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餓死鬼

關燈
餓死鬼

載著無常二人的小舟慢慢由夜幕滑落至熱鬧的市井當中。街上人頭攢動,卻無人擡頭留心這空中光景。

眼看船幫子就要碾過沿街百姓的腦袋,黑無常略著急地想喝走那些個行人:“欸——”

船只輕飄飄地掠過了路人們的肉身,沒造成任何打擾。

黑無常啞然。只能當沒看見白無常臉上稍顯嘲弄的似笑非笑,默默收回方才因情急而伸出的手。

未入地府前,黑無常的爹是鄉裏能排上號的富家翁。家景不說大富大貴,好歹也是衣食無憂。不過饒是他,也未曾見過眼前這副光景。

此處是都城。

鼓樂喧闐,人語馬嘶。就算是街上閑逛的百姓也都已是穿著不凡。

越入鬧市,那些巷尾街頭的酒水、食物香氣便越是殷勤地迎面撲來。許久未進食的黑無常免不得咽了咽口水。

“人間已是什麽日子了?”

“陰陽兩界領域交混,時辰淆亂。青冥船所至處,許是百年前,許是百年後。”

“……所以是什麽日子?”

“我不知。”白無常神態自若。

青冥船仍徐徐行著。

閑來無事,黑無常側耳將過路人的對話聽得仔細。

“聽說將軍得勝回朝,見過聖上後就往乘月樓去了。咱也去湊個熱鬧?”

“這路上水瀉不通的,你往何處去啊?”

“也是。等過幾日,過幾日咱再嘗嘗味去。”

“嘖,這乘月樓是何等山珍海味,竟能讓將軍征戰這麽些日子後還如此惦記著啊……”

聽罷,黑無常約莫也猜到,今天是將士們打了勝仗後向皇帝覆命的日子。

“這船在往哪去?”

白無常神色依舊:“我不知。”

黑無常:……

虧得這朝代的字式未變,黑無常瞪著眼睛辨出人山人海處的酒樓牌匾:乘月樓。

這樓卻遠沒他想的那樣氣派。除了那塊隔著老遠就能瞧見的足有一人長的、泛金的牌匾,其他飾面就算是鄉裏的村宅也不遑多讓。

“好歹是大將軍心心念念之地,這門頭未免也太過其貌不揚了吧。”黑無常心裏犯嘀咕。

酒樓內。

得知百姓們為了他而聚在樓下,將軍甚至特地坐在了二樓的靠街位置,好脾氣地甘願被圍觀。

這讓眾人愈發來勁,他們扯起嗓子和沖樓上高喊,問些飯菜是否合胃口的話。

不過,大夥也不凈是湊熱鬧來的,不少人托了店小二把從家裏帶來的瓜果、酒釀給樓上的將士們送去。到後來,店小二幹脆是從將軍坐著的窗邊吊了個小籃,讓百姓們把東西塞了進去再吭哧吭哧地拉上來。

也不知何時,竟有個不怕死的直接拋了個小果子上來,只差半分就砸到將軍的腦袋。

果子骨碌滾到了地上。

與將軍面對而坐的副將見此,面色不甚好地往樓下掃了一眼。

樓下的人們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正當副將擰著眉打算去撿那差些變成暗器的果子來興師問罪,卻聽樓下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將軍,你可曾定過親事?”

副將聞言,已在心中猜了個七八分。

多半是哪家的小女子看上自家將軍了。“擲果潘郎”,羨煞人也。只不過,這小女子算是撞上墻了——今個回朝覆命,將軍可是面不改色地拒了皇上讓他做駙馬的好意。

副將想著,用袖子抹一把果子,遞給將軍。

誰料,他卻見對面這個向來雷厲風行的將軍臉已紅透。竟紅得和盤中的大螃蟹無甚區別。

副將手一抖,剛擦幹凈的果子又落了地。

沒等副將再將果子撿起來,將軍便已然起身。透過他的甲胄往下看,副將瞇著眼睛識清楚了方才出聲的那位女子。女子不過二十左右,身著絳色勁衣,腰間佩劍,長發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

將軍與她對視。女子頓時展了笑靨。

誰啊?

副將心下狐疑。

“師妹,你怎麽上京城來了?”將軍的話語,似是被風吹顫了些許。

哦,那沒事了。原來是將軍兩次三番念叨的小師妹。那個第一次進京就與將軍作伴來吃了這乘月樓的小師妹。

副將一屁股坐了回去,喝了口悶酒。

“來給你接風洗塵。”女子頓了頓,“師父讓我問你,此番可在京城訂了婚事?”

“不曾。”將軍搖頭,此刻他連聲音都是笑盈盈的,“——真是師父讓問的?”

副將翻個結實的白眼,繼續悶頭喝酒。

變故陡生。

手中的酒碗一下碎了。

副將穩住心神,驚覺整個乘月樓都猛烈地晃動了起來。年久失修的橫梁已經有被拗斷的跡象。桌上的碗盤沒等顛跳下桌,竟全都浮在了半空,炸了開來!

他往旁看去,看到一張張驚懼的臉:“——往屋柱靠!伺機下去!”吼著,副將用了力氣,一把拽下在搖搖欲墜窗檐邊充耳不聞呆站的將軍。

乘月樓外。

百姓不如樓裏的將士們訓練有素,驚呼著想要逃開些,卻是擠作一團。

方才與將軍交談的女子被人群攘了個踉蹌。她迅速看了一眼周圍的情形,發現不光是樓宇在搖動,就連地面也現出裂痕。她即刻拉過離那地縫不遠的老嫗。

就在這時,那沈沈的、牢固的牌匾也開始打抖。雖有感應,但帶著老嫗移步已是來不及。女子瞳孔微張,下意識側身護在了老嫗身前。

牌匾呼嘯著朝二人砸了下來。

青冥船上。

情急之下,黑無常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將勾魂鎖使力揮了出去。

白無常冷臉看著,並未阻止。

鎖鏈倒是真不偏不倚擊中了牌匾。奈何距離過遠且分量在那,牌匾只偏移少許,最終還是狠狠砸在了女子的右手上。女子吃痛,額間冒汗,下意識用肉眼可見錯了骨的手指去握腰間的劍,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使不上任何力氣。

劍只順勢被帶出來些許,便哐當落了地。

那仿佛震天撼地的顫動兀自停止了。

百姓們該跑的跑,該散的散,也有看動靜小了便大著膽子來撿人們推搡間落下的物什的。

更顯破敗的乘月樓外,只剩一身紅衣的女子和被她救下的老嫗。她緊咬牙關,用折曲得不成樣子的右手去拾地上的劍,還是怎麽也拿不起來。

老嫗眼睛看不清晰,噗通朝女子跪下:“女俠,多謝救命之恩。”

聽到這個稱呼,女子瞬間覺得像被悶棍打了一般。

她不住地抖。

沒人關心這場詭異的震動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停下的。

但一旁的黑無常卻看得清楚。

一刻鐘前。

正當將士們吃喝得一派喜氣洋洋時,一只瘦骨嶙峋的尖嘴綠皮妖怪悄然在桌下繞著眾人的鞋履爬動著。與尖嘴對比下顯得極小的鼻翼不住地張合著,它略顯激動地疾速交替前肢與後足,想要加入這場宴席。

大概繞了百八十個圈,妖怪終於被惹惱了,開始發出人耳不可聞的狂叫。

宴席卻仍安然地繼續著。

沒等妖怪有下一步動作,一個沒啃幹凈的肉骨頭落到了兵士的腳邊。它即刻噤聲,如一只餓了很久的狗那樣,滿心歡喜地爬過去,用如蚊蟲那樣尖細的嘴去啄食那根骨頭。

吃不到。

怎麽都吃不到。

尖嘴妖怪徹底發了怒,竟如個活生生的人那樣,擡起前肢站了起來。妖怪的身形變得無比地大,它的骨頭沖破了扁瘦的銅綠皮膚,白森森半截暴露在了空氣中。

它伸出如柴的雙臂,開始晃動起整個乘月樓。

隨著眼前妖怪的膨大,黑無常旋即聞到了從它身上不住散發出的惡臭。酸臭的、糜爛的、腥臊的,讓人幾近昏厥的味道。

黑無常兩眼一黑。渾渾沌沌間,他感到一邊的白無常似是扶住了他。

等片刻後回神,黑無常才恍然——

白無常這哪裏是扶他,分明是扼住了他的手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