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工

關燈
開工

地府裏似乎就沒幾個真正有名有姓的存在。

閻羅王官威很大,沒人敢直呼其名是理所應當。不過,枉論白無常、牛頭、馬面這幾號人物,就連那些獄卒、守衛們稱呼彼此時,也用的是卒一、卒二,衛一、衛二這種隨便得不能再隨便的代號。

因為怕死才勉強入職的黑無常,自然也入鄉隨俗,成了地府中有頭有臉、無名無姓的鬼差。

“馬面,你有沒有名字?”

“同僚間有些分寸感行嗎?”馬面抱手,“瞎打聽別人名字像什麽樣子。”

黑無常無語。

正式任職之後,鬼差們例行要到地藏王菩薩跟前去混個臉熟。

地藏王菩薩,也就是傳說以“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賭誓發願的那一位。黑無常在人間時就曾聽說他的名字。

這也使他難免心切。

得虧因娘親平日掛在嘴邊的“菩薩保佑”耳濡目染,眼下當真要見到一位如假包換的菩薩時,黑無常便決心不放過這個機會。

不管如何,他也要在菩薩跟前真求個“保佑”。

保佑自己那猝然沒了兒子的爹娘能過得平安、順遂。

地藏王菩薩的地盤與混沌可怖的地府全然不同。由世間之惡滋養的土地濃黑,而越入佛門後,那一片深黑卻被烘染成了晚霞的色澤,透出絳紫。

遠處龐然的宮殿,如昏夜中一輪白日。

那光讓黑無常難以睜眼。

漸行漸深,黑無常才恍覺自己身處另一個深淵。

菩薩龐大的身軀正隱匿在那深淵之下。

佛光於祂的軀體與衣衫上奔瀉,眩目。

黑無常看不到菩薩的狀貌、神情,只看到刺目之下祂無聲息的巨手。

察而未覺時,黑無常竟已然不由自主在祂面前跪下。後背布上發冷的汗津。並肩而立的馬面也驟然與他咫尺千裏。

他的頭似被“一只手”抓住又摁下那樣無法動彈,甚至也沒法張嘴說出只言片語。

黑無常咬住舌頭,借著痛意想仰首。不料,“那只手”卻愈發像是要將他身首分離般下了狠勁,把黑無常的臉按進地裏。

屬於自己的氣籲聲在黑無常耳畔轟然作響,他的額抵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去吧。”

菩薩的聲音似男似女,似人似獸。那只巨大的手微乎其微地動了一下。

但當祂出言,黑無常卻忽覺渾身適意,緊繃的心弦也登時松泛下來。他了然這是“活”的滋味。

天旋地轉。他感到一陣渾噩,又感到心下是從未有過的清明。

他從令人無處遁形的佛光中走出。

沈默走了一會。

直到所有光亮被棄置身後,腳下又重新變回黑色,黑無常才松一口氣,順帶覺著頭頂一顆碩大馬頭的馬面也可親了起來。

“你不怕祂嗎?”

“地藏王?”馬面玩著頸上的鬃毛,心不在焉,“有什麽怕的。”

“你初次見祂,是何情形?”

馬面不滿嘖聲:“又開始打聽了。”

黑無常尷尬笑笑。

“你心有所求,便自然會怕神怕佛。”馬面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那些天上的,或是從天上硬要下來的,你以為祂們的所見所知就一定比你多嗎?”

黑無常訝異於馬面出言竟如此大逆不道。

“那些神、佛生來便知己命,所以很少犯錯。你不妨這樣想,書生。祂們曾偷過庖廚裏的吃食嗎?祂們對著美人流過口水嗎?祂們見過錢嗎,知道錢能換來多少壇酒嗎?——說到底,祂們甚至不知切膚的‘死’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地面不平。黑無常垂了眼去看腳下的路。他本想問問馬面,問他怕不怕被這話背後的菩薩隔墻有耳聽了去。

但他僅思索一瞬,又實在覺得:神仙們定然懶得來理會這些小人間的誑語。

“人不人鬼不鬼。”白無常的聲音不知從哪冒出,“你又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柳樹枯瘦。

槁木上的細鞭垂落在他身後。

損神仙的話,倒先被這笑面虎聽了去,這讓馬面臉色僵了片刻:“……呵呵,白爺說笑。今日怎麽得空?”

“得空?”白無常手中的勾魂鎖作響,“若非有人一步並作三步走,還在新人面前觸上司黴頭,也許我還能更空些。”

馬面見好就收,拍拍黑無常的肩:“溜了。”

偷慣死人錢財的馬面在被揭底前一溜煙走了,白無常的目光飄到黑無常身上。

“走吧。”

說著,他抖開紙傘,朝黑無常微微偏頭。

黑無常倒也不問為什麽要在毫無陰晴雨雪可言的地府中撐傘,只是扶著長帽,與他一並站至傘下。

不知不覺,又走到那日把初出茅廬的新無常嚇到腿軟的崖橋。

一葉扁舟,憑空飄蕩到二人跟前。白無常先乘了船。他像是沒有任何重量,扁舟絲毫未動。

見狀,黑無常猶豫一瞬,試探地也踩了上去。沒料小船晃晃悠悠了好一陣。

並未太過在意小船的晃動,黑無常的心思已然全被萬丈之下的火水勾去:

崖橋的兩側,滾沸的水底,赫然躺的是一個太陽、一個月亮。兩者交相,如活體一般噴吐著輝光。

那紙傘又攏了過來。

“闔眼。”

黑無常撇撇嘴,從善如流地閉上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