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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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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章

顯然洛景和教出了一個出色的學生,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幾人便收拾妥當,再度上路。

元柔甚至提前備好了幾匹快馬,換下了他們原本的馬。

她悄悄離京,自然不會大張旗鼓的乘轎子,自從那日去皇陵找元曦後,她回去苦練了好些日子的騎術,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場,還能帶上幼織。

和親使團走得慢,他們在定曲城等了數日,才等來元曦的鸞車。如紀止所料,當地官員為迎接公主,提前備好了定曲城最大的一座莊園。

紀止事先已將人安排進去,隨行的護衛都住在外圍,且守衛很松,只是元曦貼身的青衣衛最難應付。

這次去西臨,元曦做好了短時間內無法回來的打算,故而除去已經安排出去執行任務的人手,剩下的都帶走了。

只是剛一出京她又派了半數人去跟著元睿,所以她身邊留的其實只有十幾個人。

紀止對青衣衛還算熟悉,幾次試探後就大概確定了人數。不過直接動手,只怕動靜太大,引來懷疑,只能想想別的法子。

於是元曦住進莊園的當日,就有客人上門拜訪。

出了盛京後,元曦便換下了那身嫁衣,只著常服,如同尋常人家的女子一般打扮。

她捏著枚瑩白的棋子,中指在棋盤上一下下輕敲著,看著信手擺的棋局出神。

這一路實在不算太平,看來想要她命的人還真不少,或者說想是破壞和親的人。

說來好笑,有人想殺她,也有人在暗中護著她,這樁婚事的水未免太渾了些。

要殺她的人不外乎就那幾個理由,若和親真出了意外,且不說她會背負怎樣的罵名,只要有心人將此事栽贓給紀止,就是現成的挑起戰事的借口。

江夏、西臨、朝廷。

三方都會被拖進局裏。

至於暗中保護的人麽,也未必就是好意。

元玟和她水火不容已經擺在了明面上,她固守雲陽暫且還可相安無事,促成和親顯然會加劇矛盾,也會讓江夏和明瑜都將矛頭指向元玟。

元玟為了應付這兩方的壓力,唯一的出路就是和世家合作。

畢竟蕭氏也有兵權在手。

這樣一來,世家就會重新掌握朝堂,甚至獲得比從前更大的權力。

這是想走瑯琊王氏的老路子啊。

看來先前和崔盛苑說的話還不足以讓他們死心。

還是元玟在他們眼裏就這麽蠢,這麽好利用?

“殿下,有客來訪。”

“何人?”

“是刑部洛大人。”

“洛景和?他不是辭官說要去歸隱麽?”

元曦想起此事還有些來氣,她離京後才聽說先前元玟有意賜婚洛景和與宜寧,卻被洛景和回絕了。

辭官她能明白,畢竟如今的朝堂實在是一攤汙泥,可他不該拒絕賜婚之事。

元玟就算不安好心,他們把親一成,該怎麽做還不是看他自己,元玟還能拿他們怎麽樣?又不是第一天入官場,陽奉陰違也沒學會麽?

轉念一想,洛景和要是學得會,她當初就不會如此看重他了。

“讓他進來罷。”

燈火搖曳,洛景和一身白衣,眉目端肅,更顯得君子孤直。

當真是個做妹夫的好人選。

元曦再次悄悄嘆了口氣,打算再試探試探。

正好洛景和也心懷鬼胎,二人於是東拉西扯的聊了起來。

元曦屢屢將話題轉到宜寧身上,洛景和起初心不在焉,但也很快被牽扯回來。

“你怎麽會在定曲?洛大人連宜寧也能拋下,非要辭官,莫非就是為了來定曲歸隱?”

洛景和聽得這話中濃濃的嘲諷,面色不改,順著道:“殿下應該已經得知我拒婚之事了,想必有話要問,我途經定曲,聽聞殿下車架在此,故而前來,當然也是想送一送您。”

元曦聽著這有些古怪又挑不出什麽錯的回答,隱隱有種怪異感。

不過她此刻並未深思,也的確有話要問。

“你當真打算離開官場再也不回去?”

“如今的朝堂非我所願,我無力革陳弊病,勸皇上回頭做個聖主明君,也不想同流合汙,做些令自己都不齒之事。”

“所以若是皇位上坐著的另有他人,你還是會回去?”

“殿下想說什麽?”

“這次聯姻是針對我而來,我如他所願出嫁,可宜寧年歲漸長,她的婚事遲早也會被元玟盯上,你就眼睜睜看著?”

洛景和在聽到“她的婚事”這幾個字時,眼簾低垂,視線落到了案上的棋盤上。

元柔的舉動的確出乎他意料,但這幾日下來他已經想得明白,她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善良聰慧,也有擔當。

她說的對,從前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她哪怕不理解也從未阻止,他也應該尊重她的意思。

反正他已經想好,自己接下來的路了。

“只要是她所願,我都會遵從,拒婚也好辭官也好,我都同公主說過,她能明白我的心意。”

元曦只覺得這話說得糊裏糊塗,這根本沒回答她的問題啊。

“我現在問的是你,元玟要把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你又會怎麽想怎麽做?”

洛景和一時沒說話,仿佛是在沈思。

見元曦杯子空了,他順手提起一旁的茶壺,為元曦續了盞茶。

元曦並未防備他,道了聲謝,接過杯子喝了,擱在一旁,她仍等著洛景和的回答。

忽然間,卻覺得腦子有些昏沈,她不由得搖了搖頭,卻越來越昏,眼前的人都快看不清了。

昏迷前聽見洛景和最後道:“這就是我的答案。”

礙於元曦的安危,青衣衛眾人動手時便有所顧及,竹苓一邊打一邊低聲罵著,但也逐漸被紀止說服。

主要是,他們打鬥時,宜寧公主就站在一旁說著替嫁的事,他們已經把所有事都計劃完了,聽起來這個計劃也沒什麽大問題。

於是手上就難免松了些,很快打鬥聲漸消,撫越將一幹人全部拉走,細細同他們解釋起來。

元柔走進內室,看著昏迷的元曦,喃喃道:“阿姐,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的宿命,我不能永遠只做依靠姐姐保護的累贅。”

她將元曦扶到內室的床榻上,為她蓋上被子,目光轉向房間墻角的箱子上。

那裏,裝著元曦的嫁衣。

院內的人都已經被清走,元柔換好衣服推開門走出來,只有洛景和一人站在院中。

他的神情溫和一如往昔,若非幾日前親眼所見,她也沒想到他還會有那樣生氣的時候。

元柔註意到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她下意識扯了扯衣角,發現無處可遮,站在原地有些無措。

“第一次見殿下穿這樣艷麗的顏色。“

“很奇怪嗎?”

“不,很美。”

元柔聽見這樣直白的話,臉色一下通紅。

“還沒問洛大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是要去往何處?”

她話頭轉得生硬,洛景和也沒拆穿,順著她的話答道:“本來打算同紀止去江夏。”

“本來?”

“盛京的官場已經不適合我了,紀止邀我去江夏,我答應了。可今夜此時,我卻覺得,江夏也未必適合我。”

元柔心弦一動,想要追問卻又不敢,便只道:“江夏若不合適,也可去明瑜軍中,有你做他的謀臣,他想必是求之不得。”

洛景和直言道:“我入仕以來,一心所求便是做個直臣,為百姓、為大魏爭一個太平盛世,為此名聲榮辱我皆可丟棄。可盛世非一人之力可及,天子不仁,朝臣不忠,以權術算計為首、以黨同伐異為要,這樣的朝堂,非吾所求,亦非吾所能肅清。洛某已辭去刑部侍郎之位,如今乃一介白衣,若公主不棄,我願護送殿下前往西臨,常伴殿下身側,供殿下驅使。”

元柔萬萬沒想到洛景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還要跟著她去西臨,可她仍記得當年瓊林宴上的驚鴻一瞥:“你說過,要做清平江山的開路人,跟著我一個和親的王妃背井離鄉,在西臨必然處處被人提防,再難施展抱負,這樣不值得。”

洛景和不料她竟連他多年前所說都還記得,那年自己剛中舉,簪花走馬,得天子垂問,只覺得躊躇滿志,必要做一番大事,也從不考慮什麽兒女情長。如今回首,才知當時是何等年少輕狂。

江夏與邊關的確都能予他錦繡前程,但比起讓公主獨去異國,前程也沒那麽重要了。

“我初衷不改,但值與不值,在於己心。”

元柔露出了今夜第一個笑:“我若終老西臨,不會再歸魏呢?”

洛景和看著元柔,退後一步,長拜而下:“洛景和今日在此立誓,終生追隨公主,公主一日不歸,吾一日不回,公主若終生不歸,吾也終生不悔。”

二人長久的註視著彼此,心中各有柔腸千轉,卻都不必再說。

哪怕她即將另嫁他人,他永為臣侍。

那也是相伴一生。

————

元曦再醒來時,人在一處客棧中。

紀止坐在桌前,聽到動靜時隔簾問道:“醒了?可還有何處不適?”

元曦打量了一番周圍,掀簾而出,質問道:“紀止,你什麽意思?把我關在這兒就能阻止我麽?”

“我從未想過要囚禁於你。”

“我人都在這兒了,還不叫囚禁?”

“你大可自行離去,我絕不攔你。”

元曦狐疑:“哪怕我要去驛館?”

紀止沈著臉,做了個請的手勢。

元曦沒動,只冷冷盯著他,紀止大費周折來這麽一出,絕不僅僅是為了再見她一面。

果然,他緩緩道:“這個時辰,和親的馬車應當已經過了邊境線,進入西臨了。”

“你什麽意思?”元曦越發疑惑,腦海中轉過數個疑問,最終先問道:“車上有人?是誰?”

“宜寧長公主。”

她猛地揪住紀止的衣襟,喝問道:“你瘋了嗎紀止?你憑什麽、憑什麽讓宜寧替我和親?西臨要的是我!”

紀止卻突然露出一個笑:“西臨要的只是一個公主,陸瞻要的才是你。”

“這有什麽區別!?”

“只要和親公主進了西臨,他們就不敢輕易撕毀盟約,阿曦,那份盟約上,白紙黑字,並沒有你的名字。而先帝晏駕前,曾下過一道加封宜寧為長公主的密旨。”

元曦猛然明白過來,盟約上只說出嫁的是大魏的長公主,可是大魏如今,有兩位長公主。

父皇——

早已料到今日?

“西臨鐵騎陳於邊關只為威懾之意,大魏打不起,西臨同樣打不起,結盟之事西臨內部本就多有爭議,無論嫁過去的是誰,對他們來說都沒有分別,他們要的只是一個魏國公主的身份。”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明明同你說過,最多一年我就會回來,你為什麽不信我?”

“我當然信你,可是阿曦,你真的了解陸瞻麽?兩國結盟難道只有聯姻一種方式?可他偏偏選了這種,是因為你,你怎麽會天真的以為他到時候會放你走?西臨是他的地盤,他隨時可以反悔,你不能去。”

元曦頹然地松開紀止:“所以,你就能讓宜寧代我出嫁?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喜歡洛景和!你怎麽忍心為了一己之私葬送他們?”元曦氣得狠了,腦中迷藥的勁還未完全消散,眼前一陣陣發暈。

紀止側著臉不看她,所以也並未註意到:“元玟還在皇位上坐著,大魏如今是什麽樣子你很清楚,你此時離開大魏,當真是要看著我把他弄死再自己做皇帝?就算我不爭,你要是走了,光憑元睿,只怕壓不住那些老臣。你是先帝親封的攝政長公主,有朝堂輔政之權,只有你出面廢帝另立,才算是名正言順,這也是宜寧長公主和景和的意思。”

“洛景和呢?他就眼睜睜看著?”

“他也隨宜寧公主去西臨了,阿曦,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室內一時陷入沈默,紀止這才註意到元曦扶著桌沿顫抖的手:“宜寧公主怕你中途醒來不會同意,才將迷藥的分量下得重了些,你先休息吧,我去安排,明日一早回雲陽。”

元曦拂開他欲要扶她的手,死死壓住想要騎馬追出去的沖動,一字一句道:“半年之內,我必定要元玟死,扶明瑜登基,接宜寧回來。”

紀止想起那日宜寧所說:只有她已經身在西臨,皇姐才能真正下定決心不再猶豫。

他暗嘆一聲:果然,宜寧才是最了解她的。

他鄭重道:“我有愧於宜寧長公主,待到諸事定,只要我活著,必會親自去西臨接長公主歸魏。”

元曦盯著紀止看了很久,才拋下一句:“我希望這一次,你不會再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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