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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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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二)

吳漾進了屋,把晚上要用到的菜簡單備好放在小廚房,就開始收拾屋子,心情不好的時候,要是天氣好,吳漾一般喜歡去村頭小公園逛,要是天氣不好,就喜歡收拾東西,在學校收拾書桌,在家收拾房間,偶爾還會連她弟的房間一起收拾了,這會兒有了自己的小窩,發揮空間更大了點。

外面還淅淅瀝瀝下著雨,吳漾先是把家裏裏裏外外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再拿濕布把門窗桌子椅子全擦得鋥亮,廁所洗臉臺刷一遍,最後把衣櫃裏也不算很多的衣服全掏出來,重新認認真真地疊再放回去,這麽一整套下來,再看看周遭,幹幹凈凈整整潔潔的,吳漾的心情已經好了一大半了,要不是肚子一陣叫,她都快不記得自己中午回來後連午飯都沒吃了。

一下午,吳漾都有在關註隔壁的動靜,除了一次開水龍頭的聲音,一點響都沒有。吳漾從小就很能共情,而且會為很多人的情緒變化勞心勞力,這樣很容易不舒坦,但她忍不住。弟弟還沒出生之前,奶奶沒少為難老媽,媽媽也不是軟骨頭,不講理的事兒絕不服軟,婆媳關系簡直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氣氛不好的時候,吳漾就總不自覺地關註著兩人細微的變化,怕媽媽覺得委屈傷心對身體不好,怕奶奶又哪裏不滿意撒氣要怪媽媽,把自己代入兩人亂想一通,又自我攻略,然後糾結著不安地,兩頭順毛,有時候效果不好,搞得自己一身心累。

由於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吳漾不知道眼鏡男跟項航是什麽關系,不知道他為什麽打他,又為什麽說那些話,不知道項航以前是什麽樣的,為什麽說他是爛在這裏,又為什麽要像眼鏡男說的“玩失蹤”,不知道項航為什麽被打了一聲不吭一點手都不還,疑惑的點實在太多,吳漾當下根本不知道能說什麽話,讓他心情好點兒。

雨慢慢地停了,留下一片片的潮濕。除夕夜的飯通常做得比較早,因為家裏人到齊了,吳漾能聞到陣陣的炒菜香,吳漾把屋子的門打開,也準備起鍋。

開門的原因有二,一是家裏沒有吸油煙機,炒菜的油煙實在太大,門不開的話很悶。二是,吳漾希望隔壁能聽見。他太安靜了,家家戶戶都是熱鬧的,只有他的屋子,被靜悄悄的壓抑填滿。吳漾有次做噩夢,夢見自己一個人在雨夜裏找不到回家的路,被一個響雷直接嚇醒,睜眼一看,正是清晨,外面確實下著大暴雨,雨聲中有媽媽在外面做早飯的聲音,頓時有種強烈的幸存感和踏實感,這種感覺來源於,知道家裏有人,知道家裏有愛你的人。

吳漾很快地把家裏剩的和早上買的,做成了一桌子菜,盯著一桌子冒著熱氣的菜,吳漾又開始琢磨了,要直接過去敲門呢,還是發個信息呢,隔壁心情好點了沒啊?

吳漾對著微信對話框一次次地編輯。

哥,飯做好了。刪掉

我們吃飯吧。刪掉

你心情好點了嗎?刪掉

“咯吱”一聲,鐵門打開的聲音。項航把門打開了。

吳漾心裏有點莫名的忐忑,她往門口看去,又悄悄地期待著。

“進來吧,不是一起吃飯嗎。”項航說。吳漾能看到他左邊太陽穴連著眼角那塊的淤青,眼眶有點發紅,他脫了外套,只剩一件毛衣,吳漾才發覺,其實他挺瘦的,輕盈的年紀輕盈的身軀,他的腳步卻重重的。

兩個年輕人各懷心事地開啟了這頓年夜飯。

吳漾心裏疑問叢生,早上的事情歷歷在目,項航臉上掛的彩也無聲地提醒著,吳漾全然不知該怎麽自然地開啟話題,另外、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項航心裏一樣不好受,曾經的兄弟毫無征兆地出現,一拳把他打醒,愧疚、茫然、無措、矛盾,曾經他以為能藏在心底的事,血淋淋地剖開,新鮮的傷口正滲著血珠。面對眼前一派天真的吳漾,他更無所適從,無處遁形,該怎麽說呢?她知道那些事後,大概就不會在他面前嘰嘰喳喳了吧,當然,也不會還覺得他人還不錯了。自己很糟糕這個事實終於是要藏不住了。

項航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你有什麽想知道的,都可以問。”

吳漾擡頭看他,停下了扒飯的筷子,一個個無處尋找答案的問題蹭蹭竄出來,千頭萬緒。話到嘴邊變成一句,

“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啊?”

“早上那個眼鏡男,呃,不是,那個你朋友說的,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他估計是太久沒見你,太想你了還是怎的,人生氣的時候就是容易沖動嘛……”吳漾語無倫次的,越說越囫圇了,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情況,在這瞎分析啥啊!說什麽想他了,誰想朋友想到上來就給一拳啊!小吳師傅你、

項航也被她這一頓輸出聽得有點發楞。

對面那戶人家電視開得特別大聲,正播著春晚,語言類相聲節目,吳漾左耳進右耳出,一句都沒聽懂。

項航突然往後挪了下椅子,站了起來,拿了床頭櫃上那個上次吳漾沒看清照片內容的相框過來。

他把照片放上桌,朝吳漾這邊挪了挪。

吳漾這回看得清清楚楚了,照片估計有點年頭了,裏面是兩個人,站在學校門口,一男一女,女生很漂亮,一頭柔順的金發,眼神溫柔,笑意盈盈,男生是項航,他那會兒頭發還是黑色,比現在短點,他摟著女生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揚,青春陽光。

“這是我妹。”項航說。

“噢,原來你染金發,是因為妹妹嗎?”吳漾眼睛還在看著照片,拍得真好啊!

“嗯,算是吧。”

“那你妹妹呢?”吳漾很自然地順著問。

項航有一秒的楞怔,“抑郁癥,死了。”

“對不起。”吳漾近乎用沈悶的語氣。

“我六歲,我妹剛滿四歲的時候,我媽再也忍不了我爸的酗酒和家暴,跟我爸離婚,法院把我和妹妹判給我媽,離婚後,我媽帶著我們去南城定居,每天早出晚歸忙工作,除了給錢基本不管我們,我跟我妹兩人自己拉扯自己長大。”

他還在繼續說著,語氣很淡然,像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百年。

“我上高二的時候,我媽跟一個美籍華人好上了,突然說要移民到國外跟那個男人結婚,我讓我媽把我妹帶上,她不肯,出國前給我們倆辦了轉學,送回我爸那,後來,我上高三,住宿舍,我妹在家,我爸喝了酒總打她,打得很重,後來我妹大熱天穿長袖,我覺得不對勁,一看才知道她身上全是烏青。”吳漾能聽得出,他漸漸顫抖的聲音。

“我一知道就辦了退宿,待在家裏,沒日沒夜跟我爸吵,吵得整棟樓都聽得見,我爸把我往死裏打,我妹嚇壞了,哭著求我回學校住,我不肯,我怕我爸又打她,沒過幾天,我爸喝醉酒,在街上被車撞了,沒救回來。”

他慢慢說著,吳漾靜靜聽著,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吳漾臉上劃了兩道淚痕。

“出事後,我妹就開始沈默寡言,總是發呆,成績從前排到吊車尾,她跟我說受不了同學和鄰居那些眼光,不想上學,我跟她說,等哥考上大學了,就一起走,只剩半年了,她說好,我知道她狀態不對,帶她看醫生,開藥,治了一段時間,好一點了。”

“我高考完那天,她把頭發染成金色,到考場外接我,還說要拍照,我很開心,覺得她真的好了,結果她趁我回學校拿畢業證那天,自殺了,我徹底崩潰了,當時成績沒查,志願也沒填,大學沒去成,身邊的人也都沒了,我窩囊,不敢跟以前的人聯系,就這麽過到現在。”

他說得輕描淡寫,這一年內的種種,他是怎麽渡過那段靠希望撐著的高三時光,是以什麽心情確認屍體,是怎麽面對四處傳播的大家對他氣死爸爸的傳言,是怎麽短時間內親手處理兩次至親的喪事,又是怎麽靠那封妹妹留下的讓他好好活著的遺書,背著沈痛走到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項航不停地懷疑自己,爸爸的死,是不是真的跟他有關,真的是因為他。妹妹的病,是否也是他造成的,他沒有保護好妹妹,反而傷害她。

他一直都清楚,媽媽一看到他們,就想起自己被家暴的失敗婚姻,他爸一看到他們,就想起那個華人,惱羞成怒地認定自己被戴了綠帽子。兄妹倆只有彼此,不過現在,只剩他一人。

項航質疑自己,打碎自己,又在深夜拼拼湊湊,終究回不到過去。他斷了和以前所有人的聯系,換了手機號,染一頭金發,過著游離於生活的生活,一個人孤零零的,直到有個小鄰居,嘰嘰喳喳,跌跌撞撞地竄進了他安靜的世界,恍惚間他才覺得,周遭又熱鬧起來了。

對面的電視機依舊很大聲,春晚主持人正用純正的播音腔說新年祝詞。

吳漾哭得說不出話,手不停地抹。項航還給她抽了張紙。吳漾揉了揉眼睛,擡頭看他,他的眼睛黑而亮,眼底藏著洶湧的情感。

“吳漾,我真不是什麽好人,讓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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