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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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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

通向地獄的路上, 天空一點點暗下來。

烏雲一層疊著一層,厚實墜重的黑色讓人看上一眼便覺得壓抑。

地上也是一團霧氣,人們在霧氣中行走, 沒多久就變得步伐遲緩, 神情呆滯了起來, 漸漸的, 人們的狀態從“前進”變成了“游蕩”。

這霧氣自然是有毒的, 人們只有快速通過,才能減少黑霧對魂魄的影響。

因此,轎夫們擡著的轎子移動速度都非常快。

而在這些轎子中,又以一頂米黃色的八擡大轎最為顯眼, 它速度極快,穿梭在散亂的游人和別的轎子間,一直都穩穩當當的。

江漪然就坐在這頂轎子裏。

轎子裏的空間不大,但凡再多一個人,也得讓人貼著人坐了t。

此時江漪然聽著其他人閑聊, 偶爾也說上一兩句。

眾人一會兒感慨天氣,一會兒感慨離開黃泉鎮後路上的危機。

說著說著,風棉又掀開車窗的布簾, 看到轎子外的面目扭曲的人, 又趕忙放下簾子。

“窗外好多霧,而且還是黑色的。”風綿說完,仰頭看了眼車頂, 頂上的那塊大石頭熠熠生輝,讓轎子裏無論陰天還是夜晚, 都明亮如晝。據管轎子的人說,這個是明光石, 比夜明珠還好用。

“多虧了有這頂轎子。”水蘇心說出了風棉沒說完的話。

說到轎子,眾人就下意識看向雲懷遠此時抱著的包裹,仍舊是那個小女孩的骸骨。

雲懷遠也低下頭,嘆息了一聲:“也是可憐的小孩。”

“是啊。”風棉感慨地說,“兩個孩子這麽不幸,父母也很為難吧,城主也是不得已。”

他說完,還想感慨句幸好遇到他們幾個,便看到對面的水蘇心一臉古怪,他以為對方不舒服,便問:“蘇心,你怎麽了,暈轎子嗎?”

剛開始坐這轎子時,風棉就覺得有點快,雖然很穩,但暈也是真的。

然後,水蘇心搖搖頭,沒有再說轎子的問題,而是問:“你的父母很愛你吧?”

“那是當然。”風棉點點頭。

“更愛你還是你妹妹呢?”水蘇心追問。

其實她還記得風棉在部落帳篷裏說到他妹妹時那喜愛的樣子,想來家庭關系是不錯的。

風棉毫不猶豫地回道:“當然是都很愛,他們對我和妹妹都很好。”他還回憶起了一點妹妹小時候的事情,“妹妹最喜歡冰淇淋,每次我爸下班了都會給她買。”

“不過我好像覺得,我爸媽對我妹妹更寵愛點,他們有時候對我很兇,但是對我妹妹從來都很溫柔。”風棉有點打開了話匣子,因為水蘇心的話恰好觸動了他的回憶。

對此,水蘇心沒有發表看法,只問:“你說的是學習吧。”

“你怎麽知道?!”風棉很是驚訝,他的回憶都還模糊著呢,被水蘇心一說,就仿佛看到了他的爸爸因為一道錯題揍他。

不止風棉意外,江漪然也有些好奇。

但水蘇心沒有解釋什麽,反而在沈默了許久以後才道:“寵是真的。”

愛很難說。

但她沒有把這後半句話說出口,個人直覺而已,太冒犯了。

風棉對她的沈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也沒有太在意,他仔細地回想著過往,希望能再多想起點甜蜜的回憶,來抵禦游戲對他記憶的侵蝕。

轎子陷入沈默,恰好窗外狂風呼嘯,所有人都聽著風聲,靜靜休憩。

他們已經快三天沒好好睡一覺了。

說著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就在他們昏昏欲睡之際,轎子似乎也越來越慢了,忽然,轎子的窗簾子被掀開了。

轎夫卷起簾子,看向幾人,道:“諸位,我們已到沙城,穿過這沙城,就是地府了,地府危機重重,我等需要休息整頓一夜。”

幾人都沒有異議,只是覺得在轎子裏睡覺實在太不舒服了。

但他們沒想到,轎子停下以後,轎夫還要請他們下轎。

他們一時有些猶豫,不過還是相信轎夫的做法。

一下轎,他們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了。

這是到了什麽地方啊!

入眼是彌天的黃沙,無邊無際的荒漠裏,看不見行人游魂,只有高低錯落的沙丘,綿延到視線盡頭。

風摩擦著沙子,發出一陣陣銳鳴,如泣如訴。

只是奇怪的是,風這麽大,卻沒有一點沙子吹到幾人的嘴裏。

很快,他們就明白了是轎夫在轎子周圍一圈設了屏障,風沙在遠處被吹散,他們腳下卻一點痕跡都沒有。

轎夫把轎子停在了一座沙丘旁邊,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扇起風來。

很快,幾人就看到沙丘露出一個洞口來,裏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麽。

一個轎夫率先走了進去,不過幾瞬,沙洞便亮了起來。

看到數張床鋪,眾人明白了,這應該是他們準備的休息洞穴了。

那點亮沙洞的轎夫很快走了出來,請幾人進去,自己卻離開了沙洞,轉而朝其他轎夫走去。

那些轎夫已經圍著轎子坐下,似乎並不打算進入沙洞。

幾人明白過來,紛紛進入沙洞。

說來奇怪,明明沙丘外有那麽大的風聲,等他們進到了沙丘,確是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了。

這讓眾人松了口氣。

“這錢真是沒白花。”有人說了句。

另一人接道:“是啊,而且城主還又給了我們一千元寶,說不定到了地府也能用到。”

“我們快睡吧,既然馬上就到地府了,休息好了也早點去。”

眾人紛紛點頭,準備睡下。

正要入睡,一道駭人的哭泣傳來,把快要睡著的幾人嚇得一震。

他們正覺得奇怪,便聽雲懷遠道:“別找了,是這骸骨。”

雲懷遠抱起骸骨,眾人看向她手中包裹,啼哭聲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包裹中傳來。

竟真的是骸骨在哭泣。

雲懷遠抱著骸骨,像拍孩子那樣拍了拍,然而骸骨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哭得更大聲了。

她又哄了會,還是不行。

再這麽下去,誰也別想睡了。

江漪然站起身,走到雲懷遠身邊,道:“把她給我吧,我去外面陪陪她。”

雲懷遠自然知道她是想讓大家好好休息,但她有些猶豫,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沒關系的,”江漪然道,“不用擔心。”

獨屬於孩童的稚嫩聲音,卻莫名讓人心安。

雲懷遠將骸骨包裹遞給江漪然,揉了揉眼眶,道:“不行就交給轎夫吧。”

江漪然點點頭,抱著骸骨走出沙洞。

一出洞穴,風聲入而,夾著骸骨的哭聲,更瘆人了。

江漪然也是小孩之身,抱著嬰兒大小的骸骨有些累,她幹脆坐到了地上,拍拍包裹,說:

“不要擔心。你的兄弟沒有死,你的罪孽也不重,等到了地獄,如果要贖罪,就好好地贖罪,下輩子投個好胎。

而你的兄弟只能永遠待在冥界了,所以你不要傷心,他其實很可憐的。

你知道為什麽我說他可憐嗎?”

說到這,江漪然停下來,拍包裹的手也放下了,與此同時,骸骨的哭聲也停下來了,只有點斷續的抽噎。

“那你可要耐心地聽了。”江漪然慢慢道,“其實,你出生的地方叫冥界,只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你本來應該生活在黃泉鎮慢慢長大,而黃泉鎮的大多數人,其實來自人間。

我們也是來自人間,我們短暫地在黃泉鎮停留,如今去地獄,正是為了重回人間。”

“人間?”一道非常小的聲音從骸骨處傳來,聲音倒是和暗色深林那晚的小女孩一樣。

江漪然驚訝地看了眼骸骨,沒想到這骸骨不僅能哭,還會說話。

不過游戲裏再奇怪的事情都見過了,她只詫異了一瞬,便繼續道:

“對,因為人間很精彩,所以我們都想回去。

你在黃泉鎮‘看到’過許多人,但其實,黃泉鎮的人很少很少,大部分人會到地府投胎,重新回到人間,感受人間的美好。

冥界沒有太陽,更沒有藍天,沒有漂亮的大海……”

江漪然慢慢說著,不知為何,她一邊說著,腦海竟浮現了許多種顏色的天空、落日、山川、湖泊……種種景象,如在眼前,如在耳邊。

她跟骸骨說起人間的美食,說起生日的快樂,也說起家人的關心和愛護。

說到後面,她語氣越發溫柔,一時間,她竟也不知道是在和骸骨說,還是在和自己說。

她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美好,全都說出來。

等她說到口幹舌燥,已經沒什麽事可說的時候,她看了骸骨,骸骨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感覺到懷中的平靜,倏地,江漪然的淚劃過臉龐,滴落到沙中。

她擦擦淚痕,轉身便要回過沙洞中。

一個身影擋住了她,正是放心不下的雲懷遠。

“你還好嗎?”雲懷遠的語氣有些擔憂,“我出來有一會兒了,聽到你說的了。對了,你這是第幾回游戲了?”

雲懷遠問完,還解釋了一下:“只是問問,你可以不回答。”

江漪然搖頭:“沒事,我現在這是第三場。”

“很難受吧。”雲t懷遠的語氣有些悵然,“我這是第七場了。每次結束一回游戲,我都覺得生不如死。”

她低頭看著江漪然,伸手抱過骸骨,好讓江漪然更輕松點。

雲懷遠平靜地說著自己是如何在美好與痛苦間掙紮。

此時,風的聲音已經小了下來,月光朗朗,照在起伏的山丘上,也照在她潔白的臉上,她與黃沙,都鍍上一層銀白的星子,閃爍著細碎的流光。

最後,雲懷遠黯然道:“我越來越分辨不出,哪個是真的,哪個假的。美好究竟是真實,還是我自我寬慰出來的幻想,又或是我為了讓自己不要放棄而捏造的願景?”

這個問題,江漪然也沒有答案,她只能搖搖頭,然後說:“也許,我們再努力一點,很快就會有結果。”

她仰頭望了下明月,說:“快走吧,休息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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