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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黑白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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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

翻滾的青禾麥浪裏,枯黃草葉撒了一地,只剩下光禿禿立在地上的長桿,長桿上面用草繩捆縛著一具具早已腐爛的屍身。

那些屍身不知在稻草裏裹了多久,渾身潰爛的皮肉中還嵌著短茬。有些爛得厲害的,渾身都軟了,稻草一被剝去,身上各處都有碎肉掉下來,骨碌碌滾了一地。

郁明燭眼底晦暗, “年紀不大,都是修士,看衣裳…像無極齋的弟子。”

溫珩心裏一沈。

無極齋,他之前在陸仁冰送來的漲知識畫本裏見過,是一個專修符箓的小宗門,最善治鬼。

最善治鬼的,尚且在眼前成了枯骨黃土。

那北昭之人呢

風陡然更加沈冷了些,腐爛的屍臭鉆入鼻腔,一陣陣令人作嘔的窒息。

郁明燭問, “怕嗎”

溫珩回過神,對上他的視線。

片刻,牽唇笑了笑, “師尊護著點弟子,弟子就不怕了。”

……

遼闊的稻田上佇立著無數草人,在幽暗詭譎的薄霧裏,像成百上千披枷帶鎖的不甘亡靈。

他們就順著最外圍的良田一直走,走一段路,遇到一群稻草人;遇到一群稻草人,就動手拆一群稻草人。

一路上見了無數修士,五湖四海,男女老幼,都有。

好一點的還能看出個人模樣,差一點的幹脆血肉和稻草融在一起,拆都拆不出來。

就這麽不知道拆了多少稻草人之後,漫天飛舞的草絮中,終於顯露出一片熟悉的衣袍。

稻草剝離,捆縛著他們的繩子也就松懈下來,咚咚幾聲,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北昭弟子。皆是腹部鼓脹,滿臉青烏。

好在尚有微弱的氣息。

溫珩挑了個看上去情況最樂觀的,蹲下身扣著他的肩膀搖了搖。

“醒醒。”

沒有動靜。

溫珩往他臉上輕輕拍了兩巴掌, “再不起床,鬼要來吃你了。”

無事發生。

甚至,那人似乎睡夢中不太舒服,咂著嘴企圖在他手裏翻個身。

“……”

溫珩忽而扯了扯唇角,聲音清幽。

“小仙君,要不要來我們桃源村做做客啊——”

“!!!”

那名弟子一震,瞬間,眼睛瞪得像銅鈴。

是噩夢!是刻骨銘心的惡魔低語!

但他顯然只有身體醒了,意識還在九天神游,只記得昏睡前的最後一幕,也就只能承接著那段可怖的記憶,顫聲開口。

“我現在,是已經死了嗎”

不巧,在他發出這個疑問的時候,郁明燭的雪白衣袍在禾浪中熠熠翻飛。

而溫珩身上海青色的弟子服,落在灰暗的夜景裏無限接近墨黑。

於是那弟子的眼神在他們兩人身上分別落定一會,不負眾望地又吐出一個問句。

“你們是黑白無常”

短暫的默然。

遠處立著的白無常執一柄折扇,眸光似笑非笑,沒有出聲。

而黑無常鄭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錯,我們是奉閻王旨意來抓人的,配合從寬抗拒從嚴,你叫什麽名字”

一語成讖,弟子絕望地閉上眼, “元修。”

“認得元明嗎”

“認得,是我兄弟,他比我先來鬼村,是不是比我死得還早這餓死鬼投胎的,就非急著吃那一口飯!這下好了吧,又得投胎了。”

元修說著,緊緊閉著眼,企圖逃避現實。

看來這就是陪元明去解手,最先遇到陳寡婦的另一個幸運兒。

溫珩默了默,手動扒開他絕望的眼皮。

元修:……

眼前,面容清雋的黑無常一臉怠懶,支著下頜,朝旁邊地上四仰八叉的一群人指了指。

“勞駕,點點其他北昭弟子,看看夠不夠數。”

“夠不夠數”這個說法讓元修的表情更加痛苦,顯然不太能面對這種地府全家福的局面。

但默了一陣,他還是顫顫巍巍掙紮要著從地上爬起來。可惜身體虛軟,在陰氣濃重的稻草裏裹了太久,一時間,四肢各有各的想法。

溫珩有些看不下去,順勢拉了他一把。

元修禮貌道, “多謝無常大人。”

趁著挨得近,他又多瞄了兩眼, “無常大人,您長得有點像我們宗門裏的一個人。”

溫珩一挑眉, “是嗎你這是在跟我套近——”

元修說, “那人是個眾所周知的癡傻廢物,他師尊收他當親傳,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溫珩臉色一木, “少廢話,數人。”

元修乖乖哦了一聲,開始在一堆面目全非的弟子裏面認臉。

他數了一圈,又掰著手指頭,念念有詞,最後擰了一下眉, “咦怎麽少了一個。”

溫珩眸光一動, “少了哪個”

元修: “少了……”

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麽,匆忙改口, “沒少,一個都沒少,北昭弟子都在這,齊全了!”

溫珩: “……”

元修表面努力維持著從容淡定,內心九曲十八彎。

少了一個,是不是說明閻王的生死冊上,有機會能逃出一個

那他千萬別胡亂說話,千萬莫要暴露。能逃一個是一個。

元修誠懇道, “無常大人,信我!”

溫珩看著他心虛到抖出虛影的手,咂了下嘴, “我信你個鬼。”

元修心裏一痛, “我現在不就是鬼嗎”

“……”

溫珩沈默了,轉而由衷生出幾分困惑。

北昭峰到底什麽風水。

居然能培養出這麽多天賦異稟的臥龍鳳雛。

元修很努力地琢磨著,還要說些什麽才能讓黑無常信他。忽地一陣寒風吹過,矮矮的青禾撲簌作響。

不遠處走來一道影子,一步一步,僵硬呆板。

元修瞳孔一縮, “那邊…”

不遠處的怨鬼扛著鋤頭,或許原本只是想給新苗松松土,卻倏地一頓,察覺到了這方土地上不同尋常的氣息。

渾濁的鬼眼鍍上一層詭異寒光,村民一抽一抽地擰動著脖子,緩緩看向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間,即使元修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也忍不住再一次毛骨悚然,驚慌地想要往後退避。

然而下一秒,身披雪衣的“白無常”忽然動了。

五指一收,兇悍的罡風掃過,狠狠拽著那鬼村民到了眼前。勻長的手又向下一扣,不留任何餘地,靈力交織成禁制,如萬斤重枷落下。

白衣的無常仍舊是那副慢條斯理,溫潤出塵的模樣。

可怨鬼已經被悍然的靈力壓進泥地裏,再難動彈分毫,更發不出一絲聲音。

好熟悉。

這樣泰山壓頂般,強悍又霸道的氣勢,似乎在哪裏見過——

元修細細回想,猛然心頭一驚。

那天的善惡臺,剛出關的明燭仙君就是用這麽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把在場眾人壓制得丹田滯澀,呼吸困難。

沒想到地府裏的白無常,章法居然跟明燭仙君如出一轍,真是好有緣分……

元修:……

元修:

稍等。

他定了定神,凝眸看去。

薄霧中刀刻溫玉般的面容,修長挺拔的肩背,以及那眉目間淺淡又深長的笑意,分明都跟明燭仙君別無二般。

半晌,元修天賦異稟的腦子終於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所以他根本就沒死,眼前這兩人也不是什麽黑白無常,而是明燭仙君和他家那廢物親傳——

再稍等。

記憶中自己口中吐出來的句子震耳欲聾:那人是個眾所周知的癡傻廢物,他師尊收他當親傳,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他口中的廢物就離他一步之距。

而“倒了八輩子血黴”的師尊收拾完怨鬼,不疾不徐,笑吟吟地轉了過來,。

“……”

元修的臉色變幻莫測,最後安然寧靜地合上眼,一副灑家這輩子不如到此為止的釋然模樣。

地上的怨鬼不再掙紮,沒了動靜。

溫珩問他, “還活著嗎”

元修聲音虛弱, “怨鬼是死的,我也可以是。”

“……死前先告訴我們到底少了北昭哪一位弟子”

元修這回不三緘其口了,睜眼道, “大師兄不見了。”

聽到這個答案,溫珩的情緒出乎意料的穩定。

好樣的。

崇煬,又是崇煬。

次次遇到計劃外的事,次次都和這人有關。一個負責給男主拉爽度的炮灰,能不能不要給自己加這麽多戲。

或許是他的表情過於冷靜,乃至靜過了頭,有種內裏早就瘋癲了的美感。

元修覺得有必要小聲插話: “其實,我有一個猜測,有點麻煩,有點難辦,有點荒謬,也不知道對不對。”

“那你還說個…”溫珩閉了閉眼。

罷了,不要跟小鳳雛計較。

“那你長話短說。”

元修猶疑: “但這說來話長。”

溫珩指了指既白的天光,提醒道, “話一旦長了,你們大師兄的命可能就不長了。”

“……”

元修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

“當時領我們進村是的一個挺熱情的寡婦,姓陳。但我們人太多了,吃飯的時候一桌坐不下,她便去找了幾個相熟的村民,各家接待幾個,分擔分擔。”

“我問她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元明的人,她說有,就在屋裏睡覺呢。我遠遠瞧見床上一團影子,也沒多想,跟著大師兄去了另一家吃飯。”

“但是一路走,我們就一路覺得奇怪。”

“按理說,尋常鄉下農戶紮幾個稻草人放在田野裏,以防鳥雀啄食莊稼,這是很正常的事。但這裏的稻草人也太多了,田地裏,屋舍邊,到處都是,而且越來越密集。”

“大師兄當時就跟我說這裏不太對勁,讓我處處留心著點。”

“我原本是記在心上的,但也不知為什麽,一上了飯桌,立刻餓得眼冒綠光,只顧的上吃,其他什麽也留心不到了。”

“好在我從小腸胃不好,吃了幾口覺得肚子不太舒服,怕影響明日趕路,就沒敢再多吃。大師兄可能心情不好,也沒吃多少。”

“吃完飯後,他跟我說要趁夜裏出去探一探。”

“還說,如果這些稻草人被刻意擺成外少內多,那就必然有一個圍繞著的中心點。”

“於是我們趁著夜裏要睡覺之前,跟那戶村民閑聊,套了套話。他說村子裏確實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建在了整個村子的正中央。”

元修總算把這一長串講完,憋著的一口氣也隨著最後兩個字吐了出來。

“祠堂。”

元修的意思是,沒準崇煬不在這裏,就是先一步擺脫了村民怨鬼的控制,去那裏調查了呢

有了方向,總好過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瞎拆。

萬一再拆出個隱藏款盲盒,這輩子都嘔得吃不下飯了。

溫珩掃了一圈地上七零八落的普通款, “師尊,障眼法訣能同時把他們都先帶回去嗎”

聞言,郁明燭暗自估算片刻,頷首, “能,但是會比較壯觀。”

元修忍不住問了一句, “壯觀是什麽意思”

……

不肖片刻後,元修就切身體會到了壯觀是什麽意思。

鄉間窄路上,北昭弟子整整齊齊漂浮在半空中,正一蕩一蕩地,一邊連綿波動,一邊緩慢向前移動著。

場面豈止壯觀,簡直炸裂。

一排弟子飄過,顯得處處詭異的鬼村都正常了許多。

元修正恍惚著,忽然感覺身邊人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溫珩總算逮到機會,瞇著眸子朝他笑了笑, “問你個事。”

元修, “”

“你們之前,是不是拿到一株叫陰陽見靈草的草藥”

元修一驚, “這事你怎麽知道”

他道, “確實有這麽株草。這段時間大師兄身上經常莫名出現淤青,揉了多少藥酒也不見散,我們都猜,可能是躲了天雷之後,天道以其他方式降罰了。”

“那會兒在霧虛林救了個懂醫術的姑娘,說這草能解百毒,我們尋思著雖然功能不太對版,但總歸有比沒有好,所以就要過來了。”

“那,崇煬已經把它吃了”溫珩盯著元修。

元修搖頭, “沒來得及吃,後來就到了這裏,現在估計還在大師兄手上。”

溫珩松了口氣, “那就好。”

元修警覺, “你問這個做什麽”

頂著戒備的目光,溫珩默了默, “我最近想腌鹹菜。”

……

幾人從院墻翻進去,把一群飄著的北昭弟子,依次從窗戶送回了陳寡婦家。

寧宋謔一聲, “幾位好興致,大半夜在鬼村放風箏玩。”

祝清安已經醒了,看著地上這一群歪七扭八昏睡著的弟子,沈默著轉頭又把銀針掏了出來。

“放心,不會很疼。”

元修瞪大眼睛看著她手裏三寸長的銀針,覺得那句不會很疼簡直是在扯淡。

他顫聲問, “祝姑娘,你確定嗎”

祝清安鄭重道: “我是專業的。”

半個時辰後,滿天風箏變成了一地刺猬。

郁明燭挨個探查了一下氣息,確實感受到鬼氣從他們體內一點點抽離消散。

雖然還沒有醒,但多半只是力竭昏迷,出不了大事。

他轉過身,想喚溫珩。

卻見要喚的人已經坐在床榻上,兀自靠著窗柩睡著了。

細長的睫羽投下一片陰影,如暖玉般的臉上帶著疲累,胸膛隨著勻長的呼吸一起一伏。

郁明燭心念微動。

有一霎那,他想,怎麽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三兩分肉,又清減下去了呢。

他走上前,傾身過去,伸手抵著熟睡之人的後脊, “溫珩……”

他是打算將人叫醒。

可許是窗柩太冷太硬,溫珩被這麽一推,順理成章地往前一栽,靠進了眼前比窗柩溫暖軟和的肩窩。

“嘶——祝姑娘,輕點!”

“抱歉,激動了。”

元修, “”

是在激動些什麽。

不過元修這麽一嘶,把溫珩的神識嘶回來點。

他還沒徹底醒過神,只隱約覺得自己靠在一個溫暖舒服的胸膛裏,鼻端縈繞著淡淡的沈香,低沈而清晰的心跳聲在耳邊砰砰作響。

一縷墨發從上方垂下來,不經意拂過他的鼻尖。

好癢。

溫珩下意識蹭了蹭。

被他靠著的胸膛瞬間繃緊。

待他徹底睜開眸子,眼中的茫然漸漸清醒,身前的人卻已經及時撤開,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天快亮了,走嗎”

……

破曉的晨光中,兩道身影循著稻草人,一路往桃源村最深處走去。

拐過三道彎,眼前赫然是一座恢弘磅礴的建築,偌大的宅邸飛檐翹角,古色古香。它矗立在桃源村的正中心,又幾乎跟淳樸簡陋的桃源村格格不入。

周圍稻草人的數量已經多到令人不適——尤其是親眼見過那裏面裹著的是什麽東西後。

祠堂籠罩在一層濃郁的鬼氣裏,是整個桃源村最陰寒的地方,陰氣太重,數十步開外,就讓人遍體生寒,從心底裏生出一股退卻的畏懼。

甚至連怨鬼都下意識地遠離,只剩下空空蕩蕩的冷清森然。

砰的一聲,郁明燭掀開兩扇沈重木門。

偌大的宗祠裏面,擠滿了半人高的黑壇子,堆得密密麻麻,一層摞一層,不計其數地擠占了宗祠內全部空間。

離門口最近的一口壇子,被開過封,壇封和昏黃的油紙散落在地。

郁明燭走到壇邊,忽地頓住了,神色很是耐人尋味。

於是溫珩也探頭,往裏面貓了一眼。

和陳寡婦來了個面對面。

“……”

“……”

這種情況,他該打個招呼嗎

嗨,幾個時辰不見,氣色怎麽這麽差

溫珩看過去一眼,郁明燭會意,廣袖一揮,接連砰砰砰的幾聲巨響,周圍幾個的壇封黃紙都被掀起。

那些堆疊的罐子裏,露出無數熟悉的面容——

進村子時跟他們打招呼的,坐在井邊漿洗衣裳的,扛著鋤頭被按進地裏的……

他們曾用鼎盛的香火供奉仙人,祈求桃源村百年平安,不受邪魔侵擾。

可如今,桃源村成百上千口人,一個不落,全都在這些壇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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