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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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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愛人的能力並不是天生的,很多人說,從小在愛裏長大,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小孩自然而然地很會愛人,從小缺愛的,往往略顯笨拙些,因為沒有被很好地珍視過,所以有可能連做到好好愛自己這一點都有點費勁,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會愛人,並不代表他們就是冷冰冰的,他們有自己的表達方式,盡管偶爾有些沈默,有些潦草,不那麽的驚天動地。

我們有新家了。

這句話在吳漾頭腦中彈幕般地滾過,一遍又一遍,盯著手裏那把能用美麗二字來形容的金屬鑰匙,吳漾遲遲反應不過來,她只覺得那個鑰匙扣真是太可愛了,比上次買的還要可愛,想要多做幾個,掛滿能掛的地方,這樣才好。

吳漾沒發現自己的眼睛都有點不聚焦了,項航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傻啦?”

吳漾眨了一下眼,“什麽時候的事?”她問。

“最近啊。”項航說。語氣輕飄飄的。就像從來都不會煮飯的人,某天突然給全家人做了一大桌子菜,面對著接踵而至的誇讚,就是要犯賤地說一句,我之前只是不想做而已。

雖然都說一定要找一個在他面前能放松地做自己的人當伴侶,但事實上,人在愛的人面前往往會不太像自己,很自我的人在愛的人面前可能會患得患失,無懼他人目光的人在愛的人面前可能藏不住自己的表演型人格,或許本來就是這樣,這才是真實的,又或許是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時候,因為大大小小的事,偶爾會忘記自己真正的面目,為自己塑造出一個便於在社會生存的形象,久而久之地就習慣了,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本我呢?

“項航你大爺的!”吳漾很少直呼她男朋友的全名,這是為數不多的幾次。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啊,買房子這麽大的事,你一點都不跟我說,買了還要裝修,裝修我都一點沒有參與!你是不是沒把我當回事,你說!”

她氣鼓鼓的時候眼睛瞪圓了點,小嘴巴一張一合的,兩頰的酒窩若隱若現,一句話講完還要以叉腰作為結尾,然後繼續氣鼓鼓的。

可愛死了。項航沒忍住露出點笑意。

吳漾就納悶了,自己說得這麽認真,這家夥笑?真是士可忍熟不可忍了。

緊接著小吳師傅就上手了,掄起小拳頭打他的肩膀,邊打邊罵。

“笑笑笑。”

“我警告你,我罵你的時候不許笑!”

對了,這才是吳漾,這才是她,她從來就是張牙舞爪的人,不是什麽性格溫順的小公主。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把鋒利的爪子收斂了些。不對,她是張牙舞爪的小公主,張牙舞爪的小貓。

項航徹底憋不住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吳漾的意志力真的不強,裝了一會兒也裝不住了,她開心著呢,一點都不生氣,表情從撅著嘴到抿著嘴憋笑,到徹底跟著他笑出聲。

整層樓的屋子都情況差不多,無一幸免,走廊裏都是在往外排水,往外搬東西的人,臉上全是煩躁和無奈,只有這個屋子,裏面一個小姑娘站在床上,舉著把鑰匙蹦蹦跳跳地傻笑,還有一個高個的男生,仰著頭也看著她笑,真是奇怪的兩口子。

“啊啊啊我們有新家了啊,這鑰匙是真的吧,啊啊啊!”

“如假包換。”

“怎麽辦啊,你連房子都買了,這下我徹底離不開你了,我還要做新時代獨立女性呢!”吳漾說。

項航嗤一聲,“買房子怎麽影響你當新時代獨立女性了?”離不開我最好。

小姑娘這會兒思維跳躍,前言不接後語。

“誒?你有沒有新家的照片,快快快!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小區叫什麽名字,我要在地圖上先搜一下。”

“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有大的飯桌了啊。”

“晾衣桿是不是也不擠了。”

“還有!以後是不是有自己的浴室了!不用去公共浴室了啊啊啊啊!”

“哦!還有熱水器!熱水用不完的那種!”

……

人真的要對大自然保持一定的敬畏感,在天災面前,我們都是一顆渺小的塵埃,黑暗籠罩著的天空好像稍微亮了些,極度喜悅的背後必定有更深刻更洶湧的情緒。

想和他好一輩子。

*

搬家來得有些突然卻不突兀,吳漾其實在心裏已經設想過很多次這個場景了,但每次都不敢太仔細去想,只停留在表面,不是她對兩人的感情、對自己、對項航沒信心,是她真的是很害怕失望一個人,所以習慣性地會壓抑一些自己的欲望。

吳漾也說過自己很念舊,對這個小屋子也已經產生了感情,所以她是斷舍離不了一點的,收拾了一晚上加一早上,什麽都想帶走,桌子椅子,消毒碗櫃,洗衣機,小電視,浸了水不知道壞沒壞的冰箱,甚至那個年頭很長了的床頭櫃,她全都想帶去新家。

“你幹嘛啊!那個櫃子我還要用的,還有那個小凳子,記得帶上。”

“新家有。”

“誒!你幹嘛動烘幹機!還好好的呢!”

“浸到水了,我們買新的。”

“那我也要帶上,它們又不占地!”

以上的對話重覆了不下五遍,明明只是個簡陋的小屋子,搬起來應該沒什麽難度,搬家師傅的車卻差點被堆滿了,基本上是吳漾瘋狂地往車上搬,還不嫌累,項航偷摸著在旁邊拎幾件實在看不下去的想要丟掉,然後被她發現,被她罵,最後妥協。

在這種事情上,項航是永遠都拗不過吳漾的,雖然他能很輕易地想象到這一堆老古董放到新家是多麽違和,但還是滿載著回憶和這堆東西坐上了車,也可能他本來也沒多堅定地想丟掉吧。

兩人都坐在後座,十指相扣地沈默了一路。一樣的恍惚,一樣的百感交集。

項航感覺好像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搞事業,安家,把吳漾接過去,但真正變成現實中的事好像還是有種很懸浮的感覺,這段時間他罕見地沒有以前那麽多扭曲陰暗的心理,但是現在,坐在車上,旁邊是他愛的人,他握著她的手,卻有點後怕,不明原因的後怕。

或許那些曾經縈繞在耳邊的話終究還是潛移默化地走進了他的心裏,苦得太久了,只要一點點甜就能填滿全部。突然就有一個很荒謬的假設冒出來,吳漾不會是他幻想出來的吧,這一切不會都是他想象出來的吧,他們的新家到底存不存在。項航發誓自己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這個念頭實打實嚇了他一跳。

他握著吳漾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小姑娘的手指頭動了一下,在他的手背上摳了摳,像是安撫,熟悉的感覺讓他放下心來。是真的,都在變好。一切。真踏實啊。

相比起其他,吳漾只覺得感慨,這一年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這一年的分量像是比前面的十多年加起來還要重,坐在車上看著這個小縣城的一草一木,一條條小巷,只去過一次的小公園,穿梭於街道的野貓,梅溪橋上從過年那會兒掛著就沒撤走的花燈,回憶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腦中閃過。

精神上游離於好幾個地方,有一縷已經穿過一條條大路到達他們的新家,一縷還留在那個剛退完水的出租屋,剩下的最後一縷回到了剛從村裏出來坐火車到江淮的那個動車站。

她是怕失望的人,她是容易滿足的人,這種一年像過完一生的感覺讓吳漾沒喝酒就微醺了。

或許在這一刻,起碼這一刻,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迷糊的感覺隨著距離新家越來越近,逐步轉化成了興奮,吳漾一眼都沒見過她的新家,在心理上正處於極度的好奇和新鮮。

車子進入一個跟吳漾以前在電視劇裏看到過的差不多的小區,裏面綠化很好,一棵棵樹像是都精心修剪過,吳漾遠遠地看到中心的地方好像有一個人工湖,每一棟附近都有搭配齊全的健身器材,吳漾看到一對年輕父母正帶著小孩要去上學,小男孩戴著紅領巾,校服幹凈合身,背著的小書包很精致。

臺風過後的天氣格外晴朗,雨水的沖刷洗去了陳年的泥垢,只留下令人愉悅的芬芳。

吳漾跟著項航刷門禁,等電梯,上電梯,停在了12層。

1206。是他們的門牌號。

吳漾有點呆,期待即將噴湧而出,她已經等不及想看看他們的新家了,差點忘了鑰匙放在自己的口袋裏,牛仔褲的口袋有點緊,磕磕巴巴掏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抖。

項航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吳漾把鑰匙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這個門開出來的聲音跟出租屋的好不一樣。

今天的天氣真的很好,沒有了大門的阻擋,陽光翻越落地窗,桌子,還有一個小臺階,非常灑脫地落到了吳漾的鞋子上,日光的游離讓她感覺很溫暖,這股暖意直直地從下往上竄,直沖腦門。

原來幸福,真的是會具象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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