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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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

別宮事了,有陳福回宮稟報,元曦便吩咐車夫直接回府。

竹苓見她心情不佳,有意逗她開心,從馬車上的,小櫃中翻出了個盒子,放到她面前。

“公主猜猜這是什麽?”

元曦打量了幾眼,那盒子看上去很樸素,應當是竹苓這丫頭從哪個小攤上淘來的小玩意兒。

她打開盒子,裏面放了本書。

“《濟陽風物覽》,這是——”

她的目光落到了下方,驚喜出聲道:“枕石先生!”

“就知道公主會開心,這可是紀世子特意為殿下送來的枕石先生新作,盛京的各大書坊都沒有呢。看來還是紀世子最了解您的喜好。”

“紀止?”

“紀世子給您寄的信奴婢都放在您書桌上了,殿下得閑時還是看看吧,萬一紀世子在信裏說了什麽重要的事呢。”

“知道了。”元曦隨口應了一句,心思已經被書吸引住。

竹苓沒再出聲打擾她,直到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口停下,元曦才如夢初醒。

合上翻了大半的書,感嘆道:“若能得見枕石先生一面,定要請他飲一壇酒,聽聽他的酒後琴音。”

“這還不容易,奴婢馬上吩咐下去,替您把人請來盛京,您想怎麽聽就怎麽聽。”

元曦失笑:“胡說什麽呢,人家是名士,又不是琴師。”

竹苓為她整理好衣襟,率先跳下馬車,還不忘回頭道:“名士怎麽了?這天底下多少名士想進長公主府的大門還不能呢,您放心,奴婢保管給您辦妥。”

元曦還想說什麽,站在府門口的細辛卻匆匆幾步下了臺階,像是已等了許久。

“公主,杜相自盡了。宮中方才傳來陛下的口諭,宣您即刻進宮。”

皇帝雖然照常上朝,可身子越是一日差過一日。

元曦來時,皇帝正在桌前作畫,沒多久就放下了筆,嘆道:“果真是老了,不過想為你母妃作幅畫,畫了數月也未畫成,你來替朕作完這幅畫吧。”

元曦應下,走到桌前細看,畫中女子眉目宛然,衣角翻飛,手上扯著只風箏,正回頭朝著身後的人笑。

記憶裏,倒是不曾見過母妃笑得如此開懷。

別的部分都已經完成,只有畫中人的衣裳未上顏色。

元曦選了母妃素日常穿的淡藍,正欲下筆,皇帝卻突然出聲道:“用紅色,她最喜歡紅色。”

她依言照做,細細上色。

窗外日影投進來,灑在畫上,越發顯得鮮活靈動。

皇帝拿起畫,看了好半晌,眼中慢慢浮上笑意。

“都說江南多美人,可是這天下,無人能及你母妃半分顏色。”

元曦看得出皇帝眼中的癡迷,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皇後,默然不語。

“朕知道,你一直在調查南疆的事,杜鈞年和皇後應該都告訴了你不少吧。”

她聞言退後幾步,竟一時不知如何答。

好在皇帝似乎並不是要聽她說些什麽,接著道:

“你母親已經不在了,剩下的事你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

“我第一次見你母親,是在邊關。征戰苦寒,有一日我隨同袍去打獵,得了一張上好的白狐皮。你華陽姑母那時也在邊關,我便想著將狐皮給她做件禦寒的披風。四處尋她不見,進了一座寺廟,那寺中有棵菩提樹,當地人都說在那棵樹下許願很靈,我不信這些,那日卻想去看看這神樹。這麽多年了,我早就不記得那棵樹什麽樣子了,可我清晰的記得,樹下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姑娘。”

“你華陽姑母從前也愛穿紅衣,我疑心是她,便想過去看看。周圍有樹叢擋著,她沒發現我,她在許願。”

皇帝此時看起來精神倒是好了不少,這些事他藏在心裏二十幾年,從來沒對人說過,也只有她不在了,他才敢對著永寧說一說。

“她的聲音很空靈,神色也很虔誠,像是菩薩座下的神女,令人不敢褻瀆驚擾。

那日她許了三個願:第一個願望,闔族安康,南疆永寧;第二個願望,摯友常在,一生無憂;第三個願望,和心上之人早結連理,相攜百年。那時我便想,她的心上人何等幸運。

此後我常在城中見到她,她總是穿一身紅色的衣裙,笑起來天真無憂,我就在遠處默默地看著她,卻不敢上去跟她說一句話。為了樹下那一眼,我費盡心機,終於才讓她來到我身邊。”

皇帝的聲音很是眷念,聽在元曦耳中卻只覺心中冰涼,很是諷刺。

母親當年的三個願望,竟都成了空。南疆滅族,摯友失蹤,心上之人早亡,怪不得,她總是一個人坐在塔樓上,眼中總是含了無盡的哀傷。

杜均年沒有騙她,南疆之變的幕後推手的確就是父皇。

見元曦神色有異,皇帝也不以為意,甚至笑了笑:“你覺得朕做錯了嗎?”

“若是母親當年沒有選擇進宮呢?”

“不,她會的,她要為族人報仇,就算她沒有如此選擇,朕也會有辦法讓她進宮的。”

“你或許覺得朕是害了你母親的罪魁禍首,可哪怕重來一次,朕還是不後悔當年所為。至少這一生與她相攜百年的是朕,與她生同衾死同穴的也是朕。”

元曦默然,想到母妃,又想起皇後這些年的癲狂,這世間情愛,當真是毒藥,害得人都面目全非。

“永寧,朕今日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只有當你握住權力,你的至親至愛,你想要的一切,才都能握在手中,你是朕最寵愛的公主,你想要的,朕都會給你,花言巧語海誓山盟聽聽也就算了,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皇覺寺的桃花甚美,既然你喜歡,盛京城諸多才俊,朕會親自為你挑一個,適合為你折花之人。”

元曦擡眼直直對上皇帝的目光,皇帝神色仍是淡淡的,似乎只是隨口一提,見她如此反應還笑道:“怎麽,還不相信父皇的眼光嗎?”

“父皇不是答應過母妃,女兒的親事,由女兒自己做主嗎?”

“婚姻之事,終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還年輕,容易受一時的情愛所惑,但紀止可不是你的良人。”

元曦沒想到皇帝會突然提起紀止,許是今日聽了太多上一輩舊事,否認的話到了嘴邊,卻始終沒有出口。

皇帝看出了幾分她的態度,倒有些不敢置信,這個女兒向來最懂分寸,今日這般,難不成當真對那紀止情深至此?

他不由加重了語氣:“你要記得,他姓紀,是江夏王世子。朕也知曉你同他有幾分舊時情誼,可情誼虛無縹緲,你敢說他對你的情,能抵過江夏的狼子野心?”

“父皇早知我與紀止是舊識?”

“皇覺寺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要當真是毫不知情,這位子,還能坐穩嗎?”

“可您從未阻止過紀止進京。”

皇帝冷肅著臉,淡淡道:“畢竟是為他母親供奉長明燈,一片孝心,朕也不至於容不下。”

第一年是為供奉長明燈,後來的許多年呢?

元曦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嘲諷之色:“母妃薨逝不久,兒臣如今無意成婚,只想先為母妃守孝。”

果然,皇帝聽完這句話,神色好看了些,點點頭道:“你既有此孝心,也該成全,罷了,此事之後再說吧。”

元曦轉了話頭:“兒臣聽說近來大理寺門前多了許多叫冤的,其中多牽涉了杜氏之人,大理寺和刑部都頭疼得不行。”

“中宮薨逝,丞相獲罪,近來朝堂多有動蕩,許多從前依附於杜家的朝臣都懸著心,若真全清算起來只怕天牢都裝不下,朕已經交代文遠侯,不會牽連太廣。”

元曦順勢道:“父皇仁慈,兒臣有一事想向父皇求個恩典。”

“何事?”

“杜家有個被逐出家門的女兒,在道觀修行,正好雲陽的公主府上還缺個管事,兒臣想——”

“你說的是杜寒煙吧。”皇帝的眼神像是什麽都知道,卻只道:“既然你喜歡,那就給你吧,朕待會兒寫封特赦的手令給刑部。

我昨日又夢見你母親了,近來京中不甚太平,你也要多加小心,有什麽事就讓人報來宮中,父皇總會為你做主的。”

元曦笑著應了:“兒臣近日也想好好為母親抄經祈福,只要不出門,總不會有什麽麻煩找到我頭上的。”

今日之後,應當有很長一段時日,皇帝都不會再傳她入宮了。

她也是時候動身了。

杜鈞年自盡,杜府被查封一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昔日費盡心思往祖上八代論都要跟杜家扯上些關系的人,如今卻紛紛明哲保身,生怕波及到自己。謹慎些的也都閉門不出,等著看此事最終會如何定論,畢竟太子是嫡長子,雖然近來屢屢被皇帝訓斥,但似乎也沒有要廢太子的意思。倒是聽說賢妃最近去禦書房去得越發勤了,威寧侯府也漸漸在朝堂上冒頭,太子接連失去皇後與丞相兩座靠山,終於學安分了不少。

自皇後被廢,太子已許久不曾出過東宮,甚至沒有去見皇後最後一面。

到底是做了多年儲君的人,明哲保身這一套再熟練不過,甚至已經顧不得東宮一系的人會因此產生什麽看法,就連嫡親的表妹上門,也拒不相見。

他在等,父皇並未下令廢太子,等到風波平息,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其餘諸皇子都是些不成器的,且讓那些跳梁小醜高興幾天,待到來日他登基——

永寧,孤記住你的這份大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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