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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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6

不考慮生死條件,豁亮地走路肯定是件及愜意的事,而確立此鮮明信條則是件反覆繁瑣的事。

因為感受不留記憶之痕,或人們不願觸及創傷。

詩仙行路難嘆的是理想死,歌的是河山壯美的真性情;詩聖行路難哀的是現實死,亦歌江山壯美的悲涼,但他們都自主或不自主地表明了行路是件愜意的事,甚至是件必要的事。

風餐露宿的基本需求總歸可以克服,只是當病患來襲,所有行路風情的單一審視就要變得重新考量了。

春山得意了半拉月,越走越有信心,越走越有勁,感覺當甩開了不毛之地的一切不如意之後,絕癥病患也將自愈,而將奔赴新生。

行走使得身體裏充滿了力量,身上的瘡癩好像一點點的幹化脫落,腐化而去。秋水臉上的瘡癩一樣漸漸縮小減輕。

大概是得意忘形一露苗頭,意志力便松懈,也或許風餐露宿本身就有不可避的隱患,反正春山開始頭暈腦脹,發燒無力,一直拖到高燒不能拉車,咳嗦不止,虛弱地躺在車裏。

春山以為憑借長途行走獲取的力量,這種小病完全可以挺過去,但他忽略了免疫力低下的身體機能的脆弱性。夜裏的風寒再也難以抵抗,蓋上所有被褥,冷汗濕透,黏在身體上十分要命。

他在迷迷糊糊中說胡話,竟然因病痛□□,這是秋水第一次聽到哥哥痛苦的□□,艾滋病的駭世恐怖都沒有造成此現象,因此秋水買了消炎和治風寒的藥,並停留在鎮子裏觀察。

春山無能為力,十分地沮喪。

小鎮不大,還處於黃土的世界。

已不記得經過多少個鎮子了,反正過了荒野以後鎮子越來越密集。或者說不是真正的鎮子,幾家蕭條的采摘園,一所小學,兩個修車鋪,幾家飯館和小食品店,湊吧湊吧就像了一個鎮子的模樣。

春山確實無能為力了,病痛奪取了他的戰鬥力和期望值,買藥錢改變了只儲備必要品的初衷規劃,行路的前景暗淡了。而且病倒之後,對身體衛生的挑剔嚴重起來,行路難的隱患一一浮現。

走在路上,鬥志高的時候還能吸引一些關註的眼球,暗自讚年輕人行走中國志氣足,精神高。現在病懨懨要死不活的樣子,反而沒人看得見。或者都當看不見。

春山病好了秋水又病倒了,一模一樣的癥狀,不同的是秋水躺在車裏一點反應都沒有,春山總要心驚肉跳的去查看。

在秋水患病期間春山的想法沒那麽覆雜了,甚至沒有頹喪。

細心照料她,勸她吃藥,盡量能讓她吃上熱乎東西,太陽好的時候扶她出來,順便把浸汗的被褥曬幹。

跟她說:“等你病好了咱們去大眾浴池洗個澡,吃一頓小館子,找個地方把衣服都洗一遍曬幹-----”

秋水對洗澡洗衣充滿了憧憬,立刻精神了一些。

所有嚴謹苛刻的規劃都是扯淡,好一時是一時,走一步看一步,伺候身體的基本需求沒完沒了。

在私家小浴池洗去一個多月的旅途風塵之後,再來私家小面館吃一碗熱騰騰的面根本不能抗拒。

氣氛本來是好的,小面館裏陽光充足,還要了兩份涼拌菜。也只是花錢多了開始對前路有點憂心,無傷大雅。

隔桌的男人總是莫名其妙看過來,雖然秋水臉上的瘡疤已經不明顯,雖然剛剛洗去一身狼狽,但男人帶有目的性的目光依然很討厭,仿佛浪跡天涯具有不可消除的劣根性,或者絕癥能散發異味。

這種好奇性在此時代的大環境下是無良的,效果惡劣。

兄妹戒備陌生人搭訕的緊張感繃了起來,別別扭扭,來之不易的好端端一頓飯吃得十分不舒服。

還好之前春山狠心買了五個饅頭兩根紅腸,下一頓飯仍可期待。

兄妹二人吃完飯出了飯館,好奇男人隨後緊跟著出來。

春山站在車前,厭惡感升騰,面對著好奇人,不自覺摸摸腰裏的蒙古刀。秋水站在車尾的另一側,那裏可以隨時抽出一根鐵棒。

“你們是夫妻吧?”

男人臉上沒一點親切的表情,唐突的詢問似帶著社會教育的形式感。一切形式主義都是領導者的懶散和不切實際的邏輯推理造成的,春山不自覺皺了一下眉,秋水厭棄地轉過臉去。

“你們是要行走中國嗎?我看樣子你們挺像的。”他依然令人厭惡。

“你有什麽事嗎?”

“是徒步中國嗎?就是,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是了,你怎樣呢?”

“我就覺得我不會看錯。”

男人臉上立刻漏出親切和藹的表情。“是這樣的,大兄弟!我是這個鎮子上酒廠的一個小管事的----說話肯定算數那種----我看你們徒步遠行,肯定需要大量經費,不如我們合作一下,我希望推廣一下我的產品品牌,你們順帶也能額外賺點零花錢----畢竟誰都不嫌錢多。”

春山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真偽難辨,發展不好估量。

“可是我們什麽都不會----我們沒工夫想其它事。”

“你們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奇怪男人興致更高了。“我安排人把你們的車重新裝飾一下,只要打上我們的廣告----我看你的車棚遮風擋雨也費勁----我重新給你們做一個更好的車棚,你們加我微信,然後我簡單告訴你一下我們品牌的大致情況,算一個小培訓吧,你再下載一個我們的定位系統,每到一個地方給我拍幾張照片,我當即就給你們打錢-----到一個地方打一次錢,城市大我就多打,走得越遠掙得越多,你們看怎麽樣?”

“好是好!可是我們都沒有手機----”春山有點動心。

“兄弟你放心,我絕不是騙子,要不我帶你去酒廠轉轉,不遠,就在鎮子邊上-----”

“哥!我們真沒有手機。”

“你看你戒備心還挺強,這是好事!兄弟,別害怕----你們兩口子看著就像能搞好直播的樣----我家也在鎮子上住,要不你隨便問問,看我是不是騙人---”

“沒說您騙人,但我們真的沒手機----”

“這時代還會有人沒手機?你說你只有老年機我都能信---”他的表情又可惡起來。

“我們看病把錢花光了----”春山不想糾纏下去,秋水已經不耐煩了,就準備啟程。

奇怪男人聳動了一下可惡的表情。

“不搞直播出來走有什麽意思?浪費了好資源----不如回去吧,不搞錢去哪都沒意思----”

他站在了路對面,看著春山和秋水一步一步走遠。

大好河山是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肯定不是靠航拍。

他們的饅頭就紅腸的一頓吃得相當香美,春山好起來了,感覺輕飄飄地又充滿了行走的鬥志。

一方方田野,一顆顆樹木,一叢叢荒草,一個個鎮子,每一處都接受了一寸寸陽光的照耀,散發了一絲絲春意。

行走的世界很明艷,最重要的是秋水的臉上又掛上了活力,每當她有了活力,她的青春的美麗便布散在自然間。

夜裏,他們意外經歷了旅程的第一場風雨。

很顯然,他們的小破車沒有經受住考驗,並且,春山方始想到,他們大概只剩貳佰多元錢了,只賣面條大米的計劃不可能完全實施下去了。即便今後只賣米面,也大概走不了太遠。

他們需要沿路乞討吧?難逃流浪者的基本規則!

黃昏時候秋水就說身上隱隱發癢,天色也不正常,建議停在鎮子上不再前行。春水有同感,雖說鎮上方便些,卻不能生火,但仍找了一處廢棄的瓜棚,固定了車子,還特別的將車把牢牢拴在木樁上。

夜裏風雨大作,他們如漂泊無根的螻蟻,天地皆是兇險。

瓜棚劈裏啪啦作響,隨時可能被吹散,車棚抵不住大雨滴無道理的侵打,很快濕透了。在大風下車棚再也不緊實嚴密,春山和秋水坐著四處抵擋,雨滴總會出其不意地吹進來。

他們的身體最懼怕潮濕,這個風雨夜又濕又冷。

他們可憐巴巴地蜷縮著,冷的瑟瑟發抖,不敢倒下,春山也不能摟著秋水,只是緊挨著,傳遞著心靈的熱量,隨時捂著被風掀起的車簾。

第二日艷陽高照,大好河山如舊。

他們終於見到了一條像樣的大河,河水一看便是正常未受汙染的顏色,沒有漂浮垃圾,沒有異味,有大片的沙質緩灘,可以靠近河邊。

河灘上還有一頂綠色帳篷,一對年輕情侶野釣野餐,追逐嬉戲,享受著河灘日光浴。

春山和秋水躲不開,拉車經過情侶身邊去下游。女戀人興奮地叫到:“看看!他們是多麽幸福!”

雖然擔心遭到指責或驅趕,還是要把衣服鋪蓋拿出來洗一洗,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旅途裏最懼怕的骯臟和濕冷,此刻都可以清除掉。

他們大肆洗滌,大肆晾曬,忙碌的成果鋪滿河灘一隅。

河水的幹凈度出其意外,撲騰開了純粹的河水的氣息。這麽美的大河周邊竟沒多少人煙,因此畢竟沒遭到多事人的指責或驅趕。

女戀人遠遠地驚異地看著他們的舉動,眼睛亮亮的,想要靠近瞧,又擔心打擾對方某種排斥性強的自我狀態,躊躇著折返了回去。

時間很久了,女戀人終於按捺不住好奇,貌似十分隨意地靠近了,她親切地問秋水:“你們是在長途旅行嗎?”

秋水不反感這個愛戀腦的少女,甚至有點喜愛。

“我們是旅行,只是路上清洗不方便,好不容易遇到這樣好的地方---我們沒什麽錢,窮游。”

“這樣挺好啊!”女戀愛腦興奮了。“簡簡單單,勇敢果斷,了不起的旅行-----我們有車,可是我們卻沒勇氣---真羨慕你們。”

“沒什麽吧-----走著很累----”秋水不知怎樣跟她聊下去。

“很了不起了,隨心隨性。”女戀愛腦也不敢久留,也不想破壞秋水的自我狀態。“真羨慕你們,祝你們一路開心。”

不多時,那對年輕戀人要離開了。

女子又小心地走過來問秋水:“帳篷你們要麽,裏面還有一點沒開封的吃的-----”

她問的很謹慎,怕傷了窮游者的自尊心。“

我看你們的東西都被淋濕了,如果需要就送給你們。”

秋水看看春山。

春山說:“謝謝你,好心人!我們正需要一頂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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