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篇3

再白的天花板，在熄燈後也只能歸於黑的沈寂。

017瞪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監控一閃一閃，也對著他眨眼睛。。

這個晚上他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大通鋪上其他孩子沈入夢鄉的輕鼾在耳邊此起彼伏。

017努力醞釀睡意，卻徒勞無功。每當他剛感覺意識開始下沈時，總有一聲更大的鼾聲炸響，將他驚起，最後也只得再從頭開始醞釀蒸發的睡意。

不知道第幾次又被鼾聲驚醒，017煩躁地翻了個身，扯得身下的罩單也跟著挪動，皺巴成一團。睡在右邊的孩子也被017的翻來覆去整得睡不安穩，終於忍無可忍，惱怒的給他來了一腳。017吃痛，立馬不動了，仰躺著裝死。一直等到右邊的呼吸聲也變得微弱綿長，他才敢放松呼吸，在自己的一小塊區域裏拱了拱，兩只手搭在被子的邊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

紅色的光細碎地分散在天花板上，白天裏監視器尖利的線條被空氣中彩色的粒子磨散，溶解在圓融的夜裏。

閉眼，睜眼。頭頂一方區域孤零零的紅光工作著，晝夜不息。

017盯著紅光，睜眼，閉眼。

他感覺紅色的光只有一點掛在天上好孤單，像是城裏晚上的星星。他想到日落黃昏後就抱著他在院子裏，一直坐到星星不情不願地上工的女人。想到輕聲哼唱的歌謠，不完整的歌詞，記憶最後永遠戛然而止的輕拍與搖晃。

還有星星，星星。被雲朵簇擁，鑲嵌在萬花筒底部冷灰的月。

017感覺眼睛有點酸澀，喉嚨也痛痛的。

可能是因為睡不著，眼睛有點腫，再加上今天夜裏有點降溫，訓練營的後勤沒來得及換被子，他著了涼有點感冒。他這樣想著，聳了聳同樣有點堵的鼻子。

——————

“你，還有我，我們現在所處的環境是不正確的。

“自從人類學會了團結，文明有了最初的模樣時，這種只能通過傾軋求存的生存方式就不再正確。

“人類應當富有同理心，具有團結利他的人格。我們的種族便是這樣，相互攙扶著，走到今天。

“而訓練營營造了一個與自然相悖離的生存環境，為的是有目的地篩選與培養他們所需的工具。淘汰的人於他們來說，都是鍛造期間正常產生的廢棄物。”

昨天發生的事情仍歷歷在目。132再次問出問題後，見017久久不回答，又劈裏啪啦講了一通。017聽得頭昏腦漲，但身邊的其他空位在交談間早已被占滿，他不好直接離開，只能接著132的話頭往下說。

“呃……人類應該有同理心，有團結，嗯，利他的人格……？那你呢，132，你有嗎？”

一直盯著017的視線移開了。

那雙漂亮的像啤酒瓶碎片的眸子斂在眉毛下，藏在眼皮裏。

“……我沒有。”他回答的幹脆而簡短。“別用我的編號叫我。我是黑澤陣。”

“啊啊好，黑澤。我是017，很高興認識你！”

“你的名字呢？”

“呃，我忘了。”

017清晰的看見黑澤陣重新註視向他，眉眼輕皺，臉色發黑。

“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能忘，蠢貨。”

呃呃呃感覺他比合作的時候更不客氣了！

這下可輪到017氣虛了！

——————

左邊的孩子翻了個身，壓住了017的被角。

感受到拉扯感，眼前不住打著轉的紅色星星偃旗息鼓，017摸索著找了下被子的邊緣，用力扯了兩下，這才把自己的被子從他人身下解救出來。壓住被子的人被莫名的動靜擾動，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麽夢話，翻了半圈，險些又壓住017的被子。

到這時，017才感覺終於生出了點牢固的睡意。任其他孩子的鼾聲再吵，困頓感還是一點點從腳頭間開始，漫過脖頸，撫上雙目，盤踞在腦中。

雙眼疲憊而發燙，雙頰微涼。017不住地想到小院裏的女人。懷抱，歌謠，寧靜，胸腔中止不住的悶痛。

那或許是母親。

被稱作訓練營的建築群深居山林，孩子們睡在建築裏，卻聽不到半點山間該有的蟲鳴、風聲。他人酣睡中的響動彌補了出走的自然音律，輕鼾隨著呼吸此起彼伏，撞向低矮的天花板，又反彈到別的墻上。聲波在小盒中橫沖直撞，□□以難以言說的、生命的韻律。

又怎能說這不是蛙鳴疊起。

不知道昨晚究竟失眠到什麽時間，017第二天跟著其他人一起爬起來時，感到遠超以往任何時候的疲憊。

胸腔像是在後背開了個口子，兜在軀幹裏的東西都漏出身體，不知來由的空虛感摻和著涼意反過來倒灌進空蕩的胸腔。

他眨巴兩下眼，眼周有種莫名的緊繃感。這種微妙的難受在昏沈中顯得愈發明顯。他雙手作遮蓋狀，在臉上搓了幾下，意圖把自已搓精神點，入手卻摸到兩道略黏糊的痕跡留在面上。

啊，我昨晚哭了嗎？

無暇顧及更多，訓練營從不留多餘的時間給孩子們發呆。鈴聲震翻了天，催促孩子們趕緊開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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