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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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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北地戰事剛剛止歇,舉目望去,百廢待興。

良鄉也不過是稍顯安和。

趙四平和沈景淮兩人一路下山,倔頭倔腦的馬駒這會兒又變得格外乖順。

趙四平摸摸它的鬃毛,靈性馬兒只是偏過頭,好奇地湊在沈景淮頭顱前一個勁兒地嗅。

“王老爺估計很恨我吧。”

趙四平把水井扶上馬,翻身在後護住,扯韁回身,順著官道往南邊的方向慢慢馳。

“外祖父是外祖父。我一直就不是當皇帝的料子。”

沈景淮靠在他寬闊的懷中,身軀隨著馬匹顛動起來:“這幾年我很努力在學了!但王安總說我有時候說話沒心眼,臣僚們一看就知道我沒主見,很好糊弄。”

趙四平悶笑幾聲,速度漸漸快了,免得吃風,不再繼續說話。

懷裏的沈景淮想起身在平城養居的外祖父,抿了抿唇。

四哥年前離去得那般堅決,甚至可以說是狠心絕情,他傷心回營,很快反應過來,立時派人去查那些時候四哥見過什麽人做了什麽事兒。

原來外祖父與四哥深談許久。

近衛沒打聽出細節,只從張伯那兒試探,兩人在帳中時未曾高語爭執,只是很平靜地談了很久,中途張伯送茶進去,聽到外祖父正在說將來皇後人選該從哪一世家所出最合適。

馬蹄疾馳掩蓋住他微亂的呼吸,沈景淮慶幸此時並未面朝四哥,不然自己的神情必會露出馬腳。

四哥不曾跟他說起,他便也假裝自己並不知情吧。

反正一切都過去了,他們活在當下。

天際浮雲點點,沈景淮心中有前所未有的暢快和豁然,闔眼緊緊貼在身後這具火熱的身軀,習慣了顛動,慢慢生出睡意。

趙四平也不急著趕路,擁著人慢悠悠地走著。

中途回頭,見身後遠遠綴著幾匹馬,馬上人與他對視恭敬地拱拱手。

是水井的護衛。

趙四平頷首示意,想了想並沒有趕走他們,畢竟良鄉距離此地少說有百裏,慢行三日,大路朝天難免遇上些麻煩事,有個幫手也是便利。

中途確實遇上一夥揮棍棒的流寇,趙四平順手料理過,交代侍衛押去附近縣城大牢。

一路所進,見到荒蕪的田野有揮舞鋤頭的農漢,雖略顯稀疏,卻是這片土地恢覆生機的跡象。

黃昏時分,沿途詢問,終於到了良鄉。

只是入目....和想象中的不一樣。

沈景淮左右看了半天:“四哥,沒見著槐樹影子,是不是走錯道了?”

走錯的可能性很小。

趙四平視線從附近幾株禿根掃過,猜測應是被人砍伐走了。

“一個地方的起落,最初都要靠天爺給這處分了什麽東西。”

天然河溪流經,便會有田畝種莊稼。

天然有深山廣林,便會有靠山吃山的獵戶和樵夫等。

“往裏走看看。”

趙四平指著遠處房舍模樣的方向道:“良鄉既叫做鄉,此處群居的百姓應該不會少的。”

沿著土路往裏走,漸漸人煙多了起來,出過一處高高的門桿,沈景淮還從上頭掉下半個檐的木板上辨認出一個褪色的‘良’字來。

見狀便確定沒有找錯方向。

“老丈,此處是良鄉,敢問可有一戶姓趙的人家?”

趙四平牽著馬,鄉間小路昨日剛潤過雨水,有些泥濘,馬匹走得艱澀,發出不耐的噴嚏聲。

被他問的老丈是此處最靠外的一戶人家,院墻低矮,狹小的院子就一間泥糊的半高舍,門上有個足有腦袋大的洞,也沒掛個簾子,足以顯出此間主人不怕賊兒惦記的窮。

“不知道,不知道。”

老丈佝僂著背,直接擺手。

趙四平想想,從馬背的包裹裏翻出一口袋,解開口子亮出裏頭黃澄澄的豆子。

老丈躲避的眼神一頓,門洞上撲得亮出一只眼睛,沈景淮下意識往身邊四哥身前躲了下。

“老丈,您別怕。我不是來尋仇找麻煩的,聽人說,我家裏的親戚搬到良鄉住著,所以我是來尋親的。”

趙四平盡量柔和聲音,袋子咚地落在院子空地,裏頭豆子發出悅耳的聲響。

老丈撲上去就把半袋豆子搶到懷裏,站起身時左右急看,生怕別人發現。

屋子裏跑出一個不足人高的孩子,伸手往老丈懷裏探,老丈把豆子塞給他,低聲吩咐‘快去藏好’。

待得孩子回了屋,聽到一聲響亮倒插音,老丈才稍放松。

他看看眼前這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仰頭看下最前頭這個長得兇的,見他眼神尚算正常,“良鄉早就不是從前的良鄉了。你們找的姓趙的,是什麽模樣?我老丈也姓趙,往裏走,姓趙的有七八家呢。”

趙四平道:“這家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妻,帶著兒子。兒子叫秋生,性子有些憨傻。”

老丈瞇著眼想了想:“往裏走,除開我家這戶,過三個帶門的院子後往右手邊上拐。到頭了,仰臉能瞧見一個坡。坡後頭就是。”

趙四平記住路線,想起方才匆匆一現的孩子瘦得沒個人樣,對於此地情形大致有些了解。

繼續往裏才明白老丈口中為什麽要說‘過三個帶門的院子’這種話。

就走這百十來步,路過三四院子要麽是荒舍,要麽有人沒門,主家照著月光敞著睡覺?

“四哥,一扇門很難做嗎?”

門倒是不難,但若是人不固定住在一處,只歇覺一夜,有個擋風的四面墻就好,有門沒門也便無所謂。

很快翻過小坡。

兩人眼前一頓,這一處比之外頭,不能說是天差地別,至少是一個全乎的鄉間村樣。

天色漸濃,眼看就是天黑。

兩人不再耽擱,見迎面有個背鋤頭的漢子過來,上前詢問趙秋生家在何處。

漢子一眼看見他們驚奇,指了路,正好同一個方向,搭話起來。

“兩位是從何處來的?找秋生做什麽呀?”

他們牽著一匹高頭良駒,這馬可不是什麽人能養得起的,漢子語氣帶著敬意。

“你認識秋生?”

沈景淮聽他語氣,好似和趙家有些熟悉呢。

漢子說一塊下過地,說不上多熟悉,就是鄉親們臉熟。

“我們是趙家的遠房親戚,來此處投親的。”

趙四平道。

投親?

一聽這話,漢子臉上熱情退卻,沈景淮見狀開口問了些不緊要的,那漢子卻像是嘴上縫了線,直搖頭,到了一處路口拐彎很快消失了。

“這地方好奇怪呀。”

趙四平:“都是為了保命,人謹慎些也是正常的。”

總算到了地方。

趙家的這處院子至少墻垣完整,依稀能看清新泥糊過,裏頭院子還分了兩間呢。

“有人嗎?秋生在不在?”

“誰呀?這時候來作甚?快走快走!我家沒糧食借給你們!”

一聽這話,趙四平面上欣喜,與沈景淮對視一眼:“賬房爺?油鋪老爺?快出來!”

屋子裏扒飯的一家人頓時僵住。

趙秋生反應最快,撲通站起身來:“是四哥!是四哥的聲音!”

“快快快!”

一家三口爭先出來,最後一絲天光映出院外那人的面容,趙老爺捂著臉就號哭,趙婆子扶著院墻險些沒站直:“不是鬼吧?”

然後眼睜睜看著兒子秋生楞楞地奔到那院角上,“四哥!四哥!四哥!”

“哎哎哎!是我。”

趙四平也激動地回道:“別喊,別喊了。”

看一眼那頭的趙家老兩口:“不是鬼魂,是活人!”

片刻後

趙家小舍裏頭

趙婆子提了熱水送到屋中,破口的碗有些不好見客,卻是家裏頭為數不多的囫圇件,那頭漢子在跟大當家的說當年他下山後的事情,趙婆子靦腆地跟沈景淮笑笑:“您身份貴,家裏沒什麽好東西招待,這碗破是破了些,但是幹凈,水是今日秋生剛打的井水,您放心喝。”

沈景淮也確實渴了,再三謝過,端著碗小口小口抿著。

“天老爺個黑心的,見不得人過好日子。”

趙老爺一把鼻涕一把淚:“當日我正巧帶著他們兩個下山去置辦來年春種的種子,路上給耽擱了,就宿在野地上。誰知正巧,地龍翻身時就這般活下來了!”

“寨子裏的人....就活了那麽幾個!”

趙老爺念了幾個名字,其中有錢珍珍的名姓,趙四平眼神一動,問起她現在何處。

“當時地動,我和秋生惦記著咱們寨子裏的人,等著餘波沒了,就冒險進去,想著挖出來一個是一個。”

“半座山裂開倒栽下來,別說救人,連個飛的鳥都沒。沒得法子,只能挖些野草吃,也想著能不能尋到咱們寨子裏的糧庫,哪怕是逃難,也得有吃的吧。”

趙婆子見老頭子只說自己想說的,接了話頭過來:“錢家姑娘活著呢。當時您不是派了人來幫著咱們寨子嘛,那群人帶了吃的喝的,我們在山裏呆了半月,沒了希望,便一塊南下,落在了良鄉。只是....”

趙婆子苦著臉紅了眼眶:“只是咱們根基不深,您的人一走,時日久了,良鄉原本的住戶便逼上我們。起初說納戶糧,不能白讓我們占著人家鄉裏的房舍。”

“再後來給了糧,又要人。”

“錢家姑娘模樣好,被良鄉惡霸惦記上,半月前被強擄走了,整日讓人家鎖在屋裏。我自打那日後,再沒見過她了。”

趙婆子哽咽道:“她性子倔,不肯服軟。那惡霸總是打她,還捆著人堵著嘴,不叫她尋死。”

“跟你們一塊來的鄉親就這麽看著?”沈景淮氣得拍桌。

趙老爺一臉慚愧:“不敢!我們不敢!”

秋生楞頭抄起鋤頭去搶人,自己婆子也上去爭奪,挨了好一頓揍。

旁的人一沒利二沒情,三要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當家,這世道是亂的。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良鄉的老大。”

“良鄉原就是宗族套親族,一圈羅著一圈,是地頭蛇。”

趙婆子撫上自己的袖口,“我們這些投來的戶,沒田沒舍沒地位,原本的東西也被收走,吃喝用具都要聽人家分派。”

沈景淮聽得心火大。

怪不得方才那漢子一聽他們是來投親的,臉色大變。

原是此地東西歸公中分,多來一人,原本的鄉民便會少得東西。

“那惡霸家在何處?四哥,咱們去把這夥爛人給料理了!”

恰時,院外傳來一道喊聲。

“趙阿叔,我是李阿鴨,您在家嗎?”

趙老爺下意識就要收桌上的碗,反應過來,萎靡地縮回去,佝僂著背長嘆一聲。

“是誰呀?”

趙秋生天真解釋:“四哥,是阿鴨!阿鴨是阿狗的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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