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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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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日子本來就是一天天地過,一日三餐有人等,有他問我粥可溫,有盼頭的日子充實又幸福,有時候想著慢慢感受,明明每天都能看到天亮和日落,但時間還是偷偷地就溜走了。

新長出的樹葉已經綠油油的了,夜晚的窗外時不時響起聒噪的蟬鳴,微涼的風開始有了潮熱的感覺,日頭由短變長,地球的公轉魔法般地一天天縮短夜晚的時間。

夏天快到了,這幾個月,小吳師傅的生活變化不大,陳姐沒有提過讓吳漾回店裏的事情,跟以前的同事也完全斷聯了,這倒是省了吳漾的心,火鍋店的工作做得挺開心的,現在的吳漾,已經完全熟悉餐飲店的業務,從洗碗妹搖身一變成為了全能選手,能幹前臺,能盯後廚,就剩學不會師傅切肉的刀工了。

這份工作性質簡單,但接觸到的人和事都不少,吳漾跟著老板算賬的時候也撿起了點自己三腳貓功夫的數學,還有一些關於開店選址,怎麽疏通人事的技巧。老板為人很親切厚道,對待熟客簡直能稱兄道弟,而且他會記得很多客人的稱呼,偶爾還能扯出幾句誰誰誰的兒子在哪上學,誰的女兒前幾天剛結婚雲雲,這讓吳漾有點佩服,因為這些事不是他主動去了解的,而是別人主動告訴他的。

當然,吳漾是個不忘初心的人,還心心念念著自己的美甲師事業,不過現在她不著急了,當下最主要的還是精進技術,前段時間的試行她還只會做一些簡單的款式,偶爾有顧客找的圖片有點超出她的能力範圍,只能尷尬地解釋這個款式做不了,小吳師傅希望下次上崗不要再出現這種尷尬了。

所以最近她一有空就拿自己的手指頭當試驗品鼓搗各種美甲款式,就差長出四只手了,不過一般是晚上的時間搞,有一次買到劣質一點的甲油膠,味道特別大,被她男朋友項航狠狠說教了一通,對身體不好雲雲,罕見的很啰嗦,說得她都煩了,光說還不夠,貼心的男朋友還揚言要扔了,急得吳漾差點跟他大吵一架,說什麽也是花了快一百塊錢的,不過最終還是拗不過,那套有點劣質的甲油膠就這麽祭了天,小氣的小吳師傅以單方面的兩天不給親親作為懲罰。

至於為什麽後面又給親了,因為某人的糖衣炮彈誘惑力太大,加上某人太會賣慘,根本原因還是小吳師傅本人意志力不夠,有待改進。

項航其實也沒有什麽變化,就是最近偶爾神神秘秘接一些電話,吳漾也沒刻意問,她還是秉持著希望他主動說的理念,不過據吳漾的觀察和他偶爾說的一些,公司應該算是邁上正軌了,租了個大點的地方,還在裝修,林熙上個月剛答辯結束,兩人還過去跟他一起拍了畢業照,當時校門口有賣花的,吳漾買了一束送給林熙,這個舉動似乎戳到某人雷點了,一整套畢業照沒一個笑臉。

確實,她還沒給男朋友送過花,居然先給林熙送了,不過男朋友也沒給她送過啊,真是的。

其實說起來項航還是有點變化的,他把頭發染回黑色了,很突然的,都沒跟吳漾說,自己就去染了,按道理講,他的頭發是兩人的共同財產,應該先報備一下才對,那天他來接吳漾下班,在門口等,吳漾看到的時候差點不敢認。

如果說金發的他看起來恣意張揚,那黑發就顯得更利落了些,襯得他的眉眼更加清晰,不過還是抵擋不住帥氣。

吳漾還是挺驚訝的,其實她挺喜歡那頭金毛的,就這麽說沒就沒了,那天見到他的時候忍不住上手往他頭上呼嚕了兩把,軟的,手感不錯。

吳漾問他為什麽突然染回來,他說發根長出來了,加上見客戶頂著金毛不太好,容易留下刻板印象,吳漾被逗笑了,不過確實,畢竟第一次見他就覺得是那種很會打架的角色,拽得二五八萬的,唯一後悔的是沒在他金毛的時候多拍幾張合照,以後估計是看不見了。

事實上,當初為什麽染金發,為什麽一染就保持了好幾年,原因一直藏在項航心裏,不想忘,不敢忘,很少人會懂這種感覺,當生命中最懂你的那個人,能與你共享痛苦和喜悅,惺惺相惜的人,突然消失了,在二十歲之前的人生,妹妹是他心裏唯一的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當然也是他最疼愛的人。時間是很可怕的東西,哪怕回憶多少次,一次次剖開傷口,還是抵擋不住記憶的模糊,所以他笨拙地用這個略顯殘酷的方法提醒自己,不要忘,千萬不要忘。

痛苦的回憶往往比快樂更深刻些。

但現在不同了,他知道,他不會忘記的,他會一直放在心裏,因為有人和他一起記住,他心裏清楚,妹妹也會愧疚,會愧疚自己就這麽丟下她哥,會害怕他過得不好,所以留下那封最後的信,字字句句全是灑脫的祝福,但當時的他實在做不到放下一切。或許放下傷痛,才是一個真正的開始,或許從現在開始,他才算真正地覆活了。

失去的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會再見的人一定會再見。

*

日子平穩得久了,總要來點小風小浪,這是老天爺的常規操作,不過這次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風浪。

邁入六月份的江淮迎來今年的第一個臺風,吳漾其實沒太經歷過臺風天氣,電視上一輪一輪更新的預警信號讓她有種陌生的擔憂,江淮每年好像都會來幾個臺風,所以大家好像都輕車熟路,該幹嘛幹嘛,這種輕松的態度讓吳漾也跟著不以為意。

但是,人對大自然是要保持一定的敬畏感的。

臺風登陸的前一天格外悶熱,走在路上能悶出汗來,一點風都沒有,太陽一整天都很大,不過是不太正常的顏色,更艷了點,傍晚的時候,整個天是一片夢幻的粉紫色,美得帶有欺騙性。

項航那天晚上沒回來,說是車輛限行,他們還有一個日期明天截止的單要趕,說的倒是天衣無縫,但吳漾直覺他沒說實話,這次回來吳漾估計憋不住了,他和林熙兩個家夥到底蠻著她搞什麽,不會是搞一些刑,法,書上寫的東西吧,想想都後怕。

臺風算是如期而至,手機上不停彈出各部門註意防範的短信,從半夜開始,外面風就刮得很誇張,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敲打窗戶一樣,整個屋子都有點搖搖欲墜的錯覺了,吳漾被吵得睡不著覺,許是沒見過這種場面,身邊又沒人,有一點點的害怕。

她在心裏罵了項航好幾遍。居然一條信息都沒有,回來等著瞧吧。

吳漾到後半夜才睡著,風依舊嘶吼似地吹,臺風風球逐漸接近,一大早上,吳漾被緊急召回火鍋店幫忙貼“米”字,大家都低估了這次的臺風,早上起來看是這個架勢,都有點慌了,貼“米”字,聽說是可以防止窗戶被風直接刮走。

電話催得急,吳漾匆匆地出門了,現在外頭還沒下雨,就是風大,天黑。

貼“米”字聽起來容易,操作起來還是挺累人的,特別是店裏還有幾扇落地窗,忙到最後,吳漾和老板幾個人都快累癱了。

電視地方臺還在實時轉播臺風路徑,預計一小時內登陸,也不能多待,吳漾坐了一會兒就打算回家了,免得等會兒雨大了回不去,外面天好像比剛剛更黑了點,不是那種烏雲蓋住的黑,是那種大範圍的,像白天黑夜顛倒的那種黑。

“沒事的,來臺風就是等雨下完了就好了,也就半天的事。”老板看出吳漾有點心神不寧,躺在椅子上邊喘大氣邊說。

吳漾朝他點點頭,拿上包和傘準備回家。

好家夥,剛走出店門,雨就來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臺風雨不像平時下的那種雨,毫不誇張地說,撐傘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因為雨是從四面八方來的,劈裏啪啦的,一顆顆雨點赴死一樣地摔打在地面,濺起若幹個水珠,像是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現在不能走,等吧,等雨小點。”老板說。

吳漾坐著眼睜睜看路面點積水一點點變深,心裏越來越急,剛剛出門的時候沒想到,不知道陽臺門有沒有關好,窗戶也沒有像店裏一樣貼米字,都不知道還在不在。

突然,街口那有一棵小樹突然倒了,砸爛了停在樹下的汽車,動靜很大,周圍都是各種車嗶嗶嗶的警報聲,吳漾嚇了一跳,心裏為車主悲傷了一下,又默默祈禱家不會被臺風刮走。

雨下了大概幾個小時,終於有了要停的感覺,積水也退了些,吳漾實在坐不下去了,新聞上一直在播附近地區受災情況,她心裏的感覺有點不好,如果說這一片有哪裏最容易遭殃,那估計就是出租屋那裏,那邊的房子年限長,地勢又偏低,平時下點稍微大點的雨都容易積水,吳漾已經有點心理準備了。

她脫了鞋踩著雨水往家裏趕,好在還不遠。

剛到樓下,要上樓到時候,就看到有鄰居拿著個瓢往外舀水,都到這種程度了嗎。

吳漾右眼皮都開始突突跳了,大事不妙,吳漾是很愛惜東西的人,因為以前要得到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太容易,所以她念舊,惜物,雖然說不知道還要在這裏住多久,但是她已經對這個溫馨的小屋子有了感情,她默念著情況不要太糟的禱告打開了家門。

門開得有點艱難,剛開出一條縫,就有水流出來了,毫無疑問的,家被淹了,剛買不久的冰箱,衣櫃,椅子桌子,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被水淹了,陽臺就更不用說了,一片狼藉。

水退不出去,吳漾來不及思考太多,把還能救的東西全扔到床上,幾個相框,衣架,電腦,沒濕的衣服,吊著的掛燙機,連那個烘幹機都被吳漾扔到床上,她看著滿地快淹到小腿的水,有點不知所措。

項航的電話打進來了。

“餵。”吳漾一開口就帶著哭腔。

“怎麽了,沒事吧。”

“家被淹了,好多東西都壞了。”吳漾心疼得不行。

“沒事,我馬上到了。”

項航到的時候,吳漾跟一堆東西一起坐在床上,身上還是濕的,可憐巴巴的。

水退了點,但是被水浸到的東西大部分是不能用了,算得上損失慘重。

“怎麽辦啊。”吳漾擡頭問他,眼眶都紅了。

他感覺心像被踩了一下,早知道就不藏著了,林熙還非跟他說搞什麽欲揚先抑,簡直是鬼扯。

“沒事。我們買新的。”他說。

“哪有那麽多閑錢啊。”

“你怎麽知道沒有。”

項航從口袋裏掏出藏了很久的鑰匙,關於他們的新家,他和吳漾的新家,嶄新的,亮亮的金屬鑰匙,他還定做了一個鑰匙扣,這次是兩個Q版小人了。

“我們有新家了。”吳漾聽見他說。然後手裏就感受到一股沈甸甸。

有家了,她有家了嗎。他們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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