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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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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章

巳時一刻,皎月的身影出現在山前。

她獨身一人,走得很慢。

寺廟不大,山前臺階卻很長,皎月甚至還有閑情想了想,這寺廟香火不盛或許就是因為門前石階太難爬了些。

她不怎麽信佛,這會兒卻突然起了些愧疚之心。

不管怎麽說,佛前染血,總歸是不太好的,今日過後想必此地香火會更加艱難。

若是玢郎看見了只怕是會怪她的。

不過她這次,可以親口去跟他道歉了。

還有長公主府那些小丫鬟,可惜了,折腰舞她跳得最好,還沒來得及教完呢。

等皎月真正走到山門前,已經是一刻鐘以後的事了,門前一個小沙彌靠著廟門昏昏欲睡,懷中還抱著捧香。

“小師父?”

他被皎月喚醒,下意識便回頭伸長脖子探了探,見師兄並沒發現他方才打瞌睡,這才松了口氣,對著皎月露出個甜甜的笑:“施主辛苦了,這門前三百六十一階石梯能一步步爬上來的人都是對佛祖誠心之人,所求之事也必能圓滿。 ”

“爬了一路有些疲憊,可否勞煩替我找間禪房歇息片刻?”

小沙彌點頭,將人領到禪房前,朝著皎月雙手合十行了個禮,道:“這間禪房是今晨才打掃過的,施主放心休息,白日眾位師兄都在前面跟隨師父誦經,施主若有需要可以去前面叫人。”

“多謝小師父。”皎月摸了摸袖子,翻出個錦囊來,她彎下腰遞給了小沙彌:“這是我的謝禮。”

小沙彌退後一步,搖了搖頭:“多謝施主,但師兄交代過,不能收。”

皎月也不強求,揮揮手讓他走了。

她獨自進了禪房,袖中揣著前日收到的紙條。

宇文章說想要最後見她一面。

皎月其實覺得很可笑。

自己一直搖擺在兩方之間,最後卻既對不起長姐,也辜負了永寧長公主。

雲陽的長公主府侍衛並不多,但宇文章傳信進去也花了一番功夫。

他在賭,賭皎月對他的愛護之情,但其實他對皎月來赴約一事並沒報多大希望。

所以收到皎月獨自出城往寺廟來的消息時,他還有些詫異。

同時也隱隱有些懷疑。

皎月可是隋人,更是永寧長公主手上關於大隋遺民唯一的線索,她竟然真的任由她隨意出入,不派人跟隨?

但此次機會難得,他顧不得再多猶疑,皎月必須要死。

他順利摸到了後院禪房,果然最左的那一間窗前掛了一枚蘭花樣式的繩結。

確認四周無人,他由後窗潛入,房中皎月顯然已等候許久。

皎月許久不曾見過宇文章了,他長得很快,如今已經和她差不多高了。

這麽想著,她看宇文章的目光中就不自覺帶了些欣慰。

這令宇文章十分不適,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惡意,皺著眉道:“我是來殺你的。”

“我知道,阿章,姨母沒有那麽蠢。”

“那你為何還要來?你只要待在公主府裏,待在那個永寧公主身邊,我們就奈何不了你。”

“可你想要我死。”

她沒理會宇文章的防備,緩緩走到了桌前坐下。

“姐夫病故,阿姐隨他而去,那年你才六歲,一夜之間失去雙親,你總是整夜整夜地哭鬧不止,只有我陪著才能安睡。在阿姐靈前,我曾經發過誓,會好好照顧你,不惜一切代價助你覆興大隋。”

宇文章冷冷道:“可你違諾了,你辜負了爹娘,背叛了大隋!”

“背叛?我只是想和心愛之人白頭到老,又有何錯呢?阿章,我從始至終,沒有做過一件有害於你,有害於大隋的事。你要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

“都做到了?若你當真一心為我,永寧長公主就不該那麽快收到消息,那報信的女子身上已經被我下了毒粉,你敢說不是你暗中替她解了毒?若你當真一心為我,就該在她出現時第一時間殺了她!”

皎月答非所問,慢慢說道:“我這些年去過很多地方,高門顯貴,販夫走卒都見過不少,大隋亡得太久了,久到已經沒什麽人記得了,只有我們還在做舊朝覆興的美夢。王朝更疊本是常事,就算沒有元氏也會有其他人,何必再為了百年前的舊事而活呢?”

“你說這樣的話,讓爹娘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為了大隋,我們死的人還不夠多嗎?你非要賠上自己的性命,賠上所有大隋舊臣的命才甘心嗎?”

宇文章只覺得她不可理喻:“為大業而死,是我的榮幸,也是他們的榮幸。”

皎月忽然閉了閉眼,不想同他再爭論是非對錯。

“我昨夜夢到阿姐了,你可還記得你母親的模樣?”

宇文章冷冷諷刺:“你執迷不悟,為兒女私情枉顧大業,怎敢同我提起母親?”

皎月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阿姐像從前一樣,將我攬在肩頭,給我講故事。真是好笑,我口口聲聲完成她的遺願,可過了這麽久,我才想起來,她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宇文章忍不住擡頭看來。

“她說,她只希望我們能活得輕松。”

“胡說!母親是大隋的太子妃,她在世時便始終全力支持父親覆國,又怎麽會說這樣的話?”

見皎月不為所動,宇文章又放軟了語氣,像從前同她撒嬌時那樣:“姨母,你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只要你認錯,只要你肯回來,我就對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端王都已經死了,你還跟這些魏人混在一起做什麽呢?阿娘在天有靈,必然也不願看到我們反目成仇的。”

皎月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他面有痛色,哀哀地看著她,仿佛真心實意盼著她能回頭。

可是要怎麽回頭呢?

她已經走到這裏了。

“阿章,姨母今日所說,句句為肺腑之言,望你能好好考慮,永寧長公主是個寬厚的人,此刻停手,或有一線生機,大隋舊臣的命,皆在你一念之間。”

說完,皎月嘴角忽然溢出些黑色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神色現出些痛苦,卻一直靜謐無聲。

如果她的死能讓宇文章安心,那也未嘗不可,她最後能為他做的,就是不要讓他的手沾上親人的血。

宇文章此來是為殺她,但見此情形他卻忍不住放下手中盒子,慌張地上前靠近,一手抓住皎月的肩,另一只手想要去捂住她嘴角越來越多的血。

他眼中流下淚來,不住地用袖子去擦,可血越來越多,怎麽也擦不盡。

他顫抖著聲音,不能明白:“姨母,為什麽?你寧願死也不願回頭麽?”

皎月卻解脫般地笑了,她最後道:“章兒,早釋執念,保重己身,莫要自誤。”

宇文章似乎想起了什麽,顫抖著打開方才一直抱著的漆紅木盒,盒中是一盆花。

那是先太子妃親手所種,她精心養護多年的那株同心蘭。

可惜啊,同心而離居,她終究沒能像長姐那樣,求仁得仁,有一個圓滿。

“哐當”一聲響起,緊閉的房門被撞開,元曦沖進來時,便看見皎月躺在地上,已沒了氣息。

而窗戶開著,宇文章已經不知所蹤。

今日一早,她特意大搖大擺乘車出城,就是為了給皎月和宇文章見面的機會。

寺廟四周,都已經提前埋伏好了人手,宇文章今日走不了。

但她沒想到她來遲一步,皎月卻死了。

她望著那株染血的同心蘭,低低嘆氣:“真是個傻姑娘。”

竹苓不解:“殿下覺得她是自願尋死,可為什麽?她明明知道看在端王殿下的面子上,您也必然會放她一條生路。”

“她是為了保宇文章,她想讓這件事到此為止,想阻止我把宇文章牽連進來。”

“那我們?”

“可她錯看了我,前朝餘孽,我不會放過。”

“將她送回盛京吧,選個能看到皇陵的地方將她葬了,至於宇文章,收網吧。”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青一便來報,已經抓住了宇文章,元曦吩咐將人先找個禪房關起來,對身後跟來看戲的紀止道:“走罷,去見見宇文章。”

幾人出了禪房,走在最後的青一回頭看了一眼。

她回到公主府那日,其實撞見了皎月,皎月當時隨手遞給她幾顆糖丸。

但她素來不會隨便吃外人給的東西,所以接過後只捏在手裏並沒吃。

還是之後青九為她處理傷口時發覺她中毒,她想起那糖丸,交給青九查驗是否有毒,青九卻說,其中一粒糖丸正好能解她身上的毒。

她這才明白,也因此懷疑上皎月。

皎月若是知道,會不會後悔那日給她的解藥呢?

可惜她不能再問問她了。

“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皎月的?”紀止與元曦往另一處禪房而去,路上他開口問道。

“那日青一秘密回到公主府,卻正好遇到皎月,皎月給了她幾顆糖,隨後青九發現青一中了毒,而皎月給的糖裏正好有一粒是解藥。皎月既然知道,那此事就跟前隋之人脫不了幹系,我便派了人盯著她,果然看到她出府去與人見面,見的若不是隋人,何必躲躲藏藏?”

“所以你故意放任皎月與隋人聯系,就是為了抓宇文章?你怎麽確定他一定會親自前來?”

“二皇兄死在他們手裏,皎月的恨必然是真的,而若要讓她放下這股恨再次相助,只有宇文章這個親外甥出面,更何況他當初既能因為皎月的叛離之意而對她下手,皎月沒死,宇文章怎麽會放任她跟大魏皇室攪在一起,雖然皎月什麽都沒說,但宇文章會信嗎?”

“小小年紀便能對僅剩的至親下手,這個宇文章倒是個狠毒之人,若放任此子長成,只怕真能讓他拉起一支覆國大軍來。”

“可惜他沒這個機會了。”

二人說話間到了禪房門口,有侍衛推開門,元曦和紀止走了進去。

屋內空蕩,宇文章盤腿端坐在地上。

“當初端王之死,是因為他替皎月擋了一箭,你那日真正想殺的本來就不是端王,而是皎月罷?”

元曦打量著宇文章,他衣衫方才被抓時蹭上了泥土,此刻正用手絹輕輕擦拭著,顯然素日裏是個很講究的人。

他並不理會元曦,只低頭做著自己的事,神情認真而冷漠。

跟當時在晉州裝出的無辜小童,判若兩人。

“當日我曾同皎月說起過你,比起溫謹之自作主張,我更傾向於是受你指使。可惜皎月不信,或者說是不願相信,她唯一的親人,多年來盡心守護的外甥,竟然絲毫不願給她留一條活路。你先是從皎月那兒套出了消息,又買通了江夏王府的人動手,好將此事栽贓到紀止頭上,就是為了分裂雲陽和江夏的聯盟,皎月不願聽你的話殺人,你就要她死。”

“她如你所願,已經死了,你再也不必擔心她會洩露你的秘密。只是我有些好奇,看著她死在你面前,你當真無動於衷,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宇文章終於擡眼,冷冰冰地註視著元曦,半晌才吐出一句:“與你何幹?”

“你在等溫謹之?”

宇文章被她說中心事,眼中不自覺閃過一絲慌亂,又立馬掩飾過去,但已經足夠屋中另外兩人看清。

“濟慈寺後山有一條小路,直通城外一處古渡口,由於早已廢棄不用,所以少有人知。”聽著這句話,宇文章的心漸漸提了起來,但他仍未開口。

“既然早做好了守株待兔的準備,你猜我會放過這個地方嗎?溫謹之對你們宇文氏有多忠心,很快便有分曉了。”

說完,元曦便不再開口,只看著窗外,像在等些什麽。

果然,小半個時辰後,遠處的天際亮起了一道信號彈,元曦偏頭去看宇文章,見他額頭上已有不少汗。

“這麽緊張做什麽?宇文皇孫不是該高興嗎?溫謹之的確是個難得的忠臣啊。”

掐滅了宇文章最後的希望,元曦二人施施然出了門。門開片刻覆又合上,只留下宇文章坐在陰影裏,憤恨著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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