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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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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一)

中國人過年,最大不過團圓二字,這是吳漾第一次在江淮過年,也是第一次沒在家過年。春運正在浩浩蕩蕩地進行,吳漾能感受到,這座小城市,正在源源不斷似地湧入返鄉的打工人,農村的往縣城跑,縣城的往更大的城市去,人往高處走,這是亙古不變的自然規律。

看著小縣城一點一點被填滿,吳漾覺得還挺神奇的,這裏大多數小攤小店,都是本地人開的,家都在附近,或者店面直接就是家了,除夕當天,還有很多開張的店鋪,街上熱熱鬧鬧的,周遭越來越紅,吳漾本來想買副春聯貼貼,但是出租屋之間的空隙實在是太小了,完全放不下春聯的寬度,只能作罷。

一大早上,老媽就給她打了電話,村裏頭正熱鬧著,從除夕當天就開始串門兒了,農村小孩多,過年期間街坊鄰裏住得近的適齡兒童全玩作一團,這種時候,年紀最大的最吃罪了,吳漾能聽到他弟在家哄小孩兒的聲音,她讓老媽開了免提,往電話頭裏吼了一聲,吳飛——

吳漾跟弟弟關系很好,雖然長輩重男輕女的態度沒變,但吳飛是個暖心肝的,知道疼姐姐,不知道多少次,把爺爺奶奶偷偷塞給他還交代不讓吳漾知道的零食啊,零花錢啊什麽的,往吳漾書包裏塞,吳飛很聰明,就是知道家裏沒錢供他上學,小小年紀就一門心思想著學技術找工作,心一點不在書本上,許是帶點惺惺相惜的意思,吳漾有個目標,就是把他弟也帶出來,供他上大學。

電話裏的吳飛估計被纏得脫不開身了,“姐——,你沒在家,我怎麽帶這幫兔崽子,誒,小燁,那個不能拆!”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吳漾捂著嘴笑,早上剛起床那股思鄉的失落感散了大半,老媽還在念叨著,無非是讓她別省著花錢,多買點好吃的,多買點衣服穿。

“好了,媽,你別擔心了,我會好好吃年夜飯的,年夜飯我和我鄰居一起!”吳漾有點得意地交代了一下,外出的游子總是希望家裏知道自己過得好,能過好,就像現在,吳漾想向媽媽傳達,她在這裏能掙到錢,日子過得下去,還交到了朋友!媽,你不用擔心!

“鄰居?女孩子嗎?”老媽問。

“不是,是男的。”吳漾如實回答。

“男的?幾歲啊?人好嗎?什麽工作的?哪裏人?”老媽一下問了很多,吳漾都記不過來,況且,她能從老媽的語氣中嗅出點八卦的意味。

八卦是人生一大樂趣,不過此時,她有點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之前沒覺得,被老媽一問,她才發現自己對項航的了解還是那麽少,知道他比自己大點,但不知道他具體幾歲!知道他在做客服的工作,但每天早出晚歸的,不知道有什麽副業!知道他在這裏挺久了,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本地人!

天吶,這跟一無所知有什麽區別!

吳漾簡單回答搪塞了過去,掛了電話就開始陷入沈思,百無聊賴地點開微信,戳進那個冷冷淡淡的頭像,項航的朋友圈是空的,什麽都沒發過,跟剛加上的時候一樣,封面和個性簽名也是空的,連微信號都是沒改過的亂碼,活像個剛開不久的小號。

“嘟” 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消息。吳漾想得出神,手一哆嗦。

「XH:我等會兒要去趟市場,一起嗎?」

吳漾楞了一秒,回覆了一個好。正好看看再買點什麽菜回來做年夜飯。

吳漾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又找了件平時不太常穿的衣服穿上,畢竟是過年嘛!

吳漾推開門,項航已經在門口靠著欄桿等了,吳漾盯著他的背影,他肩背寬闊平直,線條鋒利流暢,一頭金發更顯桀驁不馴,明明一身的傲氣,卻有著和這紅紅的氛圍不相容的孤單。

吳漾悄咪咪湊上去,頭往他左肩的地方伸,等他扭過頭,又換到右邊,一臉明媚地說:“哥,我好了,咱走吧!”

吳漾今天沒紮頭發,一頭長直發柔柔地披在肩上,被陽光照得有點發棕,暖洋洋的。

項航有點猝不及防,沖她笑了笑,又扯了扯包帶,“嗯,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下了樓。

吳漾錯覺項航今天也收拾了一下,看著比平時更帥了點似的,哦,他又漂頭發了,把長出來那截黑發根漂成了跟下面統一的白金色。看樣子,他這頭金發是長期留的,一直漂不會很傷頭發嗎?吳漾帶著疑問。

菜市場離家還是挺遠的,走過去有點不太現實,吳漾下意識想往公交站的地方去。

項航突然停下來,吳漾感受到身邊沒人,扭頭一看,眼神帶著疑惑。

“怎麽不走了?”吳漾問。

“去哪?”

“公交站啊,市場那麽遠呢,難道要走過去嗎?”

“誰說要走過去了。”

項航慢悠悠地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拎在手上甩了甩,“我們開車去。”

什麽?開車?哥你有汽車?我天?深藏不露啊!

吳漾收起一秒的震驚,心裏告訴自己,別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

又三步並兩步地跟上項航,帶著些許的興奮和雀躍,就有點越來越發現鄰居是塊寶的感覺。

項航說的車就停在樓下的巷子裏,事實證明,吳漾理解錯了,項航說的車不是汽車,是兩個輪子的,小電驢。小吳師傅估計是對項航有點刻板印象了,她默認,項航這種看著拽上天冷得像塊冰的昔日校霸、混混,就算不是汽車,怎麽著也得來一輛那種又高又寬,輪子很大的超級拉風的機車吧!

那麽高的個子,騎著個小電驢,別說,還怪好笑的,怪可愛的!天!可愛這個詞居然也能用來形容項航了,吳漾忍著笑意,扶著車後座,坐在項航後面。

位置不算很寬,吳漾有點不知道手往哪放,往後隨便找了個能抓的地方抓著。

雖說是小電驢,但體驗感還是比公交車好多了,不用人擠人,還有得坐,風不急不緩地吹著,兩人的頭發都有點被吹亂,但吳漾莫名地有點歲月靜好的感覺。

江淮過年街上比平時熱鬧,但菜市場還是比往日空了很多的,兩人買了幾個西紅柿,又要了點牛腱子肉和雞翅,家裏也還有囤貨,不用買那麽多。

兩人從菜市場出來,又拐到街口的水果攤,還是那個松弛大爺那裏。

“誒!小夥子又來啦!”

項航跟大爺打了個招呼,就去挑水果。吳漾不太會挑,在一邊等著。

大爺朝她擠眉弄眼了一下,小聲地說:“姑娘,你倆是一對兒吧?”

吳漾朝他擺擺手,“不是不是,我倆是鄰居,搭夥呢!”

“哦,這樣啊,我還以為這小夥子最近天天上我這買水果,伺候媳婦兒呢!”大爺的眼角紋笑成一堆。

吳漾後知後覺地,臉有點發燙。

天說變就變,剛剛還晴著,轉眼有點烏雲密布了,像有瓢潑之勢。

兩人買完準備開小電驢回家了。

剛走到街口,突然後面有人吼了一聲“項航—” 聲音大得吳漾感覺空氣在震。

跟著聲音扭頭。

一個戴著眼鏡,身形跟項航差不多的男人,正以一種近乎神奇的速度跑過來,沒幾秒吳漾都能感受到他沖過來撲了她一臉的風了,她有點木然。

吳漾沒見過這個人,下意識想看清他的臉。

“砰”的一聲,他一個拳頭對著項航的臉就砸過去,感覺像用了全力,不知道的以為手砸了塊磚頭!

“項航,你大爺的,我操、你大爺,玩你媽的失蹤,你有沒有骨氣……”他幾乎把臟話庫存劈裏啪啦全都輸出了一遍,邊說還邊要揮拳。項航剛剛那一下沒躲,往後踉蹌了幾步,這會兒正被眼鏡男子拎著衣領往墻上撞。

吳漾理智回籠,趕緊上前,推了那個眼鏡男一把,“你幹嘛啊!憑什麽打人!”小姑娘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眼鏡男還沒松手,眼神很覆雜地看著項航,又瞥了吳漾一眼,“怎麽,你就想爛這是吧,老婆孩子熱炕頭?要不是我在這有個外景要拍,被我逮著了,你是不是要躲一輩子?啊?”最後幾句近乎歇斯底裏了。

“你瞎說什麽呢!我是他鄰居。”吳漾有點更氣了,感覺自己也被罵了一樣。

不過她沒想到,項航上次打那個變態的身手,一看就不是現在被摁在墻上動彈不得的實力,他壓根沒還手啊,一副壯士赴死的樣子。眼鏡男跟項航應該是認識挺久了,不然不會說那些話,但是有話好好說啊,一上來打人什麽意思,眼角都打腫了!吳漾心裏心疼又氣憤,心疼項航,氣眼鏡男!

回家的一路上,項航一句話都沒說,大過年的,誰被打了一頓心情還能好呢,風還是不急不緩地吹,不過這會兒吳漾沒覺得歲月靜好了,她覺得風在她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

剛剛眼鏡男還說了點什麽,吳漾沒太聽清,也聽不懂,項航不說,她也沒問。小吳師傅一向的風格就是,不強人所難,對方不想說,她就不問,如果他想跟你說,你自然會知道。

剛到家,果然就下起了雨,先是突然的一陣大的,雨聲響得像是從天上倒了一桶水下來,慢慢地,小一點了,但雨點依然很密,沙沙的,低低地嘶吼著。

吳漾提著一手的菜,心裏泛著酸,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情緒也會變得這麽低落。

今晚還要吃年夜飯呢,搞這麽一出,還過不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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