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虞所在的學堂是全洛陽最有名氣的靜麓書院。這裏有近百年的歷史了，是太祖皇帝在位的時候建立的地方，專供世家子弟和宗室子女來這裏學習，幾乎天下名頭最盛的先生都能在這裏找到，天下的讀書人若是有志向教書，都以在這裏教書視為人生巔峰。

謝虞望著大門頭頂上高高懸掛著的牌匾，牌匾上書著四個遒勁的大字：靜麓書院。底下署名是太祖皇帝的封號：盛景。

上一世，自己第一次見到江敘，便是在這個地方。

謝柔過來，親昵地挽起她的手，道：“姐姐，咱們一同進去吧。”

謝虞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因為是夏天，她穿的有些輕薄——一襲煙色的羅裙，寬大的銀色絲帛將她的細腰緊緊束起，窈窕，矜持，又文靜。

很符合大部分男子的口味——羸弱而乖巧。

比起她，身旁的謝虞就像是一團火，熾熱到讓人不忍直視，這樣的女子，美的讓男人有些不放心。

不過，與他們兩個都不一樣的，還有身後的一個女人——謝蘭。

傳說中的謝蘭。

臉上帶著一方紗巾，據說是臉被燙傷了，這才遮起來，藍色的衣裳並未襯得她有多靚麗，卻顯出了她的溫柔。

是了，溫柔。

謝虞沒有的溫柔。

謝蘭似乎身體不太好，謝言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還特地走過來，將她攙扶下馬車，那呵護小心的模樣，讓謝虞瞇起了眼。

謝蘭瞧了謝虞一眼，伸手輕輕地去推謝言，臉上充滿了惶恐。

謝柔溫軟的聲音響在耳邊：“姐姐看，言弟和蘭姐兒感情可真好，不愧是‘姐弟’啊。”

“是啊。”謝虞將唇輕揚，“她身體不大好，言弟扶她是應該的，阿柔，走吧。”

謝言攙扶謝蘭的手一頓，他轉頭看向謝虞，卻見謝虞沒有看他一眼，兀自往前走去，竟再也沒有回頭看她。

他倏忽覺得，攙扶謝蘭的手，有些發燙。他將謝蘭送到地上，便立即松開手，道：“姐姐，慢些走。”

謝蘭的目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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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來來往往穿過屋內，謝虞揀了個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來，謝柔本想挨著她近些，但是謝虞坐的那位置太顯眼，並不是謝柔願意坐的位置，她問了謝虞，謝虞不願意坐到後面去，她只好一個人坐在了屋子後面去。

姍姍來遲的謝蘭坐在了謝柔旁邊。

坐在謝虞旁邊的，是一個妙齡女子，眉目深邃，嚴妝絕秀，卻自有一股英氣，這個人謝虞在上一世聽聞過，是陛下最寵愛的陳留公主，單名一個‘月’字。

謝虞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她上一世被送到了西涼國，當作兩國休戰的證明，實際上就等同於和親，只不過沒人敢娶她。

而最後娶了她的……

謝虞目光微沈。

是西涼國建國以來，最為年輕的一位君主。

且終生只此一位皇後。

此時這個公主還俏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絲毫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坎坷到背井離鄉，孤苦多年，無人敢娶。不過索性最後也苦盡甘來，嫁給了自己的真愛。

江月見謝虞看她，對她笑道：“你是謝家的姑娘？”

謝虞點頭，道：“謝家長女，謝虞。”

“我是陳留公主，江月。”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謝虞，道，“你長得還真好，怎麽以前對你沒印象？”

以前的謝虞，每天畏畏縮縮，知道江月是公主，更不會區主動搭話了。

謝虞道：“以前我總坐在後面。”

“這樣啊……”江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見先生已經走進了屋內，便閉上了嘴。

先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因為長年刺繡，眼睛不大好使，所以下面的貴女們便放肆了些，交頭接耳，互通紙條。

先生性子平和，充耳不聞，只滔滔不絕。

江別見到謝虞的時候，便是這樣的一番景象——牽牛爬了滿墻，麻雀在窗外枝頭蹦跳，他站在百步之外，透過巨大的窗子，將屋內發生了什麽一覽無餘。先生懸河滔滔，那女子撐著腦袋，平靜地坐在那裏，紅衣隨風旖旎起伏，容顏秀美明艷。

是她啊……

江別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了那晚的事情。

明明是如此柔弱的一個女子，卻佯裝鎮定，下手也比誰都狠。

旁邊的江敘見他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嘴裏嘟囔：“看什麽呢？看得這麽入神？”他的話戛然而止。

那個紅衣女子……他皺起了眉頭。

腦袋又開始疼。

他揉了揉腦袋，江別看他不太舒服，問：“頭疼？”

江敘搖搖頭：“還好……”他撐著自己愈發疼痛的頭，繼續看向了謝虞，似乎要將謝虞看出一個洞來。

謝虞似乎感覺到了些什麽，若有所思地看向窗戶這邊。兩人站在樹蔭下，不太顯眼，謝虞沒註意到，便將頭轉了回去。

然而她剛剛轉頭的剎那，加劇了江敘的頭痛。

江敘看清了她的臉，和自己夢裏的那個女人漸漸重合。

他頭疼這個毛病，就是從做了那個夢開始的。

夢裏的自己，居然已經成為了皇帝。當時自己夢醒，忍不住嘲笑自己，想做皇帝想瘋了。但是如今夢裏面的那個女人就在自己眼前……

他的頭疼愈發嚴重。

難不成，娶了這個女人……夢裏的一切都會成真？

夢裏，這女人是自己的妻子。

既然是自己未來的妻子，那麽一定會嫁給自己的是吧？

江別看他臉色愈發不好，道：“回吧？”

江敘搖搖頭，表示無礙，指著謝虞，問：“那是哪家姑娘？”

江別看去，沈默片刻，道：“不知道。”

江敘忽而笑了：“竟然是我癡了，怎麽會相信一個夢，牢牢的記著，還把它當真了呢？”

但是，那個夢太真了……

真到讓江敘不願意醒來。

“皇兄若是無礙，便先去見姜夫子吧，父皇交代的事情，你我還未辦完。”

江敘撤回放在謝虞身上的目光，點頭應允，跟著江別朝姜夫子的院落走去。

枯燥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謝柔一下課，便過來找謝虞：“好姐姐，你還真耐得住性子聽繡娘的課，這麽枯燥，我可聽不下去。”

謝虞淡淡笑了笑：“我也不喜歡。”

謝虞的心思現在根本不在謝柔的話上——她剛剛，好像是看到了江敘……

江敘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自己眼花了麽？

然而等到謝虞和謝柔快走到那顆書院有名的古樹下的時候，謝虞看到了迎面走來的江敘，頓了頓腳步，對謝柔道：

“阿柔，我突然想起來我的手釧擱在桌上沒拿，你去那棵樹下等我好麽？我去去就來。”

謝柔摸不著頭腦，見她好像真的很急的模樣，心裏面又隱隱有些嫉妒。

謝虞竟然有錢到將珍貴的手釧隨處亂放。

自己和母親遲早要將她的財產吞光。

想到將來那些東西都成了自己的，謝柔忍不住笑得多了兩份真心：“好的，姐姐，你去吧，我在樹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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