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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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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入甕

翌日,向小山為薊翎探了脈,在其身上並未發現任何異常。沒有呼吸沒有溫度沒有脈搏沒有心跳的薊翎與死人無異,但是他的肌膚並無一寸腐爛,若是換作常人,放置如此久的軀殼必然已是惡臭熏天。

他仿佛睡著了。

傅鶴知道他的愛人定是在與天鬥,沒關系,他等他,多久都等。

向小山來了,自然不會錯過傅鶴的身體狀況。傅鶴這次倒是沒瞞著,他猜測自己體內的異痛許是與魔族或是釋生有著某種聯系,於是便將歸峽煉獄的六道煉造程序與兩人粗略道來,談及在妖谷的經歷時傅鶴故意避開用了半身血救活樓觀之事,只道幸遇妖王樂善好施助他重塑筋骨。

他神情平淡地陳述,卻聽得兩人暗暗心驚,不敢想傅鶴當年是如何熬過此等非人折磨。傅鶴講完也不催,他靜靜坐著等待二人消化信息。

半響,向小山瞥了眼自傅鶴提到妖谷後就陷入沈思的樓觀,按了按又有些發疼的胸口緩過一口氣才道:“我曾在藥谷見過上一任谷主謄寫的玄書殘頁。”

傅鶴偏頭靜待下文。

坐得久了,後背與腰椎的傷變得有些難挨,向小山額間滲透出幾滴冷汗,他調整了下姿勢接著道:“天機玄書記載:釋,消也,亦教也。處絕地,忍剜骨之痛,耐噬魂之苦,控心,授道,為釋生也。”

他小時候看得多,就給記下了:“冼之,你實際上是經歷了五道半的煉造吧?”

傅鶴點頭,他掃了眼向小山探向腰間的手,道:“還有一碗白色湯水,據說是叫支骨湯,我沒喝就逃出來了,不知道什麽樣的。”

“那或許就是關鍵,”向小山道,“釋生之道或許就只有五道半,那支骨湯約莫是魔族後加上去的。五道之後人便非人,骨肉已經分離,無法再行走。支骨湯可生肌造骨,但會徹底奪走善的意識,所以世人見到的三大釋生皆是失去理智的惡魔,而你……憑借著意志力靠妖族的三十八道箍骨釘和五條生肌血藤蔓支撐到現在。”

向小山毫不掩飾眸中的敬佩之意:“依照我們藥谷謄寫的玄書來看,釋生便是忍受萬道苦楚還能保持良善救弱者脫離水深火熱之困境者,當然……”他話鋒一轉,“這都是我的猜測。不過據你所述,你如今體內的異痛與魔族定是脫不開幹系。冼之,你可有什麽東西落在魔族手上?”

“未曾,”話剛出口,傅鶴雙眸轉瞬一暗,忽道,“無垠!無垠可能在歸峽。”

“如何得知?”向小山問。

“我曾為無垠制過一只木劍。”傅鶴擰眉,神色凝重。

“呀!”樓觀終於插上話,“就是那只假洗沐?”

傅鶴不置可否:“無垠的劍上有我的法力,還有我的精神力。”

“你可真寵他。”向小山道。

傅鶴聽不出他這話是讚揚還是嘲諷,暗自思考如何搭救傅無垠,就聽向小山又道:“魔族利用這點施以某種術法,故意讓你吃些苦頭,引你入甕。”

“冼之你可千萬不能去啊!”樓觀急道。

向小山斜了眼那只火紅的大妖,嗤笑:“你瞧他像聽話的樣子嗎?”

“不像。”

樓觀真的細細打量了傅鶴一番才下結論,又瞅了瞅向小山發白的唇瓣,爾後咧開嘴緊接著道:“你也不像。”

“你管我做甚!”向小山遞去一記白眼不再理會他,轉頭對著傅鶴,“確定要去?”

“要去。”語氣十分堅定。

“好,我們陪你去。”向小山站起身,再次被代表的樓觀毫無察覺,也跟著積極答應,連連稱對。

向小山拿下按在腰間的手,雙目如有星光閃爍:“或許魔族真的有玄書餘頁,若是可緩解多年折磨你的疼痛,此行也是一大收獲。”

“你們留在這吧,”傅鶴出聲阻止,“歸峽不近,小山你身上有傷吧?再折騰一番恐怕會反覆。”

“你……”向小山一怔,雙眸不可置信地望向傅鶴。

傅鶴笑:“難道只能你們關心我,我就瞎了看不出你難受?”

“瞎了”的樓觀眨巴兩下眼,忙蹭到向小山跟前扶住人的腰。向小山一把拍掉那雙妖爪,看都不看樓觀一眼,沖著傅鶴笑笑,聲音難得軟下來:“我無事,已經大好了。”

“傷筋動骨不是小事,小山,”傅鶴突然放柔語調,“聽話。”

兩個字激得向小山再多說不出一個字,他只得點頭。

嚴少權在傅鶴出發去歸峽的當日清晨抵達了浮雲鎮。有間小棧的掌櫃守在門前恭迎這尊大人物,在他眼裏如今的嚴少權才是人族的救星,當之無愧的法尊。

掌櫃得了嚴少權要來浮雲鎮的消息,一大早就吩咐人將桌椅擦得鋥光瓦亮,又打理出幾間上房以作備用。無人告知他嚴少權要住他這小棧,但掌櫃確定嚴法尊定是要來他這裏的。他偷偷望了眼立在三樓欄桿後的那道暗黑的身影,又忙低下頭連打幾個寒戰,掌櫃雙手合十念念叨叨:“嚴法尊保佑,早日送走這個魔鬼。”

傅鶴與薊翎來了個吻別,又囑咐明月、知樂幾句便迅速離開了有間小棧。

這邊剛踏出一樓大門,迎頭就見著了嚴少權。與從前一個樣,嚴少權的眼裏既有崇敬又帶點零星的怯弱。他衣著依舊一絲不茍,那張樸實的面上倒是多了些被風霜摧殘的憔悴。

傅鶴一身暗黑,竹綠色的兩袖當間立著兩只銀白色的仙鶴極為靈動。嚴少權先是一楞,緊接著道:“表哥!表哥這是要去哪兒?身體可好?可有受傷?”說著回身指向身後的嚴家一行人,“他們幾個可還聽話?”

“沒有受傷,”傅鶴淡笑道,“嚴家弟子……修為精湛很有主見。”

嚴少權聽出他話中的弦外之音,面上現出些許尷尬,他轉身對著門外一眾弟子正言厲色道:“我的命令都不聽了是吧?你們且去再擇大家入門吧。”

“不是這樣的!少掌家!”

“少掌家,我們沒有不聽您的話!”

如今武敬廷殞落,傅鶴的釋生身份被揭露,人族這一輩最耀眼的人物當屬嚴少權。嚴家修習法術的大家之位多年來巋然不動,而嚴少權必然是下一任嚴家掌家,更有可能是新晉的聯合盟主。眼下巴結他還來不及呢,怎肯落得惡劣的印象。

“少掌家,這個惡魔殺了我們嚴家弟子!”

一名嚴家弟子舉手高喊道,他見他們當中的領隊並未出聲,便迫不及待地將先前一行人的主觀臆斷傳達給嚴少權。那雙薄皮小眼透著狡黠的光,他不想錯過此次難得表現的機會。

他尾音未落,臉上赫然現出火紅的五指印。那弟子登時站立不穩栽倒在地,口中噴出一道鮮紅。

門前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再看嚴少權甩了甩大袖將手背於身後,方才竟是用法力隔空擊打在那弟子臉上,眾人驚愕的同時不由得暗自思揣這嚴法尊的修為當是大有精進。

嚴少權冷峻地掃了眼嚴家弟子,暗地將微顫的手指往袖裏縮了縮。他生平第一次教訓人心裏著實緊張,但面上還要維持著威嚴。

傅鶴一眼就瞅見他的小動作,壓下上揚的唇角,掏出袖內的腰牌遞過去:“少權,以後莫要再將如此貴重之物交於他人了。”

“表哥你又不是外人!”嚴少權從來都是萬分想與傅鶴親近的,自然也希望這人能對自己另眼相看。只是,他這一開口登時沒了方才的氣勢,在傅鶴面前倒更顯出幾分小孩子的模樣。

不好意思地蹭了兩下鼻子,嚴少權意識到身後還立著一眾人,於是壓低了聲音還帶上了一絲可憐勁:“好不容易的。”

忍不住輕笑出聲,傅鶴在他的肩頭拍了拍:“是不是挨罵了?”

嚴正治家嚴緊,又向來不喜傅鶴,嚴少權將代表嚴家的重要腰牌交予他,自然是挨了罵,說不定還受了罰。

嚴少權低頭默不作聲,後背還火辣辣地疼,他在來浮雲鎮前回了趟嚴家,嚴正知道此事親自動手抽了他二十藤條。

“你父親……”傅鶴能料到嚴正說了些什麽,但不論嚴正說了什麽,出發點必然是為了嚴家和嚴少權,他沒有立場幹預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情,而嚴家……在他母親嚴荷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與他傅鶴無關了。

傅鶴輕嘆了聲正色道:“少權,以後不能只撿愛聽的來聽。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或許在一些地方真的會比我們看得更為透徹,況且……”

他頓了下垂眸淡道:“無論如何他都是最關心最在乎你的人,”說罷,他側身遮住眾人的視線,在嚴少權梳理得幹凈利落的發髻上輕輕揉了下,“你還認我,我很高興。”

嚴少權心中一喜,也不顧上被趁機從發髻中跑出來的幾縷發絲遮擋住的視線,兩手激動地握在一塊,忽地又想到傅鶴這架勢是要出門:“表哥,你這是要去哪兒?”

“歸峽谷。”

“你要去魔族?!我陪你去!”嚴少權上前一步。

傅鶴搖頭:“你留在浮雲鎮,我才能更放心。”

“可是……”

摩挲著腕上凸起的愈發明顯的青綠脈絡,傅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況且,也該有個結果了。”

他前腳離開浮雲鎮,兩道身影便緊隨其後,一道火紅,一道月白。

“我們這樣偷偷跟著不好吧?冼之知道會不會生氣?”探頭探腦。

“你是傻子嗎?”咬牙切齒。

“你又罵我,”沒收到回答,只得又問,“你的傷……”

“疼不死。”無情截斷話尾,再遞去一記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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