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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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章
雲陽公主府中，眾人已為此事吵了數日了。
西臨使者現在還在盛京住著，元玟也當眾答應了這樁聯姻，但旨意遲遲未傳到雲陽，仿佛是在等著些什麽。
元曦如何不明白，元玟是在逼她。
說來可笑，她本欲與西臨合作，借此對付元玟，可西臨卻先一步找上了元玟，提出聯姻。
廳中擺了午飯，但滿座除了元曦沒有一人動筷子，個個都喪著臉。
元曦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口，眼看氣壓越來越低，她放了筷子。
“哢噠”一聲，眾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誰知她又盛了碗湯開始喝，對一眾或擔憂或氣憤的目光恍若未覺。
直到吃得七分飽了，她才終於擱了碗，漱口凈手之後，她輕巧了三下桌子，道：“都不吃麽？”
“阿姐，你不能答應元玟。”元睿憋了半日，一聽她問立刻開口道。
“難得人這麽齊，可我看你們今日不是來陪我吃飯的，都是來勸我的罷。”
“元玟之所以會答應與西臨聯姻，暗地裏肯定還達成了其他的條件，他擺明了要拿你去做交換，你若回去豈不是正落入他的圈套？”
“海晏，你覺得元玟為什麽這麽積極要促成這樁婚事？”
蕭海晏擰著眉，道：“無非是想趁此機會將你趕出大魏，沒了你明瑜便相當於斷了一臂，對元玟的威脅就會大大減少。”
“還有麽？”
“他知道了你與紀止的事，想借此挑撥，破壞雲陽和江夏的結盟。”
“今早的消息，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了，西臨以迎親為由陳兵二十萬於兩國邊境。如果我不答應，西臨因此舉兵，那我就是大魏的罪人，立刻會被群起而攻之，明瑜也會因此被連累，如今支持他的大半朝臣，也會倒戈相向。若我答應，我與紀止情斷，被迫與心愛之人分離，雲陽與江夏也很有可能反目成仇，我遠走異國，又失去盟友，明瑜孤木難支，屆時他便可趁機動手，清除威脅他皇位的障礙。”
紀止聽見那句心愛之人，原本冷著的臉上神色微微松動，但他仍未開口。
元睿道：“既然嫁與不嫁都有風險，那不如我們立時反了！元玟欺人太甚，難道我們還要再忍下去麽？”
元曦反問：“你當西臨的二十萬大軍是吃素的麽？”
“可——”元睿面如寒霜，直直地望著元曦，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元曦當真嫁去西臨啊。
“元玟故意放出風聲，要派公主和親，這些時日又大肆賞賜宜寧，不就是做給我看的麽？他想以此逼我主動答應，否則他就會把宜寧送出去。”
元睿又強撐著道：“西臨高太後剛駕崩不久，攝政王輔政，雖然手握大權，但他之前名聲不顯，也不在朝堂，西臨那幫老臣未必真正服他，陳兵在外不過是假象，他們此時打不起。”
“我何嘗不知道西臨打不起，但是萬一呢？我不能拿大魏的江山來賭，我賭不起，邊境百姓若因我一己私念傷亡一家一人，我都會愧疚難安。西臨既然想和大魏結盟，我去也未嘗不可，我意已決，你們都不必再勸了。”
元曦說完便徑直起身，離開了花廳。
這是明謀，她卻不得不去。
剩下的人沈默地坐了許久，元睿看向紀止，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攔著她？”
紀止反問道：“我攔得住麽？”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
紀止這次什麽也沒說，片刻後也起身走了。
元睿狠狠地拍向桌子，氣惱自己的無能為力。
元曦出了花廳，獨自離府，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西臨的攝政王，當日她還曾和陸瞻說起過此人。
可這位攝政王很是神秘，目前派出去查消息的人只查到他幼年時的一些舊事。
從西臨明帝駕崩之後，他就失去了蹤跡，只在他兄長駕崩時曾出現過一次，此後便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半點痕跡都沒有。
她答應和親，除了受形勢所迫不得不為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先前和陸瞻商議之事。
西臨兵力雄厚，她還是想盡力拉攏，否則萬一西臨真打算和元玟結盟，有如此強敵在外，他們對上元玟會更艱難。
既然這樁聯姻推拒不得，她可以借此機會親自去一趟西臨說服那位攝政王，若是能借西臨之力對付元玟自然更好。
何況誰說去了就回不來了，比起一個素不相識的王妃，攝政王應當更想要兩國交好的盟約。
唯一讓她不安的是紀止的態度。
他實在太冷靜了，這種冷靜並沒有讓她安心，反而隱隱擔憂，紀止會做出些什麽來。
她應當找個時間和紀止談談。
可元曦沒想到，紀止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等她理清思緒回到府中時，竹苓便來告訴她紀止說江夏有緊急軍務需要處理，人已經走了。
元曦不由得懷疑紀止是在故意躲著她。
可她也不能放著紀止不管，不管怎麽說，此事是她有愧，她明明答應過紀止要同他成婚的，卻突然反悔。
無論如何都應該給他一個交代。
於是元曦帶著竹苓細辛就往江夏去，想當面同紀止說清楚。
她就算真要去西臨也只是權宜之計，不會真的就此一去不回，真去做攝政王妃。
可紀止這次仿佛當真鐵了心不肯見她。
王府門前的侍衛一臉為難，但硬是不肯讓開一步放她進去。
天色將暗，元曦不欲在門口僵持著浪費時間，帶著二人繞到了王府側方的圍墻處。
她將馬交給竹苓，在她憂心忡忡的目光中翻墻而入，進了江夏王府。
避開巡邏的侍衛，元曦往紀止住的院子而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紀止居然當真不在，她又在府中找了一圈，甚至連供奉先王妃靈位的地方都去了也沒見著人。
看來方才守衛並不是在騙她。
不在府中，莫不是去了軍營？
可軍營重地不同於其他，若是紀止不願見她，要潛進去難上加難。
元曦還是決定試一試。
紀止生氣是應該的，如今不肯見她也算不了什麽。
他不肯見她，她去找他就是。
元曦又上街逛了一圈，買了好幾樣東西。既然是賠罪，總得帶著禮物上門。
趁夜，三人摸進了軍營。
她先前在江夏時來過幾次，對此地有所了解，知道如何避開巡邏的士兵，不過小半個時辰，她們便悄悄靠近了主帳。
主帳的燈火仍亮著，看帳篷上的投影裏面應該只有紀止一人。
元曦猶豫了片刻，沒再隱藏身形，而是徑直出現在了門口。
門口一個守衛也無，元曦暗嘆了口氣，果然江夏軍營不是這麽好混入的。
她讓竹苓細辛留在門口，獨自掀簾而入，紀止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卷羊皮，不知在看什麽。
對於她的不請自來，紀止沒有絲毫詫異。
桌前甚至擺好了茶水點心，茶盞還散著熱氣，顯然是為她所備。
元曦將方才挑選的禮物都拿出來，一樣樣擺在桌上，紀止餘光中將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卻仍假作不為所動。
雖然打定主意要好好和紀止解釋，但人到了面前卻忽然不知該從何處說起了。
紀止也不催她，一時間帳中只聞燈火劈啪聲。
元曦擡頭看去，昏黃的燭火中他的臉龐越發清晰深刻，鼻梁在臉上映出一道陰影，雙唇微微抿起，在她面前總是帶笑的桃花眼此刻也顯出幾分肅殺來。
“你打算就這麽盯著我看一夜？”紀止頭也不擡道。
“允洲，我——”
“你什麽？你想說答應和親是緩兵之計，你並沒有真的打算嫁給西臨攝政王，你是逼不得已不得不應？”
他擡起頭來，語氣平靜，無端端有種壓迫感。
“我只是不想看著因我一人之故，讓大魏陷入戰火，元玟若和西臨同時用兵，我們手上的兵力加起來也是抵擋不住的。盛京有三軍大營，皆為大魏精銳，附近的延陵也有屯兵，只忠於歷代天子。各地駐軍雖不能擅動，但元玟若真要調動他們，加起來人數也不少，何況邊境還有西臨軍隊。”
“但只要我去了西臨見到攝政王，我——”
紀止打斷了她的話，道：“阿曦，我只問你，你當真要嫁？”
“對不起。”
紀止的眸光漸漸暗下去，他臉色竟仍然很是平和，並無動怒的跡象。
沈默片刻，他道：“我知道了，你何日回京？”
“三日後。”
“好，到時我就不去送你了，回盛京後也多加小心。”
他語氣稱得上是和善，但元曦心裏卻越發不安，她靠近幾步，近得能看清他眼中她的倒影。
“允洲，你、你就沒有別的想跟我說的嗎？”
紀止放下手中的東西，站了起來。
元曦看他的角度也從俯視變為了仰視。
雖在軍中，但他並未著甲，只穿著身黑色的尋常便服，袖上有銀線繡的雲紋。
他靜靜地看著元曦，片刻後伸手將人擁入了懷中。
元曦怔了怔，反應過來後眼眶一澀，同樣慢慢環住了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帳中靜謐，二人相擁間，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兩道心跳交織在一起，很快便分不出是從誰的胸腔裏傳出。
不知過了多久，紀止終於放開了她，取下架子上的披風將她裹住，牽著人往外走。
“我送你回王府休息，明日再回雲陽罷。”
“好。”
二人並未共乘一騎，只並駕而行。
他們走得很慢，竹苓和細辛遠遠跟在後面。
一路上無話，半個時辰後才到江夏王府。
在府門前下馬後，見紀止並無進去的意思，元曦回頭問道：“你不進去麽？”
紀止微微搖頭：“我還要回軍中，明日一早須得議事，只是送你回來。你之前住的院子每日都有人打掃，很幹凈，快回去休息罷。”
元曦猶豫了一路，終於在分別前問了出來：“允洲，你願意再等等我嗎？一年，最多一年，我一定會回來，我說過要和你成親的，這句話我一直記著，絕不會反悔。”
紀止沈默片刻，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還能說不麽？阿曦，你的要求，我什麽時候拒絕過？”
元曦心中一松，咬了咬唇，抑住鼻間那股酸澀之意，也笑著仰頭同他道：“那我們約好了，你要等我。”
“好。”
許是月色澄凈，許是今夜的紀止太過溫柔，元曦輕而易舉便相信了紀止的話。既然他答應了，自己就可以按先前所想來實施計劃了。
她不再多說，轉身朝府內走去，紀止看著她進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空曠的長街上，一人一馬靜靜立著，紀止望著府門，直到有兩人在他身後出現。
“主子，都已經準備好了。”
“一個時辰後出發，撫越，你留下來，明日一早送阿曦回雲陽，之後再跟上。”
“是。”
阿曦，我和你不同，你顧念百姓，所以手握大軍也諸多顧忌不願直接起兵打到盛京，可你的退讓只會讓元玟得寸進尺，真當這大魏江山都已盡數在他掌中。
我江夏的反意早就被朝堂諸公蓋棺定論，既然如此，總得坐實了這罪名，才不枉元玟一番苦心。
待我殺了他，棋局上你我二人，再坐下來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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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曦如何不明白，元玟是在逼她。
說來可笑，她本欲與西臨合作，借此對付元玟，可西臨卻先一步找上了元玟，提出聯姻。
廳中擺了午飯，但滿座除了元曦沒有一人動筷子，個個都喪著臉。
元曦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口，眼看氣壓越來越低，她放了筷子。
“哢噠”一聲，眾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誰知她又盛了碗湯開始喝，對一眾或擔憂或氣憤的目光恍若未覺。
直到吃得七分飽了，她才終於擱了碗，漱口凈手之後，她輕巧了三下桌子，道：“都不吃麽？”
“阿姐，你不能答應元玟。”元睿憋了半日，一聽她問立刻開口道。
“難得人這麽齊，可我看你們今日不是來陪我吃飯的，都是來勸我的罷。”
“元玟之所以會答應與西臨聯姻，暗地裏肯定還達成了其他的條件，他擺明了要拿你去做交換，你若回去豈不是正落入他的圈套？”
“海晏，你覺得元玟為什麽這麽積極要促成這樁婚事？”
蕭海晏擰著眉，道：“無非是想趁此機會將你趕出大魏，沒了你明瑜便相當於斷了一臂，對元玟的威脅就會大大減少。”
“還有麽？”
“他知道了你與紀止的事，想借此挑撥，破壞雲陽和江夏的結盟。”
“今早的消息，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了，西臨以迎親為由陳兵二十萬於兩國邊境。如果我不答應，西臨因此舉兵，那我就是大魏的罪人，立刻會被群起而攻之，明瑜也會因此被連累，如今支持他的大半朝臣，也會倒戈相向。若我答應，我與紀止情斷，被迫與心愛之人分離，雲陽與江夏也很有可能反目成仇，我遠走異國，又失去盟友，明瑜孤木難支，屆時他便可趁機動手，清除威脅他皇位的障礙。”
紀止聽見那句心愛之人，原本冷著的臉上神色微微松動，但他仍未開口。
元睿道：“既然嫁與不嫁都有風險，那不如我們立時反了！元玟欺人太甚，難道我們還要再忍下去麽？”
元曦反問：“你當西臨的二十萬大軍是吃素的麽？”
“可——”元睿面如寒霜，直直地望著元曦，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元曦當真嫁去西臨啊。
“元玟故意放出風聲，要派公主和親，這些時日又大肆賞賜宜寧，不就是做給我看的麽？他想以此逼我主動答應，否則他就會把宜寧送出去。”
元睿又強撐著道：“西臨高太後剛駕崩不久，攝政王輔政，雖然手握大權，但他之前名聲不顯，也不在朝堂，西臨那幫老臣未必真正服他，陳兵在外不過是假象，他們此時打不起。”
“我何嘗不知道西臨打不起，但是萬一呢？我不能拿大魏的江山來賭，我賭不起，邊境百姓若因我一己私念傷亡一家一人，我都會愧疚難安。西臨既然想和大魏結盟，我去也未嘗不可，我意已決，你們都不必再勸了。”
元曦說完便徑直起身，離開了花廳。
這是明謀，她卻不得不去。
剩下的人沈默地坐了許久，元睿看向紀止，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攔著她？”
紀止反問道：“我攔得住麽？”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
紀止這次什麽也沒說，片刻後也起身走了。
元睿狠狠地拍向桌子，氣惱自己的無能為力。
元曦出了花廳，獨自離府，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西臨的攝政王，當日她還曾和陸瞻說起過此人。
可這位攝政王很是神秘，目前派出去查消息的人只查到他幼年時的一些舊事。
從西臨明帝駕崩之後，他就失去了蹤跡，只在他兄長駕崩時曾出現過一次，此後便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半點痕跡都沒有。
她答應和親，除了受形勢所迫不得不為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先前和陸瞻商議之事。
西臨兵力雄厚，她還是想盡力拉攏，否則萬一西臨真打算和元玟結盟，有如此強敵在外，他們對上元玟會更艱難。
既然這樁聯姻推拒不得，她可以借此機會親自去一趟西臨說服那位攝政王，若是能借西臨之力對付元玟自然更好。
何況誰說去了就回不來了，比起一個素不相識的王妃，攝政王應當更想要兩國交好的盟約。
唯一讓她不安的是紀止的態度。
他實在太冷靜了，這種冷靜並沒有讓她安心，反而隱隱擔憂，紀止會做出些什麽來。
她應當找個時間和紀止談談。
可元曦沒想到，紀止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等她理清思緒回到府中時，竹苓便來告訴她紀止說江夏有緊急軍務需要處理，人已經走了。
元曦不由得懷疑紀止是在故意躲著她。
可她也不能放著紀止不管，不管怎麽說，此事是她有愧，她明明答應過紀止要同他成婚的，卻突然反悔。
無論如何都應該給他一個交代。
於是元曦帶著竹苓細辛就往江夏去，想當面同紀止說清楚。
她就算真要去西臨也只是權宜之計，不會真的就此一去不回，真去做攝政王妃。
可紀止這次仿佛當真鐵了心不肯見她。
王府門前的侍衛一臉為難，但硬是不肯讓開一步放她進去。
天色將暗，元曦不欲在門口僵持著浪費時間，帶著二人繞到了王府側方的圍墻處。
她將馬交給竹苓，在她憂心忡忡的目光中翻墻而入，進了江夏王府。
避開巡邏的侍衛，元曦往紀止住的院子而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紀止居然當真不在，她又在府中找了一圈，甚至連供奉先王妃靈位的地方都去了也沒見著人。
看來方才守衛並不是在騙她。
不在府中，莫不是去了軍營？
可軍營重地不同於其他，若是紀止不願見她，要潛進去難上加難。
元曦還是決定試一試。
紀止生氣是應該的，如今不肯見她也算不了什麽。
他不肯見她，她去找他就是。
元曦又上街逛了一圈，買了好幾樣東西。既然是賠罪，總得帶著禮物上門。
趁夜，三人摸進了軍營。
她先前在江夏時來過幾次，對此地有所了解，知道如何避開巡邏的士兵，不過小半個時辰，她們便悄悄靠近了主帳。
主帳的燈火仍亮著，看帳篷上的投影裏面應該只有紀止一人。
元曦猶豫了片刻，沒再隱藏身形，而是徑直出現在了門口。
門口一個守衛也無，元曦暗嘆了口氣，果然江夏軍營不是這麽好混入的。
她讓竹苓細辛留在門口，獨自掀簾而入，紀止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卷羊皮，不知在看什麽。
對於她的不請自來，紀止沒有絲毫詫異。
桌前甚至擺好了茶水點心，茶盞還散著熱氣，顯然是為她所備。
元曦將方才挑選的禮物都拿出來，一樣樣擺在桌上，紀止餘光中將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卻仍假作不為所動。
雖然打定主意要好好和紀止解釋，但人到了面前卻忽然不知該從何處說起了。
紀止也不催她，一時間帳中只聞燈火劈啪聲。
元曦擡頭看去，昏黃的燭火中他的臉龐越發清晰深刻，鼻梁在臉上映出一道陰影，雙唇微微抿起，在她面前總是帶笑的桃花眼此刻也顯出幾分肅殺來。
“你打算就這麽盯著我看一夜？”紀止頭也不擡道。
“允洲，我——”
“你什麽？你想說答應和親是緩兵之計，你並沒有真的打算嫁給西臨攝政王，你是逼不得已不得不應？”
他擡起頭來，語氣平靜，無端端有種壓迫感。
“我只是不想看著因我一人之故，讓大魏陷入戰火，元玟若和西臨同時用兵，我們手上的兵力加起來也是抵擋不住的。盛京有三軍大營，皆為大魏精銳，附近的延陵也有屯兵，只忠於歷代天子。各地駐軍雖不能擅動，但元玟若真要調動他們，加起來人數也不少，何況邊境還有西臨軍隊。”
“但只要我去了西臨見到攝政王，我——”
紀止打斷了她的話，道：“阿曦，我只問你，你當真要嫁？”
“對不起。”
紀止的眸光漸漸暗下去，他臉色竟仍然很是平和，並無動怒的跡象。
沈默片刻，他道：“我知道了，你何日回京？”
“三日後。”
“好，到時我就不去送你了，回盛京後也多加小心。”
他語氣稱得上是和善，但元曦心裏卻越發不安，她靠近幾步，近得能看清他眼中她的倒影。
“允洲，你、你就沒有別的想跟我說的嗎？”
紀止放下手中的東西，站了起來。
元曦看他的角度也從俯視變為了仰視。
雖在軍中，但他並未著甲，只穿著身黑色的尋常便服，袖上有銀線繡的雲紋。
他靜靜地看著元曦，片刻後伸手將人擁入了懷中。
元曦怔了怔，反應過來後眼眶一澀，同樣慢慢環住了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帳中靜謐，二人相擁間，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兩道心跳交織在一起，很快便分不出是從誰的胸腔裏傳出。
不知過了多久，紀止終於放開了她，取下架子上的披風將她裹住，牽著人往外走。
“我送你回王府休息，明日再回雲陽罷。”
“好。”
二人並未共乘一騎，只並駕而行。
他們走得很慢，竹苓和細辛遠遠跟在後面。
一路上無話，半個時辰後才到江夏王府。
在府門前下馬後，見紀止並無進去的意思，元曦回頭問道：“你不進去麽？”
紀止微微搖頭：“我還要回軍中，明日一早須得議事，只是送你回來。你之前住的院子每日都有人打掃，很幹凈，快回去休息罷。”
元曦猶豫了一路，終於在分別前問了出來：“允洲，你願意再等等我嗎？一年，最多一年，我一定會回來，我說過要和你成親的，這句話我一直記著，絕不會反悔。”
紀止沈默片刻，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還能說不麽？阿曦，你的要求，我什麽時候拒絕過？”
元曦心中一松，咬了咬唇，抑住鼻間那股酸澀之意，也笑著仰頭同他道：“那我們約好了，你要等我。”
“好。”
許是月色澄凈，許是今夜的紀止太過溫柔，元曦輕而易舉便相信了紀止的話。既然他答應了，自己就可以按先前所想來實施計劃了。
她不再多說，轉身朝府內走去，紀止看著她進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空曠的長街上，一人一馬靜靜立著，紀止望著府門，直到有兩人在他身後出現。
“主子，都已經準備好了。”
“一個時辰後出發，撫越，你留下來，明日一早送阿曦回雲陽，之後再跟上。”
“是。”
阿曦，我和你不同，你顧念百姓，所以手握大軍也諸多顧忌不願直接起兵打到盛京，可你的退讓只會讓元玟得寸進尺，真當這大魏江山都已盡數在他掌中。
我江夏的反意早就被朝堂諸公蓋棺定論，既然如此，總得坐實了這罪名，才不枉元玟一番苦心。
待我殺了他，棋局上你我二人，再坐下來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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