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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二字一出, 沙陀使團中人都不由竊竊私語起來。
周清嘉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繼續說道：“沙陀人依綠洲而居，放羊牧馬, 所需鹽、茶、糖、布帛等物皆需與外族交易而得。沙州正產鹽、茶等物, 而缺沙陀人所牧善馬、肥羊，雙方開通互市, 取彼之長，補己之短, 正是雙贏之道, 何樂而不為？”
“留後此言差矣。”朱邪盡忠微擡下頷，淡淡說道：“鹽、茶等皆賤物, 也並非只沙州有，而我沙陀所牧健馬馳名河隴, 各方爭相購買, 我為何一定要與沙州互市呢？所謂雙贏，恐怕最終得利者唯有沙州而已。”
這話看似是拒絕, 實則是在討價還價。兩方和談，與市井買賣一般無二，你來我往, 討價還價, 只是不如市井中人那般粗俗而已。
周清嘉臉上的笑容不變, 針鋒相對地說：“鹽雖賤物，人無鹽卻不得活。若我所知不錯, 朱邪酋長不正為缺鹽而奔走嗎？沙州有三大鹽池, 鹽量充足, 又何必舍近而求遠呢？棉花換鹽可非久長之計呀。”
這話可有些戳人了，朱邪盡忠一雙狹長的鳳眸盯著周清嘉, 周清嘉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他對視，兩人於無聲處暗中交鋒了幾回。終於，朱邪盡忠臉上綻開笑容，說道：“周留後說得是，既然沙州有意與沙陀互市，確實沒必要舍近求遠。只是，物價幾何，該如何定呢？”
這些具體的執行方略周清嘉早已讓人擬好，遞到朱邪盡忠手中，說道：“朱邪酋長請看。”
文書有兩卷，一卷用漢字書寫，一卷用突厥文書寫，朱邪盡忠勾了勾唇角，“周留後原是有備而來。”
“若非如此，怎顯出我沙州的誠意呢？”周清嘉笑盈盈地說。
朱邪盡忠直接看起了漢字的那一卷，將另一卷突厥文的傳給了身邊的大臣。
沙州所擬的互市條款並不苛刻，其中物價由雙方共同組成的互市司根據各地市價商議擬定。互市對外開放，百姓可自願前往，只是交易要在互市司的監督下完成，並收取部分商稅。
越看，朱邪盡忠的臉色越嚴肅，並非條款有問題，卻是因為條款沒有問題，甚至十分公平公正，讓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但如此一來，沙陀便立於下風，完全被沙州牽著鼻子走，這是絕不容許的事。
看完後，朱邪盡忠將文書放下，微微瞇著眼睛，那雙狹長的鳳眸更顯銳利，語氣淩厲地問：“如何保證互市的安全？須知沙磧之上，無處不藏著沙盜，還有虎視眈眈的吐蕃人和回紇人。我們樹起如此大一個靶子在那裏，他們定會起意擄掠，豈非開門揖盜？”
這確實是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周清嘉的臉色也嚴肅起來，說道：“安全確實重要，只是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沙盜可除，吐蕃可防，這些都不能成為阻止互市的理由。況且，互市一開，四鎮、北庭的商旅也必然聞訊而至，對沙陀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周留後如何保證？”朱邪盡忠問道。
周清嘉微微一笑，語氣忽而變得強硬起來，說道：“朱邪酋長，我原是本著互利共贏的原則與沙陀共謀發展，而並非沙州求著沙陀開通互市。沙州物產豐富，自給自足完全沒問題，便是沒有互市，也不缺物資。互市開放，對誰更有利，相信朱邪酋長比我更清楚。若沙陀果真不願與沙州開放互市，我也不強人所難，此次會盟便至此而終吧。”
之前周清嘉百般勸說，朱邪盡忠只是拿喬，但她一旦強硬起來，朱邪盡忠的態度卻又軟和下來，笑著說道：“周留後何必如此急性？和談和談，不談如何能和呢？若我有言語不當之處，還請周留後原諒則個。互市是大事，自然要謹慎一些。周將軍，你說是不是？”
周望舒神色極為冷峻，淡淡說道：“朱邪酋長未免太過小心了些。若當真要防吐蕃偷襲，不若將互市的地點設在河倉城，此為沙州腹地，吐蕃人必不敢如此深入。”
河倉城離沙州太近了，而對沙陀來說太遠，要從沙陀行營穿越茫茫沙海去往河倉城，路上重重險阻，安危難測，並非一個互市的好地點。況t且，周望舒此言明擺著是嘲諷沙陀人貪生怕死，所以要將互市地點放在沙州腹地。
朱邪盡忠心中不愉，面上卻半點都沒表現出來，仍舊笑著說道：“河倉城不妥，不若將互市地點設在鹹泉戍如何？”
周清嘉略微沈吟，鹹泉戍倒真不失為一個合適的互市地點。此地位於沙州和伊州的交界處，地勢險要，曾為古時的烽火臺，唐朝也曾在此設立烽戍，故有鹹泉戍之名，不過後來廢止了。鹹泉戍地當要沖，易守難攻，距沙州、伊州和沙陀行營的距離都差不多，又距離如今被吐蕃占領的瓜州甚遠，若一時要再找一處比它更合適的地點，恐怕不容易。
而且，朱邪盡忠主動提出在鹹泉戍互市，也足以表明他支持互市的立場，周清嘉沒理由反對，笑著說道：“朱邪酋長果然目光如炬，恰選了一處最合適的所在。”
雙方達成一致，接下來的協商便容易得多，基本上在一日之內便將各個條款敲定下來，包括互不侵犯、互利互惠、和平共處、開放互市等等。
周清嘉和朱邪盡忠共同確認了盟書的內容後，各自簽字蓋章，沙州和沙陀的同盟正式宣告成立。
為了慶祝，夜裏又舉辦了一次宴會，歡飲達旦，不醉不歸。
沙陀人一個勁向周清嘉敬酒，開始周清嘉還應酬著喝幾杯，但朱邪盡忠越敬越猛，周望舒便替他把酒都擋了。朱邪盡忠確實是海量，周望舒原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都被朱邪盡忠灌得半醉。當然，朱邪盡忠直接喝趴下了，否則這宴席還散不了。
使團和軍將們大多都喝得醉醺醺，周清嘉安排仆從將他們送回各自的營帳，親自扶著阿兄往回走。
喝醉了的周望舒簡直如同換了個人般，與平時的高冷寡言大相徑庭，居然唱起了歌。唱的是《詩經·秦風》中的《蒹葭》一篇，“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聲音低沈磁性，唱歌也好聽，有一種仿如在耳邊低低吟唱的蘇感，只是大半夜的，有些不太低調。
為了怕他半夜高歌的雅興打擾到旁人安寢，周清嘉沒扶他回營帳，而是將他帶到了營地旁的一處高坡上，讓他能放心大膽地唱歌。
深秋的天穹高遠，一絲雲也沒有，燦爛的繁星在頭頂匯成一條浩瀚的星河。
周清嘉坐在沙丘上，仰頭望著神秘美麗的銀河，耳邊聽著阿兄的歌聲，不由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會盟圓滿結束，開放互市，隨即沙州與北庭和安西四鎮的商路也將重新打通，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那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都散開了些許，透入縷縷陽光。
只是，聽著聽著，周清嘉突然覺出不對來，因為阿兄又換了一首歌，唱的是《周南》的《漢廣》。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有情況！周清嘉八卦的小天線一下子豎了起來，這兩首可都是純純的愛情詩啊，阿兄不會是有心上人了吧？想想也正常，阿兄都十八了——也可能更大，因為他是被狼養大的，之前過得渾渾噩噩，根本不記得自己多少歲，年紀是估算的——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
“阿兄！”周清嘉推了推身旁沈溺於高歌的周望舒，說道：“你停一停，回答我一個問題。”
周望舒轉頭，定定地看了周清嘉半晌，英俊逼人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略帶傻氣但至真至純的笑容。這個笑容讓周清嘉想起了剛撿到他時的模樣。那時，只要有好吃的，他便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十分好哄。只是，等他學會了禮儀規矩，融入了人類的社會後，這樣的笑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被他的笑容感染，周清嘉不由也笑起來，誘哄著問：“阿兄，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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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嘉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繼續說道：“沙陀人依綠洲而居，放羊牧馬, 所需鹽、茶、糖、布帛等物皆需與外族交易而得。沙州正產鹽、茶等物, 而缺沙陀人所牧善馬、肥羊，雙方開通互市, 取彼之長，補己之短, 正是雙贏之道, 何樂而不為？”
“留後此言差矣。”朱邪盡忠微擡下頷，淡淡說道：“鹽、茶等皆賤物, 也並非只沙州有，而我沙陀所牧健馬馳名河隴, 各方爭相購買, 我為何一定要與沙州互市呢？所謂雙贏，恐怕最終得利者唯有沙州而已。”
這話看似是拒絕, 實則是在討價還價。兩方和談，與市井買賣一般無二，你來我往, 討價還價, 只是不如市井中人那般粗俗而已。
周清嘉臉上的笑容不變, 針鋒相對地說：“鹽雖賤物，人無鹽卻不得活。若我所知不錯, 朱邪酋長不正為缺鹽而奔走嗎？沙州有三大鹽池, 鹽量充足, 又何必舍近而求遠呢？棉花換鹽可非久長之計呀。”
這話可有些戳人了，朱邪盡忠一雙狹長的鳳眸盯著周清嘉, 周清嘉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與他對視，兩人於無聲處暗中交鋒了幾回。終於，朱邪盡忠臉上綻開笑容，說道：“周留後說得是，既然沙州有意與沙陀互市，確實沒必要舍近求遠。只是，物價幾何，該如何定呢？”
這些具體的執行方略周清嘉早已讓人擬好，遞到朱邪盡忠手中，說道：“朱邪酋長請看。”
文書有兩卷，一卷用漢字書寫，一卷用突厥文書寫，朱邪盡忠勾了勾唇角，“周留後原是有備而來。”
“若非如此，怎顯出我沙州的誠意呢？”周清嘉笑盈盈地說。
朱邪盡忠直接看起了漢字的那一卷，將另一卷突厥文的傳給了身邊的大臣。
沙州所擬的互市條款並不苛刻，其中物價由雙方共同組成的互市司根據各地市價商議擬定。互市對外開放，百姓可自願前往，只是交易要在互市司的監督下完成，並收取部分商稅。
越看，朱邪盡忠的臉色越嚴肅，並非條款有問題，卻是因為條款沒有問題，甚至十分公平公正，讓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但如此一來，沙陀便立於下風，完全被沙州牽著鼻子走，這是絕不容許的事。
看完後，朱邪盡忠將文書放下，微微瞇著眼睛，那雙狹長的鳳眸更顯銳利，語氣淩厲地問：“如何保證互市的安全？須知沙磧之上，無處不藏著沙盜，還有虎視眈眈的吐蕃人和回紇人。我們樹起如此大一個靶子在那裏，他們定會起意擄掠，豈非開門揖盜？”
這確實是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周清嘉的臉色也嚴肅起來，說道：“安全確實重要，只是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沙盜可除，吐蕃可防，這些都不能成為阻止互市的理由。況且，互市一開，四鎮、北庭的商旅也必然聞訊而至，對沙陀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周留後如何保證？”朱邪盡忠問道。
周清嘉微微一笑，語氣忽而變得強硬起來，說道：“朱邪酋長，我原是本著互利共贏的原則與沙陀共謀發展，而並非沙州求著沙陀開通互市。沙州物產豐富，自給自足完全沒問題，便是沒有互市，也不缺物資。互市開放，對誰更有利，相信朱邪酋長比我更清楚。若沙陀果真不願與沙州開放互市，我也不強人所難，此次會盟便至此而終吧。”
之前周清嘉百般勸說，朱邪盡忠只是拿喬，但她一旦強硬起來，朱邪盡忠的態度卻又軟和下來，笑著說道：“周留後何必如此急性？和談和談，不談如何能和呢？若我有言語不當之處，還請周留後原諒則個。互市是大事，自然要謹慎一些。周將軍，你說是不是？”
周望舒神色極為冷峻，淡淡說道：“朱邪酋長未免太過小心了些。若當真要防吐蕃偷襲，不若將互市的地點設在河倉城，此為沙州腹地，吐蕃人必不敢如此深入。”
河倉城離沙州太近了，而對沙陀來說太遠，要從沙陀行營穿越茫茫沙海去往河倉城，路上重重險阻，安危難測，並非一個互市的好地點。況t且，周望舒此言明擺著是嘲諷沙陀人貪生怕死，所以要將互市地點放在沙州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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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嘉略微沈吟，鹹泉戍倒真不失為一個合適的互市地點。此地位於沙州和伊州的交界處，地勢險要，曾為古時的烽火臺，唐朝也曾在此設立烽戍，故有鹹泉戍之名，不過後來廢止了。鹹泉戍地當要沖，易守難攻，距沙州、伊州和沙陀行營的距離都差不多，又距離如今被吐蕃占領的瓜州甚遠，若一時要再找一處比它更合適的地點，恐怕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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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嘉和朱邪盡忠共同確認了盟書的內容後，各自簽字蓋章，沙州和沙陀的同盟正式宣告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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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人一個勁向周清嘉敬酒，開始周清嘉還應酬著喝幾杯，但朱邪盡忠越敬越猛，周望舒便替他把酒都擋了。朱邪盡忠確實是海量，周望舒原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都被朱邪盡忠灌得半醉。當然，朱邪盡忠直接喝趴下了，否則這宴席還散不了。
使團和軍將們大多都喝得醉醺醺，周清嘉安排仆從將他們送回各自的營帳，親自扶著阿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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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怕他半夜高歌的雅興打擾到旁人安寢，周清嘉沒扶他回營帳，而是將他帶到了營地旁的一處高坡上，讓他能放心大膽地唱歌。
深秋的天穹高遠，一絲雲也沒有，燦爛的繁星在頭頂匯成一條浩瀚的星河。
周清嘉坐在沙丘上，仰頭望著神秘美麗的銀河，耳邊聽著阿兄的歌聲，不由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會盟圓滿結束，開放互市，隨即沙州與北庭和安西四鎮的商路也將重新打通，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那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都散開了些許，透入縷縷陽光。
只是，聽著聽著，周清嘉突然覺出不對來，因為阿兄又換了一首歌，唱的是《周南》的《漢廣》。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有情況！周清嘉八卦的小天線一下子豎了起來，這兩首可都是純純的愛情詩啊，阿兄不會是有心上人了吧？想想也正常，阿兄都十八了——也可能更大，因為他是被狼養大的，之前過得渾渾噩噩，根本不記得自己多少歲，年紀是估算的——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
“阿兄！”周清嘉推了推身旁沈溺於高歌的周望舒，說道：“你停一停，回答我一個問題。”
周望舒轉頭，定定地看了周清嘉半晌，英俊逼人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略帶傻氣但至真至純的笑容。這個笑容讓周清嘉想起了剛撿到他時的模樣。那時，只要有好吃的，他便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十分好哄。只是，等他學會了禮儀規矩，融入了人類的社會後，這樣的笑容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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