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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放棄了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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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放棄了河西

河西節度留後自然不是朝廷敕封的官職, 這是節度使缺位時的代理職稱,是特殊時期的無奈之舉。後面,周鼎上書朝廷, 請求朝廷正式賜下節度使旌節, 把這名不正言不順的留後二字去掉,可惜沒能如願。

內監此言, 真是把周清嘉的臉皮扒下來扔到地上踩,還吐了兩口唾沫。

這真是, 叔能忍, 嬸兒都忍不了。

周清嘉身後站著的一溜官員都對內監怒目而視,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們中有的人之前也對周清嘉的身份和性別產生過懷疑和不滿, 但早已被她展現出來的能力和人格魅力所征服。

此刻,見有人出言不遜, 那真是比自己受辱還要生氣, 即便對方是天子派出的使臣,也t絲毫不懼。

周清嘉磨了磨後槽牙, 但面上仍舊笑如春風,認真解釋道:“吐蕃占據隴右之地,截斷河西與神州之間的通道, 致使河西孤懸西陲, 天子之令不能行於河西, 自然也無法正式頒賜節度使旌節。”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她身後的官員們紛紛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

內監聞言, 心裏不住冷笑, 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聖人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封這個膽大妄為的女子為河西節度使, 跟路有沒有斷根本沒關系。

但他也是從底層爬上去的,內監之間的爭鬥比普通人更加殘酷血腥,心機和手段缺一不可。他自然聽明白了周清嘉話中的威脅之意,背上不自禁冒出冷汗。

身為天子近侍,被人捧得多了,有點忘乎所以了,但河西可跟別處不一樣。雖說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天子對河西還真是鞭長莫及,就算周清嘉真對他做了什麽,也沒人能給他撐腰。即便聖人覺得傷了臉面,難道能派人越過吐蕃的地盤來收拾他們嗎?

想到這裏,內監後悔不已,這趟差可不是什麽肥差,一個不好就變成催命符了。原本打算好的,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再向她勒索些錢財的念頭也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們這種人,自有一種唾面自幹的本事,想明白後,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變得前倨後恭起來。

“使主說得是。”內監挺直的脊背彎了下來,臉上露出討好的笑,他不稱留後而稱使主,討好之意明顯,“聖人早有此意,只可惜道路斷絕,未能成行。”

既然對方如此識時務,周清嘉也沒再為難他,保全了雙方的臉面,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天使一路辛苦,此處略備薄酒,為諸君接風洗塵。”

內監忙躬身感謝不疊,姿態擺得極低,這才隨著周清嘉進去。

不過,宴席上,周清嘉只略坐了坐就離開了,走時笑容滿面,剛背過身去臉上的笑便褪了幹凈。

來傳旨的太監剛開始態度這麽惡劣,很明顯聖旨上不會是好事。

回去之後,周清嘉把這事當笑話一樣講給了周望舒聽,聽說她被一個閹人如此侮辱,周望舒忍不住去拔墻上的刀。

“哎呀,一個狗仗人勢的小人而已,跟他較真才真是給他臉了。”周清嘉拉住阿兄的手,讓他別沖動,“現在重要的是聖人的旨意。”

為了表示對聖人的尊敬,周清嘉需得沐浴焚香後才能接旨,所以還不知道聖旨到底是什麽。

“你要是想知道,晚上我讓人去取回來看看。”周望舒提議道。

周清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你居然是這樣的阿兄。

“這有點大逆不道吧。”話是這樣說,但周清嘉可恥地心動了,她輕咳一聲,話音一轉,“非常時期,倒也不必拘泥陳規。”

接風宴上,使團一行喝得爛醉如泥,鼾聲震天,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將聖旨偷,哦不是,自家的地盤怎麽能叫偷呢,是拿了回來。

“豈有此理!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看了聖旨,周清嘉氣得柳眉倒豎,勃然大怒地將其狠狠擲到地上,胸口起伏不定。

她一直以為,皇帝最多就是想虎口奪食,讓河西易主,畢竟朝廷那些老古板肯定容不下自己這樣一個封疆大吏。但她還是低估了皇帝的無恥和下限。

周望舒撿起地上的聖旨掃了一眼,饒是他向來情感淡漠,仍舊被聖旨上的話氣得不輕。

“狗皇帝是不是腦子有病?”周清嘉一時顧不得君臣尊卑,口不擇言道:“他媽生他的時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盤養大了。將隴右和河西拱手讓給吐蕃,這是人幹事?隴右就算了,反正現在已經被吐蕃占領了,但我們在這裏苦苦支撐,拼盡最後一個人也要對抗吐蕃,狗皇帝幫不上忙就算了,還落井下石,逼我們就範,實在是無恥之尤,可恨之極!”

這種被背刺的痛,實在讓人火冒三丈,怒氣值能直接疏通一座死火山。

雖然並沒有對狗皇帝抱有多少期待,也知道狗皇帝一直奉行的是親吐蕃仇回紇策略,想要借助吐蕃的兵力來平定藩鎮的叛亂,不是現在,再過幾年的清水會盟也會重新議定兩國邊界,將隴右、河西和西域地區拱手讓人。但當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時,才能體會其中的憤怒和失望。

看她罵得滿臉通紅,一副七竅生煙的模樣,周望舒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等著她情緒穩定下來,才鎮定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頓了頓,他先說了自己的看法,“如今聖旨在我們手上,等於掌握了先機。不如將聖旨毀去,殺了使團諸人,就不會有人知道這個聖旨,之後我們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這樣的處理方法是最穩妥溫和的,但是周清嘉現在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她不願意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揭過這件事,大聲道:“為什麽要替狗皇帝遮羞?就要讓天下人看看狗皇帝的真面目。”

聽她左一句狗皇帝,右一句狗皇帝,周望舒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別意氣用事。要是聖旨傳出去,以後就會成為別人攻擊你的利劍。不遵聖旨可是殺頭的大罪。”

“如今不是我願不願意遵從聖旨的問題,”周清嘉眉目凜然,語氣鏗鏘:“而是看河西的百姓和將士願不願意遵從。好不容易用血肉和白骨鋪出了一條活路,如今卻有人想要輕易地將之斷絕,他們能同意嗎?”

她擡頭看了看屋頂,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這天要是不開眼,不如捅破了它去。”

見她眼神堅定,隱帶厲芒,周望舒知她是打定主意要將天捅破了去,肯定是要無條件支持她的,應道:“好,我現在就讓人把它原封不動地送回去。”

“不僅要送回去,我再給他們搭個舞臺,”周清嘉冷笑道:“明日就看他們如何表演了。”

……

翌日,使團一行人宿醉後醒來,頭還有些昏沈,但因著手中還有重要公務,也不敢耽誤,讓人安排接旨。

“天使放心,都安排好了。留後已沐浴焚香,靜候宣旨。”張九娘做了個請的手勢,“天使請隨我來。”

見是一名女子在安排事務,使團諸人都不由皺緊眉頭,臉上露出不悅之色。但周清嘉威脅之言猶在耳畔,他們也不敢造次,只能忍著氣動身。

張九娘引領使團諸人來到市坊門口,此處有一個小廣場,已經連夜搭起了臺子,臺面上鋪著紅布,看起來十分喜慶且隆重——正是周清嘉說的舞臺。

舞臺周圍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紛紛翹首而待。

被如此隆重地對待,在內監的宣旨生涯中也是第一次。但他臉上卻並不見欣喜,而是略帶惱意。想到聖旨上的內容,他很懷疑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胡鬧!”內監沖張九娘發火,“接旨是多麽嚴肅神聖的事情,你們當是耍猴戲呢,還搭臺子引百姓圍觀!還不快撤走!”

“天使見諒。”周清嘉笑吟吟走了上來,說道:“涼州陷落有年,百姓日夜思念故國,今日聞得天使蒞臨,紛紛前來聆聽聖音,還望天使成全。”

百姓們自發跪下,滿臉激動地喊道:“望天使成全。”

內監能說什麽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算他有膽子拒絕,對方也不一定會聽他的。

他感覺自己像個供人嘲樂的滑稽伎人一樣,走上紅布鋪就的臺子,展開聖旨,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那些冗長的套話,百姓們聽得暈頭轉向,根本不解其意,但其中也有能聽懂的讀書人。

當內監念到“重新厘定兩國邊界”等語,突然有人站起來放聲悲哭,“聖人不可,不可啊!河西只能是大唐的河西……”

隨後,百姓中間起了騷亂,許多人朝著長安的方向失聲痛哭,剩下的人茫然而絕望地跪著,似乎已被命運的重擊擊潰。

朝廷又一次放棄了河西。

他們又淪為了喪家之犬。

內監停下,求助地看向周清嘉,他怕再念下去,這些癲狂的賤民能爬上來活撕了自己。

可惜,周清嘉無意解救他,只冷酷地說道:“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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