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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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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六章

蕭海晏前些日子受了傷,軍中之事有元睿,元曦便讓他搬回長公主府來養傷,總比軍營中條件要好些,更有利於傷勢恢覆。

她這日忙完臨時起意想著去探探病,畢竟這些日子都忙著抓前隋餘孽,蕭海晏住進來快一個月了,她也只去過兩三次。

竹苓說起蕭海晏忽然變得神神秘秘:“殿下,聽說蕭將軍自從回到長公主府來養傷後,這些日子都是崔姑娘親自在一旁照料的。”

“崔心若?”元曦不以為意,“他們是兄妹,照料一二不是應當的麽。”話音剛落,元曦忽然想起了幾件舊事。

若是沒記錯,崔心若好像的確對蕭海晏有意,她執意跟著她離京也是因為有了心上人不願入宮。

倒是把這茬給忘了。

“正好無事,先去看看他的傷怎麽樣了。”

二人剛走到門口,元曦就被竹苓扯住了衣角,她小聲道:“殿下快看。”

元曦依言擡頭,雕花的小窗開著,她們站的地方剛巧可以透過窗看見屋中情景。

蕭海晏半躺在床上,崔心若正坐在床邊給他餵藥。

手法熟練,一看便不是第一次做。

一碗藥餵完後,崔心若放下碗又拿起了一旁的書,開始讀起來,隱隱能聽見是在替蕭海晏讀軍報。而蕭海晏全程神情都很溫和,唇邊也一直帶著隱隱的笑意。

“殿下,我們還進去嗎?”竹苓小聲問道。

“不了,走罷。”

二人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待走遠了,竹苓才忍不住道:“奴婢還以為蕭將軍會始終對您癡心不改呢,怎麽變得這麽快?”她當初可是還真心實意地覺得蕭將軍是個不錯的駙馬人選呢。

元曦倒是很高興:“這是好事,他們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若真能修成正果,也不辜負崔心若的多年癡心。”

說起來,在感情之事上,崔心若比她堅定多了。

一個世家閨秀為了心上人能跟隨她離京千裏,能苦盡甘來也是老天有眼。

“趁著蕭海晏養傷的機會,能得以表露自己的心意,並贏得對方的心,崔心若很聰明。這世上的真心,是最不可被辜負的。”

二人不知道的是,元曦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後,蕭海晏的目光轉了過來,從敞開的窗臺望向空無一人的院子,嘴角的弧度漸漸平了。

探病的打算落空,元曦索性也回去再看看軍報。

與其一再被動防守,不如主動進攻,元睿已經領著大軍與巫陽正面對戰了。

目前看來戰況有利於他們。

元睿這兩年沒少琢磨如何對付巫陽的騎兵,蕭家軍和雲霄軍也都針對短板重新制定了訓練的方式,巫陽的北戎軍隊在他們面前討不了好,便又想故技重施逃回草原。

這次元睿自然不會再放過他,斬草除根解決了北戎,他們才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元玟。

另一邊的陸瞻此行也還算順利。

幾位諸侯向來是天高皇帝遠,不參與盛京的權力鬥爭,可依著元玟的行事作風來看,他實在不是個拎得清的君主,萬一哪天發起瘋來突發奇想要對他們下手,還真未必能招架得住。

這種時候,有個強大的盟友自然更可靠。

陸瞻僅僅花了半個月就說服了鄴城王聯手,鄴城王一點頭,徐州和揚州墻頭草,施以小利便也說服。

此行功成,他正準備回轉雲陽覆命見元曦,誰知剛出徐州五十裏,便被人攔了馬。

擋住他去路的二人雖然身著大魏服飾,但陸瞻仍記得他們的臉。

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他再裝作閉目塞聽,也對他們的來意心知肚明。

高太後病危,急召他歸朝。

“我西臨如今內憂外患,正需要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兩人跪在陸瞻面前,左邊的是高太後身邊的親信內侍,他有記憶起這人便一直像高太後的影子一般跟在她身後,行事妥帖但很有手腕。

右邊那人,則是曾與他相伴多年的舊仆。

他緊緊盯著陸瞻,風霜滿面也掩不去臉上的痛心疾首。

他自幼就在陸瞻身邊服侍,陸瞻走後,太後特許他仍留在原處,他就一直在空蕩蕩的宮室裏守著,等候某一日主子或許會再歸來。

陸瞻坐在馬上,神情淡漠:“我早已脫離皇室,母後也答應放我離去,再不相擾。”

“太後娘娘纏綿病榻數月,若非情況實在危急,又怎會讓我們來尋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也請您回大遼罷。她一直在等您,您就忍心讓她到死也不能閉眼麽?”

“這麽多年太後做到了她答應過您的,若先帝依然還在,您自然可以安心做逍遙閑人,可先帝去得突然,少主年幼,一直靠太後苦苦支撐,如今朝中暫且靠太後的積威壓著,可太後撐不住太久了,除了您,滿朝文武她還能信任誰呢?”

二人齊齊跪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大有陸瞻若要走就得先從他們身體上踏過的架勢。

官道上時不時便會有人經過,看著這擋在路中間的三人,脾氣大些的便直接開口喝罵。

陸瞻的沈默終於被這喝罵聲打破,意識到自己思考得太久了。

他牽動韁繩驅馬讓到一旁,跪著的二人也麻溜起身換了個位置,又接著跪下。

“你們不必如此,我從不受人威脅。”

“這不是威脅,是懇求。是老奴代太後娘娘,代您侄兒對您的懇求。就算太後不是您的生母,可先帝是您的兄長,如今皇位上坐著的是您的親侄兒啊。他還只有七歲,已經沒了爹娘,再失去祖母的照拂,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很快就會撲上來,將他分食,求您憐惜他這一回罷。”

他眼尖地註意到了陸瞻的腰間,又道:“您還帶著先皇後親手做的錦囊,證明您還是惦記著從前的情分的,先帝和先皇後待您多有親近,皇上是他們唯一的血脈,您當真能棄之不顧麽?”

灼熱的烈日炙烤著大地,蒸幹了路上最後一絲水分。

二人不知尋了他多久,此刻雙唇俱是幹裂,蓬頭垢面得完全不像宮裏出來的。

他們顧不得旁的,只期盼地望著他。

陸瞻再度看向腰間的錦囊,這是他十歲時,先皇後所贈。

那時先帝還是太子,她還是太子妃,母親過世,依著宮中的慣例不能操辦,高皇後開恩,特許在她生前所居宮殿設靈堂祭拜。

來的人很少,除了皇後,就只有太子帶著新婚不久的太子妃來了。

那日大哥為母親上了香,在母親靈前鄭重起誓會好好照顧他,他後來也的確做到了。

而初次見面的太子妃,遞給他一個素凈的香囊,是她特意為他做的,因為聽大哥說他傷心過度,許久不得安眠,所以親手為他做了這個安神的香囊。

後來大哥病重駕崩,大嫂也追隨而去,他那時離得太遠,趕回去時只見到了黑漆漆的棺木。

兄嫂出殯後,他便再度離開,這麽多年再也沒有回去過。

這麽多年的自由,是時候付出代價了。

最終,陸瞻點了點頭,道:“我跟你們回去。”

二人聞言大喜,齊舒一口氣,振袖而拜,叩首道:“恭迎殿下回朝。”

……

高太後如今已吞不下東西了,仍強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等陸瞻回來,此刻終於見了人,眼角處竟流下一行淚來。

陸瞻不知為何,心裏隱隱作痛,向來挺直的腰背彎了下去,深深地磕了一個響頭。

“兒臣不孝,母後纏綿病榻卻未能侍奉。”

“瞻兒,你雖非我所出,但也是在我膝下長大的,這麽多年,我和你大哥可有虧待過你?”

陸瞻搖頭答道:“母後待兒臣疼愛有加,皇兄也時時垂問關心。”

高太後便緩緩露出個笑意,她朝著陸瞻伸出手,陸瞻稍一猶豫,但對著高太後眼中的期待,還是上前兩步任她握住。

“我活到如今,已經夠久了,並無其他遺憾,只是陛下年幼,我若去了,朝堂上那些別有用心之輩,就會如虎狼一般撲上來,我便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我知道,你母親讓你離開宮廷,不希望你涉入權力之爭,她是為了你好。所以後來你離開西臨,我也不曾阻止,這些年你聲名鵲起,有很多人追查你的來歷,我都替你一一掩飾過去,若不是實在別無他法,我本是不願意再打擾你的寧靜的。”

“兒臣知道,多虧母後體恤,我才能得這些年的自由。”

高太後又道:“如今,你忍心看著祖上的基業就此毀於一旦嗎?煜珀今年才七歲,就已經沒了爹娘,如今連我這個祖母也要走了,偌大的西臨,他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

陸瞻明白高太後的意思,這件事,他已經考慮了很久了。

如今既然選擇回來,就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垂首道:“但憑母後吩咐。”

“我已擬好了懿旨,封你為攝政王,輔佐幼帝。西臨的江山社稷,和你兄長的唯一血脈,我都托付給你了,瞻兒,切莫辜負哀家。”

高太後幹枯的手用力握住他,渾濁的雙目也緊緊盯著他,等他的回話。

“母後放心,兒臣以生母起誓,必定盡心輔佐陛下,守護西臨,待陛下長成之日,絕不私心戀棧權位,歸政於天子。”

高太後便點了點頭,只看了眼床邊的孫子,慢慢合上了眼,握著陸瞻的手隨之垂落。

煜珀見狀放聲大哭,沖上去死死抱住高太後的手臂搖晃,口中不斷喊著“祖母”,滿殿的宮人跪了一地,無論真心或假意都哀哀哭泣起來。

唯一沒有哭的是陸瞻。

很莫名其妙,他在這一刻腦海中竟突然想起元曦。

在晉州時,她曾說過,不願命運握於他人之手,不願連感情都成為利益爭奪的籌碼,可一個人得到了一些東西,就註定要失去一些東西。

他生母只是父皇後宮中一個位分低微的才人,連封號都沒有,一年也見不到皇帝兩次。

又因為體弱,生下他後就一直纏綿病榻,所以他從小就被抱到當時還是皇後的高氏宮中撫養。

每次去探望生母時,母親都會叮囑他,不要輕信別人,不要跟太子相爭,在皇後宮裏要時時謹慎,小心侍奉。

陸瞻一一答應,母親只是擔心他,這是她在後宮中的生存之道,同樣教給兒子。

直到母親病時,他侍候左右,母親卻總是驅趕他,生怕他在這裏待久了會令皇後不喜。

其實皇後並不放在心上,他看得出來,皇後是真的不在意他們母子。

毫無威脅的螻蟻,哪裏值得忌憚?高後育有皇長子,聰穎過人,學識品行都無可挑剔,上得天子的喜歡,下得群臣的擁護。

而他對長兄也一直敬慕有加,雖同為皇子,但從未有過僭越之心。在他心裏,只有長兄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芝蘭玉樹,端方君子。

高後待他雖不及親子,卻也從不曾苛刻,母親病重時還許他請最好的太醫為母親診治。

但母親卻始終覺得,皇後是在做戲,宮廷中的所有人,都是披著假面的戲子。

她厭惡皇宮這個囚籠,也怨恨身處其中的每個人,可她最後還是死在這個囚籠裏,所以臨終再三叮囑他,要遠遠的離開這裏,離開這紛爭不休之地,自由地活著。

他答應了,也的確在父皇死後離開了宮廷,獨自游歷四方。

沒有人關心他的離開,高後和太子都沒有阻攔,高後甚至如他所願為他準備了新的身份,掩蓋他的來歷。

所以這些年他游走天下,雖然用的還是本名,但也沒人把他和西臨的皇子聯系在一起。

他以為他一生都會這樣,如母親所願,得到自由。

可還是有一根線將他牽連回了這裏。

端王曾言他是個心軟之人,這話說得不錯。

他拒絕不了高太後的臨終托孤。

高太後也算準了他會答應,所以早就備好了旨意。

只是元曦——

他要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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