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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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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昵

如果說,遇到他之前,吳漾覺得自己的人生肯定算不上甜,能過得不太苦就不錯了,她心氣兒高,上不了大學,也不願意留在老家等著嫁人,但她也不是盲目自信的人,按照自己的預想,穩穩當當在城裏找份還可以的工作,拿著還不錯最好是能穩定增長的薪水,大概十年後能買下一個自己的小窩,緣分到了就結婚,緣分沒到就一個人,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

遇見他之後,很奇怪地,明明他也好像過得不算好,明明也是過著操蛋的生活,但是吳漾就是能從他身上感受出點不一樣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或許是他身上那股和這片老破小出租屋不相符的氣質,或許是他表面比誰都冷內裏比誰都熱乎的反差,或許是這段時間跟他的朋友接觸時感受到的真誠和活力。人生就該是如此,可以居無定所,可以迷茫無助,但要永葆熱情,闖一闖有什麽不好的呢,反正人生本就是兩手空空地來,兩手空空地走。

所以,吳漾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不僅是他的好,更是另外一種的,她之前沒有預想過的生活方式,這種感覺虛無飄渺,但卻在她心裏默默生根。生活可以不是穩定的,婚姻可以不是順其自然的,好朋友可以不是浮於表面的。生活就是要充滿可能,吵吵鬧鬧,嘰嘰喳喳的,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是會厭煩的。

“你想我跟你一起走嗎?”

九個字在項航腦中繞了一圈又一圈,黑暗的四周只有那個老電腦的顯示屏在發著微光,靜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會留在吳漾心裏很久,用來定性他們之間模模糊糊暧昧不明的關系,會成為以後的某天翻出來質問他的素材。

想嗎?肯定想啊。事實上,如果不是吳漾,他可能早就搬走了,畢竟這個地方除了苦澀的回憶沒帶給他什麽,但是,如果不是吳漾,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想離開的想法,痛苦是他應得的,妹妹大好的年紀因為他的疏於關心,淹沒在流言蜚語裏,在這爛一輩子,他才不會忘記,他才能帶著這些回憶贖罪。

小姑娘跋山涉水,跌跌撞撞,摔破了很多盤子,燙傷了很多次手,挨過很多次罵,受了很多冷眼,毫無預兆地住進了他的隔壁,一個摔門,徹底闖進了他的生活,摔門的力度很大,把濃霧都給震散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也會下意識聽隔壁的動靜,了解她的口味和喜好,偷偷翻她的朋友圈,看到他們的合照之後瘋狂竊喜,隨時隨地想展示那個她隨手給的Q版鑰匙扣。

喜歡一個人,會為她考慮方方面面,會幼稚地想要為她負責。

跟著林熙搞的那個公司目前還是一塌糊塗,小小的工作室裏整天都是黑咖啡的味道,整個團隊不超過五個人,創業的人那麽多,烏壓壓的一片,最後留下來的又有多少,誰都不能保證他就是成功的那一部分,再說了,小姑娘跟他走了,住哪?總不能跟著他們在那個小工作室湊合吧。要是跟他走了,比現在過得還差怎麽辦?

這個年紀的人總是充滿了矛盾,時常忘記自己正處於一個無所不可為的階段,就算是最壞的結果又怎麽樣呢?

喜歡一個人就是,在腦子裏閃過很多現實因素後,兜兜轉轉回到原點,喜歡就是喜歡,無關其他也無所畏懼。

項航不知道,每次這種看似很短的幾秒鐘思考的時間,吳漾都會想很多,自己是不是很唐突,又在自作多情,真是丟死人了。

他早知道吳漾心思敏感,看著她一副在頭腦風暴的樣子,擡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打了一桿直球。

“想啊。”

她低垂著的眼睛擡起來,長睫撲扇了一下,“想我跟你走,還那麽用心想幫我找回工作啊。”她的語氣帶著不符合情境的埋怨。

小吳師傅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漏洞有多大,人的潛意識是有很大迷惑性的,消極對待被汙蔑這件事的原因算得上錯綜覆雜,但最最隱晦的一個,吳漾自己都沒翻出來思考過。

從很早的時候,從她剛知道項航要走那會兒,心裏就時不時地會想跟著他一起走的場景,拿起手機就想去翻招聘信息。但是,美睫店的工作來之不易,她放了很多心血在裏面,讓她主動辭職幾乎不可能。突然發生的這件事,說不難過是假的,但是好像也是上天在給她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在這也待不太下去,幹脆換個地方,跟風一下去你那裏也未嘗不可,所以小吳師傅想抓住這個機會,無奈於錢包空空,只好先找份工作。

“我只是不想你又蹲在門口偷偷難過。”項航說。畢竟昨天她那副樣子,梨花帶雨的,可憐的小貓。

說完他又反應過來,一只手撐著桌子,彎腰靠近吳漾平視她,嘴角帶有笑意,“怎麽?你不想要找回工作嗎?”語氣不太正經。

距離有點太近了,周圍都是他好聞的味道。

小吳師傅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眨巴了兩下眼,“沒,怎麽可能,當然不是!”

“哦,這樣。”他直起身子像是要關電腦,手放在鼠標上還在操作什麽。

“你為什麽不想我偷偷難過?”吳漾問。

“你總喊我哥,我照顧你一下也是應該的啊。”項航故意地說。

吳漾現在滿臉黑線了,她想要個男朋友,結果對方把她當妹???

“那你為什麽親我?”小吳師傅語氣裏已經帶點怒意了,天殺的,欺騙她感情就算了,這可是她的初吻啊,雖然……但,再怎麽樣也是吻吧!

店門口突然傳來點打鬧聲,把沒幹過壞事的小吳師傅嚇了一跳,思緒短暫地被打斷,門口是一男一女兩個學生,還穿著校服,男生拿著一串冰糖葫蘆高舉過腦門,女生蹦蹦跳跳地要去搶,繞著轉了一會圈又往前跑,留下一陣青春爽朗的笑聲。

小吳師傅註意力時常不集中,這麽一會兒功夫,就看著店門口兩個學生出了神,“他們還挺像一對的。”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沒有什麽別的意思。

“是嗎?”她聽見項航說。

他剛剛一直沒往店門那看,目光全在吳漾身上,吳漾覺得自己絕對是對他有濾鏡了,烏漆嘛黑的,怎麽還能這麽帥啊。

她又往門口那瞟了一眼,兩個學生已經走遠了,周圍又恢覆了剛剛的靜謐,呼吸卻灼熱起來。

吳漾點點頭,眼神裏帶著倔,跟項航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小姑娘不管什麽時候,開心的時候也好,脆弱的時候也好,總是一股倔勁,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外的小吳師傅其實是能屈能伸的一個人,不會太輕易透露自己的本性,這其實是他獨一份的,至於為什麽有,或許來源於莫名其妙的,初見時就感受到的歸屬感。

“他們像一對,我們更像。”他說。

吳漾沒註意到,什麽時候自己的手又抓住了他的手腕,明明不怕黑。倏忽,她感受到手上一股力道帶著她往前,項航手臂使了一下力,慣性讓吳漾往他身上靠,踉蹌了一下撞到他胸口。

她聽見一下一下沈重的心跳聲。

明明胸口是滾燙的,手卻有點冰,吳漾感覺他碰到自己臉的時候,手指有點微微地顫抖,很珍惜似的。吳漾感覺自己的心尖被掐了一下,酸軟一片。

吳漾的臉被他有點發冷的手捧起,眼神被迫與他對視,她太緊張了。

“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嗎?”項航問。

“你說,我總喊你哥,你照顧我一下是應該的。”吳漾看著他,振振有詞。

“以後別喊哥了。”他說,隨後就偏頭靠過來。

那喊什麽,吳漾的話還在嘴邊就被堵住了。

如果說,剛才周圍都是他好聞的氣味,那現在,鼻腔裏心裏全都被這個氣味填滿,吳漾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味道,獨屬於他的。如果說,昨天短暫貼合的那一下不算什麽,甚至只有安慰的成分,那現在,就是一個真正意義的吻。

他的胸口是滾燙的,手是冰的,嘴唇是溫熱的,吳漾感覺自己的下唇被含住,又被細細地描摹,酥麻一片,睫毛忍不住顫抖,眼角處不知為何流出一滴成分覆雜的淚,但絕對不是難過。

江淮總是時不時會下點小雨,雨過後的空氣有點潮濕,月色在霧氣下並沒有模糊,反而更清晰些,春天的晚風是一陣一陣的,窗戶半開著,窗簾被吹起來又垂下去,把微弱的光切割成很多部分,掀起明明暗暗的光影,鐵閘門被拉起的聲音在幽靜的深巷裏很刺耳,卻意外地被默契地忽略,所有的一切,都被當作無聲的見證,藏匿於這份安靜青澀的親昵中。

兩人走出店門的時候,都換了另外一種心情。

當然了,項航並沒有忘記這一趟本來的目的,雖然吳漾沒有想要再回店裏,更沒有想要告發,但息事寧人不是他的作風,他知道吳漾也不是,她只是心軟。

但可憐的小貓是需要有人出氣的,所以,他把花幾分鐘剪出來的能作為證據的視頻拷下來,又覆制到桌面,位置很明顯,如果老板娘沒瞎的話,一定能看見。吳漾不知道這件事,至於後續如何,沒有人在意。

有些人的惡意,會短暫地掀起波瀾,試圖影響別人的一生,但卻不知道惡意會反噬,很久很久過後,那個人的心虛和良心不安會遠遠超過對被害者的影響,對吳漾而言,這個小小的風波,在很久之後,只會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因為都被別的什麽占據了。

至於項航,他只是想為小貓討回公道,現在是他的小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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