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見她來了，掀了掀眼皮，鼻子裏哼哼了兩聲，算作應允。掉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做派——低調的衣裙，簡單的發飾，卻顯得那張臉愈發秀美。

像足了虞涵那個女人。想到虞涵，老夫人心裏便恨得牙癢癢，那女人家裏有權有勢，老夫人自然不敢給她氣受，不能作威作福，現在那女人死了，還要留下一個長得漂亮的女兒來給她膈應，真真是陰魂不散！

一定要給她嫁給地痞無賴！老夫人心裏如是想著。

見謝虞一舉一動之間，自有一股雍容氣度在，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女子是貴族女人，不是什麽小門小戶能教育出來的女子。這正戳中了老夫人的脊梁骨，來夫人出身卑微，沒受過什麽好教育，而謝虞與她天差地別，老夫人心裏更加膈應。

這不光是老夫人的脊梁骨，是整個謝家的痛處。謝家出身鄉下，一朝得勢，飛上鳳凰枝頭，卻難掩上不得臺面的做派，這也是她們很難打入貴族圈子的原因所在。

老夫人哼哼了兩聲，聲音尖利刻薄：“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做派？做作的很，難不成是想勾男人？這麽小就想的那麽深遠，心思這麽深沈，果然是沒娘教的孩子，那家的女子像你一樣，天生就像來勾引人的！”

哪裏學的？謝虞冷哼，宮裏頭學的唄。

然而她面上依舊風輕雲淡，笑得溫和，看不出一點怒意：“祖母慎言。”

見她四兩撥千斤，老婦人更是怒不可遏，一拍桌子便道：“當初就該把你送到廟裏，讓你出了家做尼姑，你還能是今天這副樣子？女孩子家的矜持都去哪裏了？你的女訓女戒都看到哪裏去了？”

今天這副樣子？那副樣子？

謝虞道：“祖母息怒，氣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祖母這是怎麽了？”柔軟的聲音自門簾後響起，老嬤嬤撩開簾子，放進了兩人。便是不看來人，謝虞也能辨清楚這是誰的聲音。

自然是謝柔無疑。旁邊還跟著孟素。

那剛才對謝虞冷淡無比的老嬤嬤點頭哈腰的，送二人進來。

謝柔比自己記憶中的樣子，還要再嫩上兩分，那張被世家子弟稱作出水芙蓉的臉，那張勾人的臉，那張楚楚可憐惹人疼愛的臉——和謝虞的比起來，就和清湯掛面一樣，偶爾識遍天下美人色的人看了，覺得還有那麽兩分滋味，清清淡淡的，但是看久了，便有些索然無味了。

這時候的謝柔，那惹人可憐的眸光，還沒有修煉到位，要知道，十年以後的謝柔，柔弱到，可是動不動就要哭出來的架勢。

“祖母這是怎麽了？”謝柔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急急行了幾步，行至老夫人面前，道，“祖母怎生這麽生氣？”

老夫人喘著粗氣，好半晌才瞥了謝虞一眼，沒好氣道：“還不是你這好姐姐做的好事，你看，你還知道對祖母問長問短，你這姐姐，就和個死人一樣杵在那裏，還不會說話！”

謝柔的臉說紅就紅，道：“祖母慣會擡舉阿柔，這些都是阿柔應該做的，姐姐雖然惹祖母生氣了，但是也是無心之舉，姐姐素來老實憨厚，自然沒有存那些壞心思。”她看向孟素，“娘親說，是吧？”

孟素和善地點點頭：“自然。阿虞是我看著長大的，品行和阿柔一樣，也是好的，只是與娘還欠了那麽些火候，相處的時日再長一些，定然會將您放在心裏的，娘也不要生氣了，生氣多了，難免傷身。”

謝虞面上笑的愈發燦爛。

看吧，不過片刻，自己變成了一個不尊敬老人，不會說話的人，而謝柔，依舊是那個品行上佳，溫柔如水的女子。

老夫人一聽這話，對謝虞心上的隔閡便更多了些。她信了孟素的話，以為謝虞是瞧不起她，和她相處的時候不長，心下對她沒有真心。而老夫人一貫最在乎自己的出身，認為謝虞是仗著自己是虞家人，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心裏便愈發厭惡謝虞，更偏向於孟素了。

“是啊，娘親說的對，阿虞沒有壞心的。”謝虞起身，道，“妹妹來的可真早啊。”

現在已經有些晚了，謝虞這話，說的委實有些風涼。孟素向來不喜歡被人抓住把柄，加以詬病，聞言，有些責怪的看了謝柔一眼——看吧，讓你早上梳妝打扮，磨磨蹭蹭地拖延時間不走！

謝柔沒瞧見，依舊在老夫人面前笑意盈盈，甚至還以為謝虞這話是誇讚她，就差說一句‘過獎了’。

老夫人心裏，對謝柔也有些不滿。

來的這麽晚，比謝虞還晚，顯然也沒將她怎麽放在心上。

這時候謝虞又補上一刀。謝虞接過新荷一直捧在手裏的匣子，又往前走了兩步，道：“阿虞前幾日整理房間，尋到一個好的物事，心下想著也只有祖母能配得上這好東西，旁的人稍稍氣質差些，斷然如跳梁小醜一般。”

老夫人被拍馬屁拍的飄飄然，更多的是對她匣子裏的東西的好奇，往前傾了傾身子，問：“什麽東西？”

謝柔訕訕笑道：“姐姐素來會做人。”

謝虞笑道：“我這也只是做好自己本分的事罷了，算得什麽會做人？”她打開匣子，往前呈上了幾分。

裏面放著的是一根金步搖，尾段懸著的是一只彩鳳，最令人讚讚稱奇的是，那鳳凰裏面還銜著一顆殷紅的鴿子血寶石。在陽光下旋轉，折射出迷離的光芒。

孟素有些眼紅。這東西一看便是好東西。

但是謝虞這個敗家玩意，居然直接將這個東西給了老夫人。

孟素再一看老夫人那張笑成菊花的臉，心裏唾棄。這樣沒品味的人，也配用這種好東西？

不過這好東西謝虞也能隨隨便便的送出手，可見虞涵給她留的嫁妝裏有不少好東西，想必比這更好的東西也比比皆是。這麽想著，孟素便愈發加重了將謝虞嫁妝據為己有的心思，心裏癢癢的，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醞釀，在生根發芽。

老夫人倒吸一口氣，連忙將那步搖拿過來，捧在手裏，似乎還能感覺到灼熱。她顫抖著手，將步搖翻來覆去地看：“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姐姐出手真是闊綽……”謝柔強顏歡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頭頂的簪子，那是一只白玉芙蓉簪，比起眼前的東西，平白失了顏色。

“好東西，自然要配好的人。”謝虞望向謝柔，道，“妹妹覺得，祖母和這根步搖，配麽？”

老夫人也朝謝柔看去。

不配！謝柔心裏這麽想著，臉上卻硬生生地擠出笑容，道：“配，祖母雍容華貴……配這個，再合適不過！”

老夫人笑得愈發燦爛，招招手，對謝虞和顏悅色多了，那張姣好的面龐落在眼裏，也順眼了許多：“阿虞，過來，給祖母戴上。”

老夫人最喜歡金子做的東西，謝虞懂得投其所好，挑了只金步搖給她，再合適不過，至於和她那副容貌不配？謝虞冷笑，要的就是不配！

謝虞尋了好半天，才找了個能插步搖的地方，給她插上，退後兩步，盈盈笑道：“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做戲就要做全套。謝虞做了這麽多年，要做到面上笑得真誠，簡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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