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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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章

宵禁之後,四處寂靜,公主府中下人大都已經安歇,只有主院還亮著燈火。

元曦隨意挑了處回廊的美人靠坐下,手中拎著壺酒。

竹苓匆匆抱了件衣服跑來,口中嗔怒道:“殿下走的也太快了些,也不添件衣服,夜裏寒涼,明日起來會頭疼的。”

“好竹苓,去多取幾壇酒來,陪我一起喝吧。”

“殿下許久不曾同我喝過酒了,今夜可是要不醉不歸?”竹苓語氣興奮起來,庫房中那幾壇子珍釀她已經饞了好久了。

今夜的月格外的圓,元曦仰著頭瞧了許久,想起沐貴妃在時的情景。

母妃望著月的時候,總會忽略她,好像身邊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存在,好像她依然留在故土,從不曾踏入盛京。

那樣的時候,她會恍然覺得,自己是個孤兒。

皇後死了,杜家也倒了,母妃的遺願她都已經完成了。

可為什麽,她好像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呢?

皇後的詛咒尚在耳邊,她這些年汲汲營營,最終也不過是一杯毒酒,看似風光無限,其實後位和性命,全在父皇的一念之間。

母妃也好,皇後也好,她們都將一輩子賭在另一個人身上,為其生為其死,元曦不明白,這樣到底值不值得。

她也心悅紀止,但遠遠不到像她們這樣瘋魔,能有什麽比她自己的人生還重要呢?

沒錯,是他們瘋魔了。

皇後賭上姻緣與家族,母妃拋卻過往改頭換面,她們鬥了二十年,從始至終,都不過是走入了父皇設好的局。

而看似將所有人玩弄於掌心的父皇,也始終沒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絲真情,何其可悲。

而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紀止——

紀止——

謝允洲啊。

竹苓抱著酒壇靠著廊柱喝得興起,聽見元曦嘆氣,好奇的湊近問道:“殿下怎麽了,可是這酒不夠烈?”

元曦想著紀止的事,沒過腦子便信口胡說道:“去年此時我還在想要是謝允洲不願意娶我,是把銀子砸到他面前逼他入公主府好,還是直接帶人把他押入公主府好,誰知時移世易,他成了江夏王世子。”

竹苓忙將嘴裏的糕點咽下去,湊上前拍著胸口道:“沒關系公主,您要是想見紀世子,奴婢馬上帶人給您把他綁來,反正人就在盛京。”

元曦十分感動,道:“你真的打得過他嗎?我記得你上次跟撫越比武輸給他了,還給他做了小半月的飯。”

竹苓聞言,張揚的眉毛不自覺平緩了些,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那是他暗算我,怎麽能作數?再說了,替您辦事,奴婢當然會多帶幾個人去,保管把他打得跪地叫我姑奶奶!”

元曦笑瞇瞇的摸了摸她的頭:“不錯不錯,我們家竹苓才是最厲害的,來,再陪我喝一杯。”

竹苓聽了覆又開開心心地舉起酒壇子一飲而盡,誰都沒註意她手中並不是珍巧精致的白玉杯,而是比腦袋還大的酒壇。

夜來風起,吹動枝葉沙沙作響,聽著倒是格外的讓人心靜。

元曦喝了大半壇,已有些醉意,擡頭看了半晌才發現竹苓已經不知去處了。

她搖了搖頭,沒放在心上。

細辛這時找過來,見著滿地的酒壇子也是一陣詫異。

元曦自個兒攀著扶欄起身,步子有些踉蹌,還差點被腳邊的酒壺絆著,嘴裏嘟囔了一句:“我喝了這麽多嗎?”

細辛忙上前扶住她,道:“殿下今日確實喝了不少,奴婢讓人備好了熱水,殿下先沐浴吧。”

“我倒無事,你去找找竹苓,別是喝醉了在園子裏睡著了。”

“殿下放心,竹苓便是醉了也保管能找著屋子。”

元曦聞言一想也是,便放下心來,誰知剛邁進寢殿,卻聽見門外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吵得她醉意都去了三分,出門一看,竹苓那丫頭晃晃悠悠地靠在樹上,手上還抓了個人,見她出來,迫不及待地將人往前面一推,得意洋洋的邀功道:“公主你看,奴婢沒說謊吧,奴婢贏了!”

元曦搖了搖有些發暈的頭,定睛一看,撫越?

撫越見了元曦,立馬半哭著訴苦:“長公主殿下,您可千萬要替屬下做主啊,這大晚上的屬下正替我們世子守夜呢,那瘋丫頭沖進來二話不說就往我臉上招呼,您看看,這好好的一張俊臉都成什麽樣了?!”

這哭嚎聲簡直能穿透大半個公主府,元曦仔細一打量,還真是,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一眼便能瞧出揍他的人絕對沒留手。

她忍不住扶著門框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道:“竹苓的武藝看來確實長進不少啊,她這是趁醉去報私仇了吧。”正笑著,院內又有一人翩然落下,許是本已經睡下,身上還穿著寢衣,只在外面罩了件披風,打著哈欠抱著手,懶洋洋地道:“不用砸銀子也不用找人綁,我自己過來了,長公主還有什麽吩咐?在下一定照辦。”

竹苓邀功似的跟著解釋,語氣委屈又得意:“您想聽枕石先生的琴,可枕石先生神出鬼沒,蹤跡難尋,奴婢一時半會兒的找不到他,不過您想見紀世子還是好辦的。”

元曦沒想到紀止也在,第一次見這副模樣的紀止,也有些稀奇,沒忍住多看了幾眼,那廝便湊了過來,唇邊笑意頗有些不正經:“月下看美人,當真別有風情。”

她一時拿不住這句美人說的是誰,沒好意思問出口,便點點頭深沈道:“不錯,園中奇花異草甚多,但再妍麗者都不及世子美貌。”緊接著盯著紀止緊扣的衣襟瞧了又瞧,小聲嘀咕道:“半夜睡覺還系這麽緊作甚。”

紀止聞言楞了楞,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隨手取的披風,繩結剛好在鎖骨上方,他不由失笑,仔細打量了她一眼,才肯定道:“你喝酒了,喝的還不少。”清醒時的她哪裏說得出這種話。

元曦點點頭又搖搖頭:“飲了些酒,但已經清醒了。”

紀止不同醉鬼爭執,吩咐道:“廚上應當備了醒酒湯,去取些來,莫要加糖。”元曦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法子,平時不怎麽嗜甜,唯有醒酒湯恨不得讓人將整個糖罐子都加進去。

細辛應下吩咐,有些擔憂這院中醉得不輕的主仆二人,但紀世子的語氣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仿佛此處他才是主人家一般,她一時竟說不出二話,還是遣散了循聲而來的侍衛,往廚房去了。

竹苓還站在原地傻笑著,歪歪斜斜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撫越忙扶住她,將人半拖半扶帶了出去。

紀止上前幾步將元曦牽到樹下竹榻上坐好,又將身上披風解下將她裹好,而元曦一言不發任他動作,目光一直跟著他,有些呆呆的。

他只覺心上像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軟得不像話,醉酒後的阿曦,實在是乖巧。

“皇覺寺你住的廂房外,也有一棵這樣大的樹,此次進京,我還沒來得及去故地重游一番,阿曦,你說過有一日要同我去江夏的,這話可還作數?”

元曦久久未答這話,紀止眸中期待暗了暗,知道元曦同他終究是有隔閡。

非一日能解,非此時能解。

“我知道你心中還是有我的,不然也不會醉後還念著我了,數年相識,即使你對我有什麽誤會,也不該因此拒我於千裏之外,阿曦,我這些日子,都很難受。”

這樣平和的氛圍,酒當真是個好東西,阿曦今日既沒有拒他千裏之外,也沒有假笑著說些似是而非的試探。

好像又回到了在皇覺寺時的那些時光。

他年年赴約,她年年相候。

在兩個經不起半點推敲的假身份下,給出的都是真心。

不像如今,除了身份,好像什麽都是假的。

明明飲酒的是元曦,紀止卻懷疑醉的好像是自己。

否則為何白日裏藏在唇舌下的真話,此刻竟想和盤托出呢?

這算不得什麽好時機,他送進公主府的賬本,厚厚的彈劾奏折,不起眼卻不可缺少的一封封書信。

他暗地裏將此事按照她想要的結局去推進,本也沒想過告訴她。

借此邀功,實不屑為之。

可是面前裹著披風靠在樹下的女子微合著眼,讓他提不起一點兒防備的心思,這是阿曦,而非帝女。

江夏王府畢竟數代經營,多年前的隱秘舊信也能查得清清楚楚。

他們從不質疑他這個世子所做的決定,這次也同樣相信,這都是他布局上的一環。

是或不是,他也不得而知。

畢竟他做這一切時,沒想過是為了什麽。

“見我結交洛景和,又出入崔家,你必然對我有所懷疑,你不信我入京是為姑母,阿曦,你我都有未竟之事,立場不同,我不該要求你信我,但我不能接受你我陌路。”

“我說過會幫你,你想要杜鈞年死,想要杜氏敗落,都做到了,太子為儲多年,你父皇顯然並沒有換太子的打算,你要想動他,只怕很難。可若你真想要他死,我也可以—— ”

“世子爺——”

端來醒酒湯的細辛在遠處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但紀止神思搖晃,並未理會,她只好硬著頭皮出聲。

作為公主身邊的得力女官,放在平常她當然不可能擅自打斷紀止同元曦說話。

只是她註意到了自家公主掩在披風下的手,悄悄朝她勾了勾,在這番暗示下,她才“沒眼色”的上前。

紀止深深地看著元曦,她依然倚靠著樹,閉著眼,好像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他彎腰將人穩穩抱起,元曦迷迷糊糊睜了眼,見是他,便自動將頭往他懷中蹭了蹭,選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

紀止不自覺笑了笑,抱著人朝房中去了。

雖然她什麽也沒說,但今夜也值得了。

細辛跟在身後欲言又止,不知到底該不該勸,只能試探著又喚了一聲:“世子爺——”

“我只將她放下就走,醒酒湯備好了嗎?”

細辛應下,快步上前掀起珠簾,掛上紗帳。

紀止將人放在床榻上,動作輕柔地為她蓋好了被子,果然沒再多留。

細辛妥帖,見他將披風給了自家公主,已吩咐人另取了件披風來,呈遞給紀止。

紀止也沒客氣,雖然夜半無人,只著中衣離去還是有些不妥,他接過披風,道了句:“方才我說的話,明日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你家主子聽。”

細辛低頭福身,回話滴水不漏:“奴婢站得遠,耳朵也不好,並未聽清世子都說了些什麽。”

殿中菱紗帳內,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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