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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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章
誰也說不清本來已經退兵的江夏王是如何打到盛京的，明明中間還隔著延陵作為屏障，但他們像是完全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一般，在所有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大軍已經打到了盛京城下。
同時到達盛京的，還有延平郡王麾下大軍。
盛京城門大開著，像是正在迎接他們的進入。
這兩個月元曦暗中收攏了手中所有可用勢力，動用了之前布置在盛京的暗樁，延陵、盛京的守將，願意合作的自然最好，不願意的威逼利誘之下也只能點頭，當真誓死忠於元玟的，就全送去見了閻王。
大軍三分之二駐紮在了城外，避免全部進城驚擾百姓，元曦等人是在兩個時辰後入京的。
皇宮此時也已生變，半數禁軍反水，各個宮殿中的後妃宮人都忙著逃命。
周令儀聽到消息第一時間就令貼身宮女收拾了財物要逃，行至半路，她忽然轉道去了照影殿。
楊妃也聽說了外面的動靜，但卻沒有絲毫要逃的意思。
她甚至還有閑情作畫。
宮中此刻到處都亂了，她索性放了殿中的宮女內侍自去尋生路，故而周令儀沖進來時，只有兩個不肯離去的小宮女攔著她，但也只攔了片刻便被推開。
楊妃對這動靜恍若未聞，穩穩添上最後一筆，欣賞了片刻，將畫卷起投入一旁的琺瑯瓶裏，擡頭一笑：“皇後娘娘是來殺我的？”
周令儀為她不同尋常的平靜而暗暗警惕，可楊妃一介宮婢出身，哪來的什麽倚仗？
“叛軍已經打進來了，你是皇上最寵愛的嬪妃，若是落在敵軍手裏讓皇上顏面何存？本宮不得不先處置了你，這也是為了你好。”
“娘娘想如何處置？”
周令儀示意身邊護衛將劍給她，楊妃也順從接過。
她在周令儀的面前向來是恭順的，哪怕到了此刻也看不出絲毫怨懟。
周令儀冷眼瞧著，身邊護衛也做好了若有不對就先動手的準備。
楊妃捧著劍，劍上映出她清麗的眉眼。
她生得並不美艷，在宮中這等美人如雲的地方實在算不上出眾，但偏偏就被元玟瞧上。
盛寵比之先帝貴妃也不遑讓。
周令儀如何能忍？她不在乎元玟愛誰，但他如此偏寵楊妃冷落中宮，就是在打她的臉。
“還不快動手，是要本宮幫你一把麽？”她寒聲催促道。
楊妃淡淡笑了笑，全無掙紮，目光在琺瑯瓶上劃過，隨即舉起劍橫於頸間，猛地用力。
周令儀得意又諷刺地笑出聲，這就是跟她作對的下場。
她不再管地上的人，帶著侍衛轉身匆匆離去。
宮裏到處都是忙著逃命的內侍和宮女，哪怕見了皇後也顧不得行禮，周令儀此刻也沒心思計較別的，匆匆忙忙往西側門而去。
西側門平時是宮人出入，現在應該沒人看守，叛軍也應當沒這麽快註意到那兒，只要出了宮，去找爹爹和大伯父，他們一定能救她。
大伯母是江夏王的親姑姑，看在大伯母的面子上，江夏王也一定不會殺她。好歹她還曾喚過江夏王一句表兄。
周令儀如此篤定，但心中還是止不住地發慌。
“皇後匆匆忙忙，是要去何處啊？”
周令儀頓住了腳步，聽到這聲音在身後響起，霎時覺得毛骨悚然。
她轉過頭，元玟正在她身後幾步遠處，看她的目光很是奇怪。
好歹跟元玟夫妻一場，她了解元玟，也知道元玟絕不會放過她，於是強忍著恐懼，立即紅了眼圈，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神情：“陛下，臣妾找了您好久，幸虧您無事。”
元玟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周令儀手上立刻多了圈紅印。
“陛下，您這是做什麽？”
“皇後既然待朕忠貞不二，那就隨朕一起走吧，皇後放心，朕一定會好好護著你的，畢竟楊妃死了，朕如今就只有你了。”元玟說著便忽然一把抽出了身側侍衛手中的刀，他看著周令儀，冷冷笑著說：“皇後既然已經讓楊妃先下去等朕了，你這便也去陪她吧，否則她一個人孤單單上黃泉路，會害怕的。”
“陛下您說什麽呢？楊妃死了？怎麽會？肯定是那些叛軍幹的，臣妾怎麽可能會殺她？臣妾一直忙著找您呢，這幾個侍衛都可以為臣妾作證，臣妾方才並未去過照影殿！”
“是麽？可朕不信，皇後還是老實些罷。”說完他微微擡頭，周令儀帶來的兩個侍衛未來得及反抗便已被殺。
周令儀看著地上的血，恐懼地搖頭，試圖安撫元玟：“陛下、陛下您冷靜些，我們還有退路，只要逃出去，現在先逃出去，再以天子的名義召集天下勤王，必然有人想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話還未說完，元玟手上的刀已經狠狠捅進了她的胸前，他面無表情，看起來更加可懼。
“朕是天子，就該住在宮裏，怎能像過街老鼠一樣逃竄，你知道你為何不得寵了罷，你一點也不懂我，你——”
元玟忽覺不對，他低頭看去，只見周令儀不知從何處掏出的匕首，也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
因為被元玟擋住，他身後的侍衛並未發覺她的動作。
周令儀終於露出個得意的笑來，她另一只手緩緩撫上元玟的肩，在他耳邊語氣輕柔地如同情人間的呢喃一般說道：“陛下你看，誰說臣妾不懂你，我們就該是天生一對啊，連赴黃泉路都一起呢，哈哈哈哈哈——”
侍衛終於發覺不對，忙將二人分開，周令儀咬破了唇發了狠勁，撐著最後一口氣順勢將匕首拔了出來，而元玟的刀還留在她身體裏。
二人幾乎同時倒了下去，元玟被侍衛扶住，周令儀則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們的眼仍看著對方。
仿佛一對愛戀至深的眷侶，但雙方都清晰地瞧見，對方眼裏的憎恨與怨毒。
這對天下至尊至貴的夫妻，最終死在了對方手裏。
幾個侍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天子都死了，他們還有什麽好掙紮的，不如趁著這個時機逃出宮去。
也有想要投機的，一咬牙，將元玟的屍首拎起，朝著人多的地方去，想要借此投效新主。
所幸元睿曾下過軍令，不得枉殺無辜宮人，驚擾後妃，故而除了宮中忠於天子的禁軍亂了一陣被鎮壓後，便迅速平靜下來。
朝陽殿。
一眾朝臣被元玟傳進來後就被關在了此處，只聽得外間一片混亂，叫罵聲、打殺聲響徹，直到方才終於平息下來。
看來，這場動亂已經快到結局。
接下來不管誰勝誰負，總該輪到他們出場了，哪怕是死，也不至於關在此處兩眼一抹黑。
有中年官員揚聲問最前方的緋袍老者：“張老，您覺著現在外面是個什麽情形？”
老者神色平靜，似乎並不為此刻處境而憂慮。
“大局已定，該生該死，都是命數，就等著吧。”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又有了動靜，這次是朝這座宮殿來的。
大殿被人鎖上，此刻也顧不得再去找鑰匙，殿門被持刀的侍衛撞開，以張晉為首的一眾朝臣盤膝而坐，面朝殿外。
張老太傅看清了來人，雖無多言，心中卻悄悄松了口氣。
他緩緩站了起身，身後朝臣也隨之站起。
有人面上已經忍不住先露出了喜色。
雖然聖賢書教他們忠君，可那樣一個暴君，實在令人無法效忠啊。
今日進來的若是元玟，他們恐怕如今已經面如死灰了。
張晉立在原地，雖頭發花白，但腰背依然筆直。
他對來人笑道：“長公主殿下，延平郡王，久違了。”
來人正是元曦和元睿。
張晉身後臣子中議論聲低低響起，看著元曦的目光或驚或疑。
永寧長公主不是應該在和親的路上嗎？怎麽會出現在此？那西臨那邊——
但沒人敢問，畢竟長公主身後烏壓壓的士兵，手上可都拿著刀呢。
“諸位別來無恙，可還安好？”
“幸得先帝庇佑，我這等老頭子也還有一口氣在。只是殿下不是已經去往西臨，緣何在此？”張晉代眾人問了出來。
“我行至半途，收到西臨攝政王來信，說他日前遇一高僧，得高僧指點，說我的命格與他相克，若是成婚恐於兩國社稷有礙，可兩國聯姻是大事，也不能因此輕易毀約，高僧苦心推算數日，才算得宜寧的命格與攝政王更為相合，故而商議之後，決定由宜寧長公主履行這樁婚事，如今宜寧長公主已到西臨，不日就將與攝政王舉行婚儀。”
這、這——
也太扯了些。
場中悄悄腹誹之人不少，但面上只能含笑認下。
“原來如此。”
“那確實不能嫁。”
“畢竟社稷為重。”
“兩位公主皆是大義。”
“是極是極。”
元曦早料到如此，理由不重要，就算人人都知道是假的，但她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回京途中，聽聞江夏起兵造反，於是連夜去信延平郡王，請他帶兵入京勤王，幸而來得不晚，在盛京城前攔下了江夏大軍。兵戈禍亂，遭殃的始終都是百姓，這一路上眼見百姓離散，死傷遍地，我實在於心不忍。故而一到盛京城外便三度求見江夏王，想要說服他停戰。”
定國公追問道：“然後呢？”
“江夏王同樣不忍見江山陷入戰火之中，不過君主暴虐，致使朝臣離心百姓受苦，他曾數次上書勸諫，但都不了了之，他不願見大魏江山如此葬送，迫於無奈這才起兵，只為親自面聖再行勸阻。皇兄許是同我先前一般誤會了江夏王，這才有了這幾日的動亂，不過——”
眾人心一提。
“諸位都是朝廷重臣，怎麽會被關在此處？誰人膽大妄為至此，竟敢在宮中公然扣押朝臣？”
眾人面面相覷，定國公率先道：“皇上聽說江夏王造反，竟然疑心朝中有人勾結江夏王，又查不出證據，眼看江夏大軍將至，就將我們都騙、傳進宮來關在了此處，從昨日到現在已經十幾個時辰了。”
“這——就算真有內奸，也不至於把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員全關在此罷？皇兄此舉實在太過偏激了些。”
眾人連連點頭附和，誰說不是呢？
不過鋪墊了這麽久，長公主也該切入正題了罷，他們可不信延平郡王當真是來勤王的，他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啊。
幸好長公主仿佛聽見了他們的心聲，下一刻，她面上便浮現出些許沈痛來。
“我入宮前，還去見了一趟皇祖母，皇祖母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聽聞京中變故當時便氣病了，無法動身親自前來，只好將諸事交托於我，令我監國輔政，以大局和江山為重，切莫再顧及兄妹之情。按理說無論為臣還是為妹，我都不該對皇兄有所非議，可如今見諸位情狀，想到皇祖母所說，我的確無可奈何啊。”
“父皇在時勵精圖治，夙夜憂寐，才換來大魏這些年的國泰民安，皇兄自幼得父皇教導，理應承父皇遺風，勤於政務，體恤百姓才是，卻不曾想短短幾年，便將大魏變成這個樣子，今日是紀止，來日焉知不會是其他人？君王無道，我等身為魏人，不該只顧自身性命安危，對此作壁上觀。”
“殿下說得有理，元玟剛愎自用殺人只憑喜惡不顧律法，自他登基以來，一次次加重賦稅，可稅收依然比先帝在時少了六成有餘，百姓民不聊生，為了興修宮殿他不僅苛加雜稅，還挪用軍餉，不顧邊關將士死活，朝中但凡有反對者皆被處置，宮門外的血仍未幹，冤魂無數啊。此等暴虐之主，如何能為君？如何堪為君？”
“正因如此，本宮才不得不走這一遭。”
她環顧朝臣，言下之意已經十分明顯。
殿中朝臣們互相交換著眼色，事到如今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皇位上這位再坐幾日，只怕連他們也要沒命了。
何況這些日子，他們私底下走動得不少，心中也早就有所計較。
只是誰都不敢做第一個站出來的人，皇上還沒死呢，萬一再起什麽變數，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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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門大開著，像是正在迎接他們的進入。
這兩個月元曦暗中收攏了手中所有可用勢力，動用了之前布置在盛京的暗樁，延陵、盛京的守將，願意合作的自然最好，不願意的威逼利誘之下也只能點頭，當真誓死忠於元玟的，就全送去見了閻王。
大軍三分之二駐紮在了城外，避免全部進城驚擾百姓，元曦等人是在兩個時辰後入京的。
皇宮此時也已生變，半數禁軍反水，各個宮殿中的後妃宮人都忙著逃命。
周令儀聽到消息第一時間就令貼身宮女收拾了財物要逃，行至半路，她忽然轉道去了照影殿。
楊妃也聽說了外面的動靜，但卻沒有絲毫要逃的意思。
她甚至還有閑情作畫。
宮中此刻到處都亂了，她索性放了殿中的宮女內侍自去尋生路，故而周令儀沖進來時，只有兩個不肯離去的小宮女攔著她，但也只攔了片刻便被推開。
楊妃對這動靜恍若未聞，穩穩添上最後一筆，欣賞了片刻，將畫卷起投入一旁的琺瑯瓶裏，擡頭一笑：“皇後娘娘是來殺我的？”
周令儀為她不同尋常的平靜而暗暗警惕，可楊妃一介宮婢出身，哪來的什麽倚仗？
“叛軍已經打進來了，你是皇上最寵愛的嬪妃，若是落在敵軍手裏讓皇上顏面何存？本宮不得不先處置了你，這也是為了你好。”
“娘娘想如何處置？”
周令儀示意身邊護衛將劍給她，楊妃也順從接過。
她在周令儀的面前向來是恭順的，哪怕到了此刻也看不出絲毫怨懟。
周令儀冷眼瞧著，身邊護衛也做好了若有不對就先動手的準備。
楊妃捧著劍，劍上映出她清麗的眉眼。
她生得並不美艷，在宮中這等美人如雲的地方實在算不上出眾，但偏偏就被元玟瞧上。
盛寵比之先帝貴妃也不遑讓。
周令儀如何能忍？她不在乎元玟愛誰，但他如此偏寵楊妃冷落中宮，就是在打她的臉。
“還不快動手，是要本宮幫你一把麽？”她寒聲催促道。
楊妃淡淡笑了笑，全無掙紮，目光在琺瑯瓶上劃過，隨即舉起劍橫於頸間，猛地用力。
周令儀得意又諷刺地笑出聲，這就是跟她作對的下場。
她不再管地上的人，帶著侍衛轉身匆匆離去。
宮裏到處都是忙著逃命的內侍和宮女，哪怕見了皇後也顧不得行禮，周令儀此刻也沒心思計較別的，匆匆忙忙往西側門而去。
西側門平時是宮人出入，現在應該沒人看守，叛軍也應當沒這麽快註意到那兒，只要出了宮，去找爹爹和大伯父，他們一定能救她。
大伯母是江夏王的親姑姑，看在大伯母的面子上，江夏王也一定不會殺她。好歹她還曾喚過江夏王一句表兄。
周令儀如此篤定，但心中還是止不住地發慌。
“皇後匆匆忙忙，是要去何處啊？”
周令儀頓住了腳步，聽到這聲音在身後響起，霎時覺得毛骨悚然。
她轉過頭，元玟正在她身後幾步遠處，看她的目光很是奇怪。
好歹跟元玟夫妻一場，她了解元玟，也知道元玟絕不會放過她，於是強忍著恐懼，立即紅了眼圈，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神情：“陛下，臣妾找了您好久，幸虧您無事。”
元玟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周令儀手上立刻多了圈紅印。
“陛下，您這是做什麽？”
“皇後既然待朕忠貞不二，那就隨朕一起走吧，皇後放心，朕一定會好好護著你的，畢竟楊妃死了，朕如今就只有你了。”元玟說著便忽然一把抽出了身側侍衛手中的刀，他看著周令儀，冷冷笑著說：“皇後既然已經讓楊妃先下去等朕了，你這便也去陪她吧，否則她一個人孤單單上黃泉路，會害怕的。”
“陛下您說什麽呢？楊妃死了？怎麽會？肯定是那些叛軍幹的，臣妾怎麽可能會殺她？臣妾一直忙著找您呢，這幾個侍衛都可以為臣妾作證，臣妾方才並未去過照影殿！”
“是麽？可朕不信，皇後還是老實些罷。”說完他微微擡頭，周令儀帶來的兩個侍衛未來得及反抗便已被殺。
周令儀看著地上的血，恐懼地搖頭，試圖安撫元玟：“陛下、陛下您冷靜些，我們還有退路，只要逃出去，現在先逃出去，再以天子的名義召集天下勤王，必然有人想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話還未說完，元玟手上的刀已經狠狠捅進了她的胸前，他面無表情，看起來更加可懼。
“朕是天子，就該住在宮裏，怎能像過街老鼠一樣逃竄，你知道你為何不得寵了罷，你一點也不懂我，你——”
元玟忽覺不對，他低頭看去，只見周令儀不知從何處掏出的匕首，也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
因為被元玟擋住，他身後的侍衛並未發覺她的動作。
周令儀終於露出個得意的笑來，她另一只手緩緩撫上元玟的肩，在他耳邊語氣輕柔地如同情人間的呢喃一般說道：“陛下你看，誰說臣妾不懂你，我們就該是天生一對啊，連赴黃泉路都一起呢，哈哈哈哈哈——”
侍衛終於發覺不對，忙將二人分開，周令儀咬破了唇發了狠勁，撐著最後一口氣順勢將匕首拔了出來，而元玟的刀還留在她身體裏。
二人幾乎同時倒了下去，元玟被侍衛扶住，周令儀則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們的眼仍看著對方。
仿佛一對愛戀至深的眷侶，但雙方都清晰地瞧見，對方眼裏的憎恨與怨毒。
這對天下至尊至貴的夫妻，最終死在了對方手裏。
幾個侍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天子都死了，他們還有什麽好掙紮的，不如趁著這個時機逃出宮去。
也有想要投機的，一咬牙，將元玟的屍首拎起，朝著人多的地方去，想要借此投效新主。
所幸元睿曾下過軍令，不得枉殺無辜宮人，驚擾後妃，故而除了宮中忠於天子的禁軍亂了一陣被鎮壓後，便迅速平靜下來。
朝陽殿。
一眾朝臣被元玟傳進來後就被關在了此處，只聽得外間一片混亂，叫罵聲、打殺聲響徹，直到方才終於平息下來。
看來，這場動亂已經快到結局。
接下來不管誰勝誰負，總該輪到他們出場了，哪怕是死，也不至於關在此處兩眼一抹黑。
有中年官員揚聲問最前方的緋袍老者：“張老，您覺著現在外面是個什麽情形？”
老者神色平靜，似乎並不為此刻處境而憂慮。
“大局已定，該生該死，都是命數，就等著吧。”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又有了動靜，這次是朝這座宮殿來的。
大殿被人鎖上，此刻也顧不得再去找鑰匙，殿門被持刀的侍衛撞開，以張晉為首的一眾朝臣盤膝而坐，面朝殿外。
張老太傅看清了來人，雖無多言，心中卻悄悄松了口氣。
他緩緩站了起身，身後朝臣也隨之站起。
有人面上已經忍不住先露出了喜色。
雖然聖賢書教他們忠君，可那樣一個暴君，實在令人無法效忠啊。
今日進來的若是元玟，他們恐怕如今已經面如死灰了。
張晉立在原地，雖頭發花白，但腰背依然筆直。
他對來人笑道：“長公主殿下，延平郡王，久違了。”
來人正是元曦和元睿。
張晉身後臣子中議論聲低低響起，看著元曦的目光或驚或疑。
永寧長公主不是應該在和親的路上嗎？怎麽會出現在此？那西臨那邊——
但沒人敢問，畢竟長公主身後烏壓壓的士兵，手上可都拿著刀呢。
“諸位別來無恙，可還安好？”
“幸得先帝庇佑，我這等老頭子也還有一口氣在。只是殿下不是已經去往西臨，緣何在此？”張晉代眾人問了出來。
“我行至半途，收到西臨攝政王來信，說他日前遇一高僧，得高僧指點，說我的命格與他相克，若是成婚恐於兩國社稷有礙，可兩國聯姻是大事，也不能因此輕易毀約，高僧苦心推算數日，才算得宜寧的命格與攝政王更為相合，故而商議之後，決定由宜寧長公主履行這樁婚事，如今宜寧長公主已到西臨，不日就將與攝政王舉行婚儀。”
這、這——
也太扯了些。
場中悄悄腹誹之人不少，但面上只能含笑認下。
“原來如此。”
“那確實不能嫁。”
“畢竟社稷為重。”
“兩位公主皆是大義。”
“是極是極。”
元曦早料到如此，理由不重要，就算人人都知道是假的，但她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回京途中，聽聞江夏起兵造反，於是連夜去信延平郡王，請他帶兵入京勤王，幸而來得不晚，在盛京城前攔下了江夏大軍。兵戈禍亂，遭殃的始終都是百姓，這一路上眼見百姓離散，死傷遍地，我實在於心不忍。故而一到盛京城外便三度求見江夏王，想要說服他停戰。”
定國公追問道：“然後呢？”
“江夏王同樣不忍見江山陷入戰火之中，不過君主暴虐，致使朝臣離心百姓受苦，他曾數次上書勸諫，但都不了了之，他不願見大魏江山如此葬送，迫於無奈這才起兵，只為親自面聖再行勸阻。皇兄許是同我先前一般誤會了江夏王，這才有了這幾日的動亂，不過——”
眾人心一提。
“諸位都是朝廷重臣，怎麽會被關在此處？誰人膽大妄為至此，竟敢在宮中公然扣押朝臣？”
眾人面面相覷，定國公率先道：“皇上聽說江夏王造反，竟然疑心朝中有人勾結江夏王，又查不出證據，眼看江夏大軍將至，就將我們都騙、傳進宮來關在了此處，從昨日到現在已經十幾個時辰了。”
“這——就算真有內奸，也不至於把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員全關在此罷？皇兄此舉實在太過偏激了些。”
眾人連連點頭附和，誰說不是呢？
不過鋪墊了這麽久，長公主也該切入正題了罷，他們可不信延平郡王當真是來勤王的，他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啊。
幸好長公主仿佛聽見了他們的心聲，下一刻，她面上便浮現出些許沈痛來。
“我入宮前，還去見了一趟皇祖母，皇祖母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聽聞京中變故當時便氣病了，無法動身親自前來，只好將諸事交托於我，令我監國輔政，以大局和江山為重，切莫再顧及兄妹之情。按理說無論為臣還是為妹，我都不該對皇兄有所非議，可如今見諸位情狀，想到皇祖母所說，我的確無可奈何啊。”
“父皇在時勵精圖治，夙夜憂寐，才換來大魏這些年的國泰民安，皇兄自幼得父皇教導，理應承父皇遺風，勤於政務，體恤百姓才是，卻不曾想短短幾年，便將大魏變成這個樣子，今日是紀止，來日焉知不會是其他人？君王無道，我等身為魏人，不該只顧自身性命安危，對此作壁上觀。”
“殿下說得有理，元玟剛愎自用殺人只憑喜惡不顧律法，自他登基以來，一次次加重賦稅，可稅收依然比先帝在時少了六成有餘，百姓民不聊生，為了興修宮殿他不僅苛加雜稅，還挪用軍餉，不顧邊關將士死活，朝中但凡有反對者皆被處置，宮門外的血仍未幹，冤魂無數啊。此等暴虐之主，如何能為君？如何堪為君？”
“正因如此，本宮才不得不走這一遭。”
她環顧朝臣，言下之意已經十分明顯。
殿中朝臣們互相交換著眼色，事到如今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皇位上這位再坐幾日，只怕連他們也要沒命了。
何況這些日子，他們私底下走動得不少，心中也早就有所計較。
只是誰都不敢做第一個站出來的人，皇上還沒死呢，萬一再起什麽變數，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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