看廟外沒有路跡的珍貴山林。

本以為可以在林中采摘一些野果野菜,或能下套捕捉一只山雞野兔,或能下水撈幾條小魚,但山林規矩多,現在只能等餓極了,燒水煮最後半袋掛面,就最後半罐鹹菜。

世界瞬息萬變,世事多姿多彩,卻仍不能構建徹底的真實或徹底的玄幻,一切仍以本能的感知,行帶基本需求的困擾與迷惑。

守林人拎著半袋大米,一塊臘肉,一些幹菜和一瓶酒來串門了。完全想不到他一臉兇相鐵面無私,竟是一副菩薩心腸。

春山趕忙讓秋水切臘肉,泡幹菜,生火煮米,借花獻佛也定要陪他喝點。想必他也是不甘封閉自我的孤獨人。

然而守林人小酒一下肚,開口就是一通山高地厚,海闊天空的大格局談論,完全不是封閉自我的人,完全是一副不甘寂寞懷才不遇的超然隱士像。

春山肚子裏沒貨,即跟不上節奏也理解不了那些境界,只覺得他不該留胡子,不然能顯得更儒雅多識一些。

春山邋遢一路也沒敢留下胡子,卻毫無用處,邋遢一路糊塗一路,到頭來面對荒野,還是搞不明白大千世界的活法變化。

守林人抖落了一番大知識,又普及了許多荒野生存技巧,方始意識到自己有點反客為主的意思。於是問:“你們為什麽來這裏?”

“我們有病----我是說真的疾病----身體上的不是腦袋裏,不是神經不正常。”春山說。

“你們沒病。”守林人手握搪瓷缸,瞄了一眼秋水快速說。

秋水備好了飯菜一直待在廟外,不跟兩個男人摻和。

“我們有-----”春山嚇出了一身冷汗,竟然忘了自己是艾滋病患者,不該跟健康人一起吃飯。雖然吃飯不傳染,但近距離接觸是大忌諱。春山和秋水懼怕諸多大忌諱。

“我們得了絕癥----”春山不想說謊,顯然已不方便說明。

“你們根本沒病。”守林人十分肯定地說。“看氣色我就知道,你們是健康的不能再健康的人。不要相信大夫的鬼話,他們有時也會犯錯----嗯!不一定是‘有時’,沒準是經常。他們憑經驗總結出的東西是不錯,能救人,但遇上特殊情況特殊的人就沒用了----你們肯定是特殊的人,大老遠看見你們向這走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謝謝您的賞識與幫助----”春山酸溜溜地說。

“我能幫什麽呢?裏面沒什麽意思,你們進去待一天肯定就夠了。我保證,走太深會迷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不幹涉你們,你們是特殊的人。逛一圈明白了還是要回去。要飯也是能回去的。”

“大叔!我們看起來是不是很不正常?”春山有些眩暈。

“沒有,你們很正常,就是被誤診耽誤了。我保證你們沒病,拋下你們的顧慮,來去都要拋下。想逛就去裏面逛一圈吧,我不幹涉你們,別把林子點著,別掉湖裏就行。奇珍異獸你們是捕不到的,摘花拔草對你們來說毫無價值。”

“規矩是人定的,怎樣守規矩靠個人理解和悟性。其實沒什麽意思,回去,留下都沒什麽意思,只是我們還是要沒意思地活著而已。”

“那一片湖水還是很不錯的,裏面有一種特色魚,特別鮮美,當然肯定屬於保護動物的範疇,最好別讓其它看護員看到。”

“哦----你瞧瞧,我到底是醉了,忘了告訴你最重要的事了。離湖這邊有一株樹,不太高----也可能還有很多,只是我們沒發現----你不用犯愁怎樣辨認,那棵樹此時結滿了紅色的果子,跟車厘子那麽大,但比車厘子圓,比車厘子紅多了,而且滿樹都是,特別紮眼。”

“就因為太鮮艷太紮眼了,滿樹都是,通紅一片,還伸手就能摘到,所以不明白的人就想隨手摘一顆嘗嘗。記住,千萬別碰那東西,那東西是劇毒,嘗一口足以要人小命。”

“據說吃了的人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死去的,當地人認為毫無痛苦的死肯定能上天堂,因此為那種果子取名叫‘天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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