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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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章

馬車緩緩駛過大街,盛京的百姓見慣了權貴車架,遠遠就知避讓開來,車夫正駛得好好的,誰知快到長公主府時,一旁巷子裏卻突然斜沖出一人,直直跪在了馬車前面。

車夫忙死死拉住韁繩,口中連連叫道:“讓開讓開,你不要命了!”

馬車內桌上茶盞滾了一地,元曦忙扶住車壁,竹苓一手按著小幾,另一只手伸過來扶她,見她坐穩才松了口氣,翻出銅鏡來為元曦整理儀容,嘴上罵罵咧咧:“誰這麽不長眼,公主這紅珊瑚點翠簪可是今早新戴的,幸好沒磕壞。”

外面車夫還在說著什麽,竹苓推開了車門,率先跳了下去,又回身扶元曦。

馬車前正跪著一女子,穿了身道袍,臉上脂粉未施,當是哭久了,一雙杏眼也是腫的,倒嚇了正想罵人的竹苓一跳。

見元曦出來,她忙向前膝行幾步,哽咽著道:“長公主殿下,求求您,讓我見見祖父吧。”

元曦暗嘆了口氣,示意竹苓先把人扶起來。

“殿下,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我知道祖父有錯,我只求能再看看他,親自送送他老人家。”杜寒煙神色淒慘,衣裙上也蹭了不少灰,顯然在來此之前已去過丞相府。丞相府已經被封,門口守衛可不會因為她是太子表妹就放她進去。

“先跟我進來吧,你祖父有東西托我轉交予你。”

杜寒煙眼中有了些光彩,順著竹苓的手站起來,摸了摸眼睛,跟在元曦身後進了公主府。

知道她心急,元曦也沒多說,從書房架子上取了封信出來,遞給她。杜寒煙接過信,忙拆開看了起來。信不長,沒多久就看完了,杜寒煙握信的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祖父竟然將她逐出了杜家!

“為什麽?!不對,不會的,祖父那麽疼我,我只是一時犯錯而已,他不會舍得這樣對我的——”

“從文遠侯府宴會那日開始,他所做種種,都是為了保你。有了這個,杜家的事就不會牽連到你,我答應過你祖父會照拂你,折騰了這麽久也該累了,先去洗漱一下吃些東西吧,然後好好睡一覺。”不管怎麽說,杜鈞年為這個孫女,當真是苦心孤詣。

杜寒煙看著元曦,一時沒說出話來。

皇後與貴妃你死我活這麽多年,她自小耳濡目染,看多了姑姑提起這對母女的態度,也一直看不上沐貴妃和永寧公主。時至今日,姑姑被廢,杜家敗落,祖父也去了,入京兩日她求了不少家中故舊,最後願意讓她進門的,竟然只有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長公主。

祖父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種種,才會在信中囑咐她不要心懷恨意,要好好跟著長公主。

她將信折好,抿了抿唇,才開口道:“多謝長公主,小女此後,願在長公主府為婢,以報長公主相救之恩。”說著盈盈下拜,絕口不再提杜鈞年之事。

杜鈞年費心保下的這個孫女,倒還不算太笨。

“我不缺婢女,陛下已經下旨,杜府諸人擇日處斬,三族流放,我雖可保你一命,但你不能再留在盛京了。正好雲陽的長公主府還差個女史,你可願前往?”

杜寒煙握緊了手中的信,垂眼應道:“我願意,多謝殿下。”

元曦點了點頭,又問:“雖然杜家進不去,但你可要見見太子?此事我可為你安排。”

提到太子,杜寒煙忍不住擡頭,猶豫了半晌,還是搖頭道:“多謝殿下好意,不過,就不必了。”

從前祖父勸過她多次,說會給她找個能一心一意待她的溫柔郎君,那時她的眼裏只有太子表兄,自幼就打定主意,要做太子妃,姑姑疼她,也願意成全她。

聽聞杜家出事,她也第一時間給東宮送了信,可太子卻連見她一面都不願。哪怕她跪在東宮門口苦苦哀求,那扇門卻始終緊閉。

她知道這種時候,為了儲君之位,他應該避嫌,可還是忍不住心冷。聯想到他與周家小姐的婚事,杜寒煙便是再糊塗,也能隱隱猜到幾分。

就算不是如今,太子將來也不會放過杜家,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娶她。

昔日自以為青梅竹馬,定能修來一個天作之合的美滿結局,到如今,她也該清醒些了。

見她神色郁郁,似有消沈之意,元曦想了想,道:“杜家雖然敗落,但你還活著,有時候,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此去雲陽,不妨當自己是新生。家族固然能為你遮風擋雨,有時候卻也會令你看不清人心善惡,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了,別人給的權勢富貴再好,都如空中樓閣,隨時可能崩塌,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麽,你能握住什麽。沒了杜氏千金的身份,你就不是杜寒煙了嗎?”

杜寒煙有些詫異,明白元曦是在開解她,想起自己前不久才狠狠得罪過長公主,她還有些拉不下臉,但事到如今,她終究不是那個不知好賴的嬌小姐了。

便誠懇道:“殿下放心,杜家小姐早就被逐出家門了,從今往後,我只是寒煙。”

處理了杜寒煙的事,元曦坐在軟榻上,才終於松了口氣。餘光瞥到桌上的濟陽風物覽,又是一楞,糾結幾番,還是忍不住喚了竹苓:“紀止送的信,拿來我看看吧。”

竹苓偷偷一笑,飛快去了。

果然如她所料,信中並無什麽要緊之事,不過說些日常見聞,叮囑她要努力加餐飯。

不過她還是一封封全部讀完了,看到後面,臉上也不自覺帶了笑意。

細辛通傳刑部左侍郎來訪時,她剛好看完最後一封。

“將人請到花廳吧。”元曦隨口吩咐道,又梳妝片刻才出門。

洛景和今日穿著官袍,倒像是剛從刑部出來,見了元曦行禮道:“給長公主請安。”

“洛大人免禮,聽說近來刑部與大理寺都是門庭若市,杜氏一案事務繁多,洛大人怎麽有空來此?”

“先恭喜殿下得償所願,杜氏有今天的下場,全系咎由自取,”

“還要多謝洛大人搜集的證據,若非如此,杜家也不會倒得這麽快。”

“殿下這聲謝臣可擔不起,臣不過轉了個手,真正辛勞的另有其人。”洛景和話說一半,拋了個鉤子,等著元曦再問。

元曦猜到幾分,卻也不點破,假裝聽不出他話中之意:“刑部與大理寺這次通力合作,諸位大人能夠不畏權貴徹查此事,揪出不少毒瘤,為我大魏肅清朝堂,不久後父皇定然會重賞,提前恭賀洛大人升遷在望。”

見他還要說些什麽,元曦又緊跟著道:“說起來洛大人年歲也不輕了,仕途春風得意步步高升,家中長輩對你的親事應當也很是操心吧,可需要本宮為你介紹幾個名門閨秀,洛大人不用客氣,有些什麽條件盡管同我說,或者我明日登門拜訪洛老夫人,她對此事想必很感興趣。”

洛景和難得被噎住,臉色變了變,苦笑著擺手:“罷了,殿下心裏都有數,臣本不該多說,只是紀世子一片真心難得,臣不忍見他為情所困,整日消沈。”

元曦納罕,只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盯著洛景和的眼睛,冷不丁開口道:“這話是紀止指使你說的?”

“臣只是有感而發,實話實說。”

元曦仍盯著他,洛景和沈默片刻,道:“他日日來我府中飲酒,飲到夜半方歸,臣府中的酒窖都空了大半了。”

這話中的控訴之意實在明顯,元曦卻依舊只裝聽不明白,奇道:“洛大人府中還有酒窖?想必是有不少好酒吧,才能日日宴請好友,還令人流連忘返,我過幾日帶著宜寧上門拜訪,洛大人可不要吝嗇啊。”

洛景和只好再度苦笑,他不好酒,整日待在刑部,忙起來自己都顧不得回家,更別提什麽宴飲了。

長公主顯然是在擠兌他。

反正也是他們二人的事,他這個外人還是不要多嘴的好。

杜寒煙沒有在盛京多留,這裏已經沒有她牽掛的人了,她也不願看到從前杜家的故識舊交如今或憐憫或嘲諷的眼神。

雖然她從前一心想做太子妃,可是如今杜家沒了,她不傻,表兄絕不會娶她的,哪怕看在姑姑的面子上。

在表兄眼裏,怕是整個杜氏加起來,也沒有他的儲君之位重要。

盛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在祖父的庇佑下,她可以嬌蠻任性,可以單純天真。

可就像永寧長公主所說,只活在他人的庇佑下,一朝大廈傾頹,便如同無根飄萍,由不得自己做主。

世上女子艱難,從來都是依附父兄、夫君、兒子,顯赫如姑姑,中宮皇後,不也是說廢就廢。

現在回想起來,姑姑一心鬥垮貴妃,抓住的不過是個虛名,而非實權,六宮之中,那些畏懼她的嬪妃真正畏懼的,是她身後的杜氏。

沒了祖父的依仗,又失了聖心,皇後的虛名又有何用。

她如今失去家族,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幸長公主願意收留她。女史這樣的位子,放在從前她必然是看不上眼的,但現在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往後,她不再是丞相府的小姐,太子的表妹,而是杜女史。

有生之年,她應該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來了。

不知道雲陽,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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