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人突然從平淡乏味的生活竊取到很大一份幸福是什麽感覺呢？會喜極而泣嗎，還是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都不是，幸福總是如履薄冰，幸福的當下是不舍的，小吳師傅還是太感性了，牽著手走回家的路上，她就已經在懷念這一晚了。

她突然有點能理解那些女主角為男主戰死沙場的橋段了，或許是她真的還太不成熟了，身邊這個人，這個牽著她的手放進兜裏的人，明明才認識了半年，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歸屬感，漂浮不定的心找到了寄托，不太堅定的夢找到了拼下去的底氣，久違的踏實感很不真實，真怕一覺醒來發現這是假的。

回家的路她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不過自己的那間小屋現在已經租給別人了，臨江路，梅溪橋，兩人並肩走過，慢慢地，靜靜地，直到看到那一棟老破小出租屋，吳漾才有點明白自己覆雜的情緒。

我惶恐，我不安，我幸福，我得意，我被你牽著走過了滿地的月光，走過了斑駁的樹影，走過了零零碎碎的路燈下昏黃的燈光，最終走回了你的家。

*

一晚上沒看手機，項航才發現林熙給他發了一堆微信問進度如何。

「熙總：怎麽樣了」

「熙總：咋一點聲都沒呢？」

「熙總：按我的猜測，你應該不會表白失敗吧」

「熙總：失敗了也別跳河啊！！！」

項航哭笑不得，吳漾和林熙簡直是兩個活寶。

他引用了那句“怎麽樣了”，回覆了個“如您所願”。

林熙秒回了好幾個放炮的表情包。

「熙總：那你倆收拾收拾可以準備搬過來了」

林熙說的有道理，搬是遲早要搬的，但還是得再等等，不過這次不是猶豫了，小姑娘吃了太多苦，她不想讓她跟他在一起了，還要繼續吃苦，所以，起碼先安個窩，再把她接過去，當然，他也說過自己是沈得住氣藏得深的人，所以在鑰匙交給吳漾之前，他不會透露半個字的。

*

情侶身份給兩個情況略顯窘迫的年輕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又或許是多巴胺的分泌加了分，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就是比一個人溫馨。

項航每天很自然地接送吳漾上下班，不用再通過微信問一遍，兩人的生活開始同步起來，去公共浴室洗澡也不用提前去，然後在外面偷偷等，之前那些用來分菜的小碗也用不上了，那個只打了一晚上的地鋪也被默契地收起來，不過兩人都緊張兮兮地一晚上沒睡好。

吳漾睡覺是有點不安分的，硬控制自己不要太過頻繁地翻身，結果清晨醒了一次，整個人都快掛他身上了，也不知道他發沒發現，反正吳漾自己偷偷把搭在他腰上的手挪下來，又往旁邊縮了點。

連續兩晚上沒怎麽睡好，這會兒吳漾翻了個身很快地就又睡著了，所以，她並沒有發現，身邊的人，不太自然地挪了被子蓋在自己腰上，又側蜷了點身子。

單身公寓很快地充滿了兩個人的痕跡，小吳師傅的雜物開始遍布整個屋子，有時候她下班早，就自己回，項航到的時候，總能看到家門大敞著，小姑娘起著鍋，風風火火地顛勺，爆炒的時候劈裏啪啦的，路過的人總會往裏看一眼，真想告訴所有人這是他家的，是他的。

在一起之後，好像連晾衣服這種無聊煩躁的家務都是甜的，兩人的衣服晾到一起，晾衣桿有點不夠長，稍微有點擠，風吹過來的時候，衣服總是會碰到，層層疊疊，像是也有了某種牽連，好在最近太陽夠大，不會晾不幹。

雖說從這裏搬走這件事已經算是提上日程，但人總會對有歸屬感的地方產生留戀，就像高中畢業，最後一天搬離宿舍，提著行李走出宿舍門的時候總要回頭望一眼的，或許還會在那塊一翻身就咯吱響地床板上用筆寫下一兩句話，就算環境再惡劣，無論住得舒服與否，這種切切實實待過的，且不用擔心隨時被趕走的地方，總會在時光中留下“屬於我”的痕跡。人的一生，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少之又少，最後能帶走的無非回憶二字。

反正至少現在，吳漾覺得過得充實又滿足，想著想著她又被自己雷到了，真是有點昏頭了，她意識到自己現在渾身上下寫著，有情飲水飽，五個字。

志氣呢？吳漾！你可是要當未來女老板的人！想想你弟吳飛，還有媽媽，不是說了要給他們更好的生活嗎！小吳師傅又心理建設了一波，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發生太多事了，吳飛都沒怎麽打電話過來，媽媽的信息也發少了。

想著吳漾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估計是在忙，或者是剛下班在路上。

剛退出撥號就看到項航發的微信。

「XH：快到了，不過晚飯吃完還得出去一趟」

吳漾回了個“好”的表情包。

熱戀期的小情侶就像蜜裏調油，調著調著就容易調出點火來，雖然說情侶之間吵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偶爾吵一吵，說不定感情更好，但吳漾還是沒想到第一次吵架會爆發得這麽快，其實也算不太上吵架，是敏感的小吳師傅單方面覺得有點委屈。

項航最近雖然每天都有回家，但是偶爾要抱著電腦在書房熬到後半夜，像今天這種還要出門一趟的情況，許是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了。確實，今天團隊的一個朋友跟客戶起了一點矛盾，目前還沒調解好，不過大概率是要吃點虧了，他心煩成一團毛線。

吳漾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女生，她會因為覺得他累感到心疼，也會因為得不到足夠的陪伴有點失落，但她不會表現出來甚至埋怨，他說要回家吃飯，那吳漾就做點他愛吃的。

口味這個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吳漾嗜辣，項航口味清淡很多，這兩者之間不太能調和，想著他之前默默地吃了那麽多頓她做的辣菜，所以今天小吳師傅投其所好地全都沒放辣，把菜都做成了清淡的鹹鮮口。

他回來得剛好，吳漾剛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剛好！快洗手吃飯！”吳漾很期待他的評價，對於這桌子菜。

事實上，工作室現在有點亂成一鍋粥了，剛起步無權無勢，任人宰割，說違約就違約，還要反咬一口，林熙差點肺都快氣炸了，他也差不多。

在這個世界，每個人的軌道都充滿了挫折，這些挫折的大小是相對的，主觀的，每個人面對挫折作何反應也不能片面地評判，我們總說挫折是用來克服的，但克服挫折之前所經歷的心路歷程卻總是被忽略，自信會被短暫地打擊，會不可避免地自我懷疑，會陷入一天中的情緒低谷。

不過，這些糟糕的情緒在進門前他就收拾好了。但是情緒這種東西，藏住了也會以另外一種形式逃竄出來，雖然絕對不是他的本意。

他坐在飯桌前，看著一桌子菜，頓了頓，他知道吳漾愛吃辣，但一大桌子菜看不到一點紅。

“怎麽做得這麽淡。”他問。

這個反應有點出乎吳漾的意料了，怎麽不太高興的樣子，她有點小小的失落，但還是笑著解釋。

“因為你喜歡啊！”小姑娘一派天真地說。

項航擡頭看著她，吳漾能感覺到他好像不喜歡這個回答，但不太理解，又繼續找補。

“其實，吃清淡點也挺好的，吃太多辣容易上火，吃淡點好。”她說，語氣裏帶著點急。

項航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別扭的無名火，看著她做了迎合自己口味的一大桌子菜，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其實就是對自己生氣，他不想讓吳漾因為他做任何妥協，他希望吳漾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過輕松的生活，而不是謹慎地照顧他的情緒，迎合他的口味，甚至可能跟著自己吃苦，他又在懷疑自己做的到底對不對，如果不能給她好的生活，那何必招惹她。

“以後不用這樣，想放辣就放辣。”他說。

其實他的語氣沒有什麽不對勁的，但吳漾聽著就是很委屈，她滿懷期待等他的誇讚，結果他這麽冷淡，什麽意思嘛！

小女生發起脾氣來就是不講道理的。

“憑什麽，我就不放辣，你不能吃辣都吃了那麽多次，我吃淡點又不少塊肉！”吳漾說。

他沒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吳漾碗裏，打算熄火停戰。

吳漾被他這個態度氣炸了，她是直來直去的人，停在這裏就像紮進喉嚨裏的一根魚刺，吞不下拔不出，難受得很。

生氣之餘又委屈起來，什麽態度啊。我不理他了。我絕對不理。

一頓飯吃得很沈默，剛吃完項航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又出門去接，吳漾一個人坐著，氣已經消了一半，不就是放不放辣的事嗎，有什麽好吵的。

吵架後尷尬的氣氛彌漫著整個屋子，吳漾思考著要怎麽遞個臺階過去，她其實沒有仔細去想，她只是生氣他剛剛的態度有點冷淡，別無其他。在看到他打完電話一臉愁容之後，這點生氣也被心疼壓過了。

吳漾看著他打完電話進來，又把碗筷收拾好放進消毒櫃，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好好的一頓飯，怎麽成這樣子。

項航在洗碗的時候已經反省過一回了，後悔得不行，簡直覺得自己嘴賤，出來的時候看到吳漾低著頭盯著桌沿的一處虛空發呆，瞬間就慌了，他知道這是小姑娘想哭的先兆。

手機瘋狂地震，都在催他，但他顧不上別的了，走到吳漾面前蹲下，她眼眶有點紅了，但還好沒哭。

“對不起好不好？”吳漾聽見他說，語氣很溫柔。

她真的沒有想哭，她很討厭哭，為什麽要哭，但她就是委屈，所以她慪氣似的拼命地搖頭。

“那小貓要怎麽樣才能原諒我？”他說。

“我沒有！”吳漾有點語無倫次，一副很急的樣子。

項航揉了揉她的頭，“嗯？那不要生我氣了好不好？”

他的黑眼圈有點重，眼裏有藏不住的疲憊，吳漾心軟成一片，什麽都不重要了，好好的就好。

她手繞著袖口的線頭，重重地點了幾下頭。

愛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情感，但卻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往往用行動表達，往往藏匿於心底深處。到底什麽才算是愛呢？大概就是即使心情糟到一定程度，即使有一堆爛攤子馬上要處理，仍然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大概就是即使委屈不解，但聽到你微啞的聲音，看到你蒼白的臉色，就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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