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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能棄我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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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能棄我不棄

內監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宣旨, 只是還沒念完,就有刁民作亂,出其不意地爬上臺子, 去掐內監的脖子。還有許多百姓朝臺上扔石頭、雞蛋和爛菜葉。

不枉周t清嘉讓人搭了這麽大個舞臺, 現場實在精彩。

內監雖然被及時救下,卻也受驚不小, 臉上驚恐和陰狠之色交替,“這……這些賤民犯上……作亂, 都該殺!該殺!”

這話不啻於火上澆油, 百姓們都恨不得活撕了他。

看這把火燒得差不多了,周清嘉命人將使團諸人擒住, 暫時拖到後面,自己則盡力安撫暴動的百姓。

失去發洩的目標, 百姓們的攻擊性沒那麽強了, 只是淌眼抹淚。無論男女老少,都哭得絕望悲愴, 讓人聽之動容。

百姓中也有聰明人,知道天子雖然放棄了他們,但眼前就有救命的菩薩。當即拜倒在地, 高聲道:“小人生是大唐人, 死是大唐鬼, 求使主不要放棄河西,小人願以命相髓。”

“求使主救救河西, 救救我們。”百姓們的哭求此起彼伏。

他們的稱呼, 已經從“留後”變成了“使主”, 周清嘉沒有從朝廷得到的承認,從這些百姓中得到了。

這就是民心所向。

她慢慢走上高臺, 將明黃色的卷軸舉過頭頂,面色冷肅,聲沈如鐵,“各位聽我說。”

百姓們如獲救星,殷切地望著周清嘉,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我周氏世代為天子守國門,周氏祖訓,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周清嘉的神態平靜,話語也並不激烈,但就是聽得人熱血沸騰,“這錦繡河西,朝廷能棄,我不棄,這巍巍河山,朝廷不守,我來守。縱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她將聖旨擲到了一旁早已備好的火盆裏。火舌輕易便將卷軸舔舐而盡,只餘一簇跳動的火焰。

使團諸人看到這一幕,嚇得肝膽俱裂。讓他們看到如此秘事,恐怕不會容他們活著走出涼州城。

果然,很快他們便被人重新押上了高臺。不同於之前的趾高氣揚,一個個縮得跟鵪鶉一樣。

周清嘉一言不發,只是擡手做了個向下的手勢,侍衛們紛紛拔出腰間長刀,使團諸人來不及求饒,人頭已滾落在地。

百姓們沒想到使主能為了他們做到這一步,先是楞楞看著這一幕,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使主萬歲!使主萬歲!”

這一次,周清嘉刷足了聲望,等到這件事傳遍河西,她的聲望還將攀上一個高峰。系統人性化地打了個飽嗝,舒服。

只是事後,許多官員卻憂心忡忡,殺天使,焚聖旨,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要是被聖人知道了,恐怕整個河西都要遭受滅頂之災。不過轉念一想,聖人都已經把河西給賣了,他們不自救還能怎麽辦呢?難道束手就縛,再次被吐蕃奴役嗎?

那不如跟著使主拼殺出一條生路來。

雖然周清嘉處理及時,踩著狗皇帝狠狠刷了一波聲望,但涼州上下還是不免被這件事所影響,氣氛低迷,陰霾重重。

直到甘州的捷報傳回來,猶如陽光驅散陰霾,光明普照大地。

有回紇援軍幫助,這場仗打得雖然艱難,但到底勝了,幾乎盡滅吐蕃大軍。

而與捷報一同傳來的,還有閻朝戰死的消息。曾經的叛臣,最後用生命證明了自己對河西的忠誠。

百姓都在為得來不易的勝利而狂歡,而周清嘉卻有些憂心忡忡,考慮良久,她準備起身前往甘州。

吐蕃雖然被打退了,回紇卻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他們既然主動入了場,就絕無空手而回的道理。此時,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去跟他們談判。閻朝戰死,甘州群龍無首,思來想去,周清嘉覺得還是自己去比較合適。

周望舒不放心她一個人前去,一定要與她同行。

但涼州方經戰亂,必須有人主持大局,更何況他的身體根本不適合長途奔波,周清嘉費了半天口水,才打消他的念頭,並保證自己一定會註意安全,平安回來。

翌日,一架車隊從涼州城西門迤邐而出,戴著狼頭面具的狼弒衛鞏衛左右。

狼弒衛在整個河西無人不識,名字可止小兒夜啼,有他們在,沒有不長眼的匪徒敢打主意。

在周清嘉趕往甘州的時候,回紇也確實有些蠢蠢欲動。

他們出兵不是來做慈善送溫暖的,而是要打亂吐蕃在西域的布局,順便撈一波大的。誰不知道如今河西五城富得流油,從寶山過,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原本打著吐蕃打進甘州城後,他們借退敵之名進城搜刮搶掠一番的主意,但吐蕃實在太不爭氣,居然連甘州城門的邊都沒摸到。

如今吐蕃已經被打退了,只能再另想辦法,反正是不可能空手而回的。虧本的買賣誰願意做?

這幾日,回紇士兵一直假借追捕吐蕃逃逸士兵的借口,在甘州城周圍掃蕩。但這一片區域早被吐蕃軍掃蕩過一遍了,沒留下什麽好東西,他們又打起了新的主意。

回紇領軍的大將拔野古派人送信來,要求甘州開城門,讓回紇士兵能進城修整。

誰也不是傻子,要是把回紇大軍放進城,那無異於引狼入室,開門揖盜。

甘州刺史只能委婉回絕,但怕回紇人生氣,又派人送了幾十車布帛過去。

但這並沒能安撫住回紇人,反而讓他們心中認定甘州城富得流油,心癢癢地要從甘州撕下一塊肉來。

隨即,回紇人又找了新的借口,說甘州城中的醫者醫術精湛,要將傷兵送到城中醫治。

這實在有點不好拒絕。

傷兵為什麽會受傷?還不是因為幫他們打吐蕃人。前腳受了恩,後腳卻拒絕讓傷兵進城醫治,豈不是有些忘恩負義?

而且總不好一直拒絕回紇人的要求,怕惹怒他們,給他們攻打甘州的借口。甘州可再也經不起一場兵禍了。

就在甘州官員們商量來商量去,準備答應的時候,周清嘉終於到了甘州城。

甘州上下官員可算是找到主心骨了,紛紛到城門口迎接使主。

聽說了甘州官員和回紇的幾次交鋒,周清嘉有些生氣,但沒表現出來。這樣一退再退,還送上重禮,不是明擺著告訴回紇人甘州是一頭肥羊,勾著人來啃上幾口嗎?

但如今甘州沒有閻朝坐鎮,官職最大的刺史性子又太優柔寡斷,畏首畏尾,周清嘉倒也並不意外他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也沒有追究責任,當務之急是解決甘州面臨的危局。

周清嘉手書了一封信,派人送給回紇將領拔野古,約他入城相見。

隨後,她察看了甘州各處的情況,打仗對百姓們的生活影響並不太大,到處都井井有條。如今仗打贏了,百姓們喜氣洋洋地準備迎接新生活。比周清嘉預料中好得多。

接著,她又去了醫坊,在這裏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索博遠。

索博遠帶隊去甘州尋藥,中途卻遇上吐蕃軍,陷入苦戰,只有一名士兵重傷逃回涼州報信。周清嘉一直以為他已經犧牲,心裏有些難過,畢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少年,他還那麽年輕,生活的畫卷才剛剛展開就不幸罹難。實料不到,會在甘州再見。

只是,索博遠的情況很不好,他失去了一條腿。原本是極愛笑極開朗的性子,如今也變得沈默陰郁,死氣沈沈。

見到周清嘉來,索博遠想下床行禮,被周清嘉止住,“不用拘泥虛禮,好好養傷,早日痊愈。”

痊愈不了了。索博遠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張了張口,卻什麽都沒有說。

看著他臉上的絕望痛苦,周清嘉也能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原本是天之驕子,前途無量,如今卻跌落泥沼,成為廢人,擱誰身上都很難想通。

她輕嘆了口氣,說道:“如果我說只是一條腿而已,並不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你一定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你睜開眼看看,那邊那個士兵失去了雙臂,那個士兵失去了雙眼,那個士兵兩條腿都沒了,但他們仍積極地配合治療,期待痊愈的一天。因為他們現在不僅是為了自己而活,還為了那些犧牲的戰友。他們身上背負著戰友的期望,期望能借由他們的眼睛,看到一個和平美好的世界,借由他們的身體,去感受春風雨露的潤澤,感受陽光的溫暖。”

索博遠想到拼了命拖住敵軍的袍澤,想到為他擋了數箭的副手,想到那些犧牲的戰友夥伴,眼眶不由濕潤了。他為自己曾起過輕生的念頭而羞愧,他的命已經不屬於自己,他沒資格輕言生死。

“你是失去了一條題,但你還有雙手,仍舊可以握刀,可以射箭,甚至t可以騎馬打仗。一條腿只是一條腿,不是你的整個世界。等你站起來,仍舊是頂天立地的昂藏七尺男兒。”

自從被救醒後發現腿被鋸了,索博遠就覺得天塌了,這樣茍延殘喘地活著也不過就是累贅而已。但周清嘉的話猶如當頭棒喝一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松了握,握了松,好似在衡量它們還有沒有握刀射箭的能力。

看他陷入思考,周清嘉默默離開,該說的話都說了,能不能想通只能看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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