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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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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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黃土的世界便走進了一座超級大城,仿佛躲不開一樣。

它是如此之大,可以成為開啟新世界的標志嗎?只是春山和秋水都不喜歡儀式性地樹立某種心裏標志,他們不是文化人,並無雅興,他們曾是廉價勞動者,已經被人生邊緣化,游蕩於曠野。

他們現在懼怕繁華,就像懼怕一輩子搞不懂繁華。

但他們不知不覺地走了進來,越走越見城市的喧擾,越走越怵城市人的靚麗。

人潮車海開啟了慌忙的腳步,高樓大廈豎立著落魄的陰影,處處具有排斥性,躲也躲不開。他們要無限度地走下去,拉破舊鐵車搖蕩內心的《無地自容》。

春山和秋水不是吟唱的行者,卻也略知行者吟唱的來源。

這座大城應該與其它大城一樣,處處是人文冷漠的異象。靠不近的權力大樓,少數派的娛樂會館,滿足身體欲望的淩亂場所,不知所謂的精神洗滌機構:盲目的推銷,古怪的宣導,勝者為王的高燃地,還有那沒完沒了的高速路和繞不過去的立交橋。

就連勞動市場的體力勞動者都那麽沒眼力見,杵在路邊直楞楞的不知道讓路。橫貫的是情緒,他們一定認為來去的只要不是雇主便是敵人,看誰都不順眼。

春山和秋水好不容易才走出勞動市場一條街,本是要買兩份廉價量足的盒飯,但因為覺得被當成了敵人暗自怒視,並不敢有一刻停留。

大概也只是他們自己心怯,不懂繁華,無知而生無端的愛恨。

他們實在是餓極了,好像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這麽大的城市竟然找不到適合停車的位置,停下來也不能生火做飯。

青年情侶贈給的袋裝豬手和小肚還沒舍得吃呢!

他們搞不清為何要如此匆忙,如此膽怯,如果不能安心,在這個大城裏吃珍貴的饋贈確實糟燼了青年情侶的好恩情。

車站前熙熙攘攘,聚集了各色小生意,攤販招攬的客人比旅客要多。

春山停下腳步。秋水認為站前的東西都宰客,不值得停留。春山以為這裏是因為開闊而形成了一片晚市,離車站還有一大段距離,不見得都昂貴,而且這裏的煙火氣散發著誘人的芬芳和暖心的親切感,值得逛一逛。況且真的餓的難以走下去。

秋水躲進了車裏,心裏不安靜,她還是怕見人。

自從車棚罩上綠色帳篷,漂亮多了,嚴實多了,溫暖多了。行千裏而知冷雨風寒的嚴酷度,美麗的青年情侶與美麗的大河交相輝映於春山和秋水的偉大行程裏,必然要銘刻於心。

而一旦逛下來,春山立刻覺得秋水是對的,他不該停下來,他應該也躲進嚴實的車裏。

琳瑯滿目的水果和多姿多態的食物立刻勾起了春山的欲望,開始掂量兜裏的錢。他怎麽這麽蠢,明知不能掙錢還尋個機會勾起身體的多重欲望,因而聯想到花錢的快感。

這可是向惡情緒滋生的開始,將引起不順暢的行路。

還好他馬上又想到他們已活不了太久,欲望已不再重要,他們只是保持基本需求而走下去,不再掙錢也不是他們不可饒恕的錯。

春山在紛雜的食物香熏陶下買了兩張最便宜的大白餅,遞給車裏的秋水一張,自己則拿出小板凳坐在車旁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吃起來。

大城的晚市是多麽醉人!

當唾手可得的時候,聞晚市繽紛撩竄的食物香是多美好的生活!

有個小家夥在人群裏竄來竄去,圍著攤販東游西蕩,四處踅摸。他的樣子很引起註目,不是賊眉鼠眼,而是藐視世道的超脫。

當他來到春山面前時,他的眼裏充滿了辨識的自信和可笑的老誠。

“小哥!你這樣委屈是不行的,裏面東西多得是,不花錢一樣吃。吃什麽都行,就看你怎麽操作。”

小家夥認為這個要入門的同行需要開導。

春山不禁打量一下自己,自己現在的樣子這麽潦倒嗎?

“哦-----”春山不想搭理他,又不想嫌棄流浪的孩子。

“手眼要快,表情要自然,瞅準機會,別盯著他們看----主要是要適當,別可一家過分了招人恨,就是被發現了他們拿你也沒什麽辦法----”小家夥手裏不知怎麽多了一個蘋果。

“嗯----”

看來任何行當都有學問,小家夥要帶他入流浪者行列。

“一看你就老實,不過沒關系,開始都這樣,時間長了,掌握了竅門也沒那麽難混。尤其這樣的地方,寶藏地方。當然現在弄錢費勁了,混個吃喝富餘。”

小家夥教導的興致很高,眉眼並不惹人討厭。

“喔-----”

春山吃完了大白餅,撲了撲了手,憨憨地看著前方茫然無措。

“你也可以找人罩著你----不是打斷手腳要飯的那種團夥----大家一起吃飯,晚上睡破教堂。老大懂得怎樣照顧咱們,他有的是辦法。大家一起不容易受欺負,有說話的,還能商量。當然每天要交份,不願意幹隨時也可以離開----”

他手裏的蘋果不知何時變成了半盒香煙。

看來他們的行當循序規矩的坑蒙拐騙的學問更大些。

“來一根不?”

“我不會”

“不是迷魂藥,你也不值得我下藥。”他開始變得不可愛了。

“我真不會。”

“煙酒可是好東西,毒品才是禍害人的玩意兒。”

“嗯!”春山憨憨地應和一聲。

“媽的!全是水貨。”小家夥點燃香煙,向地下猛啐了一口吐沫。“都是水貨,真的,你可別相信這幫家夥,這裏---那裏---行貨裏,到處都是---賣水貨掙昧良心的錢他們最在行了。水貨都是假的,沒好東西,弄到手也買不上價。媽的!全世界都是水貨,怎麽這麽多假貨?都不知道好東西弄哪兒去了-----”

小家夥比劃的很賣力氣。

秋水輕輕敲了敲車棚,春山要起身離開了,況且,他也不打算再包容一個不再可愛的流浪小孩。

春山回頭看一眼,那個流浪的小孩還站在原地寂寞的吐著煙霧。

天氣漸漸炎熱了,白天拉車汗流浹背,夜間再不感覺寒冷。

離開黃土的世界,路上的風景豐富多彩起來。林木有一些妖嬈,草野多一些漫翠,滿目山川更具層次感與多重色。

只是口袋裏的錢所剩無幾,他們的前程不容樂觀。

他們經過了一片油菜花地,鮮艷的黃色蔓延成海,蜂蝶亂舞,秋水不由尖聲讚嘆。

春山還在為基本需求憂心,對一切所見都恍惚,仿佛不真實可觸。他的茫然嘆惋感染了秋水,他們不該淪落在這麽美的時節。

一只黃色的流浪小狗從雨後的車底緩緩走出來,它搖尾乞憐的可愛樣子瞬間另秋水破防。

這是路上的第二場風雨,亦是風蕭雨寒,潮意襲人。

沒有第一場猛烈卻更持久。改良的車棚不禁經受住了考驗,還體會了一些聽風雨稀稀落落的溫暖感。

蝸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守護倫理親情變成了一件細密精妙的事,一路上他們都明白,得當與否都要屈從大節,卻亦要從小節上謹慎。

只是窩了一整天,難免心照不宣的無語對視幾眼,於是感覺怪怪的。外面實在無處可去,都是荒涼冷漠,濕了衣衫更是麻煩事。

因為洗衣換衣的不方便,秋水忍受了一路個人衛生漸漸變差的殘酷事實,到現在還接受不了。她雖然沒有哭鬧埋怨,一直忍耐消化著,但她眼神裏流露的情緒春山知道有多沮喪。

她說她在這場風雨中聽到了弱小生命乞求世界呵護的□□聲,這種□□聲是縹緲茫若的,時斷時續,可有可無,只有細膩敏感的愛心人才聽得到。

當然她不會表達的這麽文縐縐,她說得很含糊,神氣低弱,表達碎片化,不過春山很容易猜透了妹妹的想法。

她是在憐愛自己卑微而滑去人生邊緣的命運。

這並不可悲只是可嘆。

下了車看見小狗春山才明白了妹妹的話,這個小家夥在車底的□□聲實在太弱了。妹妹還是個充滿愛心的女孩。

小黃狗瑟縮著盯著秋水,口裏輕輕哼叫,黑黑的眼裏充滿了期待。秋水小心抱起它,它十分的順服,舔秋水的手,認定找到了新主人。

實在也找不出東西餵它,兩人難免遺憾,這種遺憾讓秋水更不忍心拋下它不理。但春山正在為獲取食物發愁,明確表示他們沒有條件帶上它。秋水楞住了,在此行的路上哥哥還沒有拒絕過她。

春山並沒有意識到妹妹此次施發憐愛的重要性,玩笑道:“我們都吃不飽,如果餓極了,沒準我會殺了它吃肉。”

這是一個極低級的玩笑,秋水瞬間驚恐而畏縮了。

她輕輕地放下小狗,默默地躲進了車裏。

小黃狗跟了很長一段路春山都沒有回心轉意,他沒有意識到救助一條流浪狗的意義。他以為他們是在路上不斷地拋棄情感,拋棄愛心,使之輕裝面對死亡。

而若不是珍愛生命,他們又為何有次一行?

當他看見妹妹紅腫的眼睛他才意識到了這一點,珍愛是此行的原動力,他沒搞清初衷,回想拒絕她的那一刻自己是多麽殘忍。

發生過的事無可挽回,就像他阻止不了妹妹的情緒又陷入出發前的行屍走肉般的麻木狀態裏。

憾恨的滋味只能自己默默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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