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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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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故地

夜以繼日,除了簡單地填飽饑餓的腸胃,傅鶴幾乎不停歇地趕路,他沒敢輕易再用瞬移術,此法過於耗費精神力與體力,他擔心還未到決戰時刻自己就先虛弱掉了。

抵達捍虛城時傅鶴稍做了休憩,接著便步行前往南來鎮,再近一步,就是歸峽谷。

南來鎮一片死寂,除了鎮口枯槁的枝頭立著的一排烏鴉外再無活物。

傅鶴走了兩步便負手站在原地不動了,他仰頭看向被黑雲漸遮住的月影,道:“出來吧。”

街道兩側的店鋪傷得各不相同,店前的牌匾有的已經陣亡,有的還斜著身子死命地吊在門框上,繡著“酒”字的紅色旗幟卷著殘破的身軀撲在傅鶴的長靴上,僵持了一刻不到便揚長而去。

傅鶴低啞的聲音在空寂的道口顯得尤為清晰,配合著鎮上這些掙紮的“傷員”又帶著絲絲詭異。

排排站的烏鴉倒是很給面子,齊齊離開枝頭,黑壓壓地盤旋在他的頭頂聒噪地叫喚,與那黑雲連手徹底擋住了月亮的身影。傅鶴收回視線,無奈地嘆道:“小山,殊同,你們難不成真要跟到歸峽?”

鎮口緩緩出現兩道身影,正是樓觀,向小山。

連續幾日策馬奔波,向小山的背傷已然覆發,這會兒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要靠著樓觀的攙扶才能勉強走路。傅鶴見了面露擔憂,心知他們必是惦記自己才落得這樣,哪還說得出一句責怪的話來,只道了聲:“小山,你啊。”

“三日,”傅鶴閉了閉眼,“你們暫且在捍虛城休養,若是三日後我還未從歸峽谷出來,你們再來尋我。”

他拍著兩人肩膀,鄭重道:“千萬保重。”

兩人再看,周遭哪裏還有傅鶴的影子。

這人是又用了瞬移術。

歸峽谷口僅有幾個魔兵把守,傅鶴輕巧避過順利進入谷內。

他不知道煉獄的入口,少年時被捉到這裏完全是昏迷的狀態,反倒是逃離歸峽的那段路記得格外清晰。

傅鶴在歸峽各處掠過,令他詫異的是魔族的守衛格外松懈。零星放了幾個魔兵在各處關卡,幾乎是敞開大門迎接著他的到來。傅鶴當即明了魔族定是算好了他必定會來,便有意放松防備等著他自投羅網。

這番再看歸峽著實不小,傅鶴暗自心驚他當初是何等幸運,能夠得以逃離此地。

繞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股濃郁的桃花香鉆進他的鼻腔,這不是一般的清淡香氣,像是混雜了特別的氣味在裏面。

眼前銀光一閃,他猛地想到了什麽。

傅鶴尋著氣味潛入歸峽的最深處。越往裏路越窄,行至最裏便沒了路,眼前是低矮又窄窄巴巴的洞口,兩個成年人並排進入都費勁。

傅鶴站在入口猶豫了片刻,便弓背走了進去。熟悉且詭異的疼痛再次湧來,他越向前,體內的痛楚愈發明顯。直覺告訴他無垠或者說無垠的佩劍就在這附近。

洞內並不平坦,更像個兩側帶著弧度的甬道。剛進來還能看見甬道兩側石壁上鑿出指腹大小的洞洞,密密麻麻的。每個細小的洞口都透著風,飄著絲絲腥臭的氣味。再進去些就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見在最前方一個白花花的點,傅鶴知道那便是甬道的出口。他憑著感覺一直向前,兩耳時刻聽著周遭的細小聲響,像一只伺機而動的豹子,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白點近在咫尺,用兩只腳來丈量卻需要很久的時間,足夠讓傅鶴將來時的路重新回顧一番。從出生到現在這一路長得就如眼下的他,胸口的窒息感隨時都可以擊打得他片甲無存,又好像就那麽短,擡眼就見到了頭。

靠近道口,周遭密密麻麻的小洞又看得清了,它們透著油綠的光,像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傅鶴,直引得人一身雞皮疙瘩。

忽然,那數雙眼同時噴出淡灰色的煙塵,直逼得他躲無可躲,傅鶴擡袖遮掩口鼻,仍被嗆得咳聲陣陣。

他迅速閃身跳出甬道,體內的疼痛越演越烈,方才的姿勢讓他的腰椎如同刺入萬道鋼針,痛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不過此時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傅鶴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怔在原地。

太美了。

桃樹,滿眼的桃樹。

每顆桃枝上都端放著座琉璃盞,盞內幽幽燭光晃動,另有排排銀鈴墜在枝梢。

桃花開得正盛,花朵的腦袋擠擠叉叉地挨在一塊,花瓣不堪擁擠紛紛逃離,刷刷地落到水面上,鋪成桃粉色的水毯。

桃樹當間圍著個巨大的水池,池中半粉半綠。半池清水上浮著大片的桃花瓣,半池白蓮透著清俊的香。

一陣清風拂過,銀鈴齊響,一只五彩斑斕的奇鳥貼著池面掠過,帶走片片落粉。

傅鶴緩步走到池邊,便見池中映出他的身影。他的頭還是他的頭,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在池中簡直是不著一縷。

不!不是。

他的肌膚薄得仿若透明,能看清五臟六腑的輪廓,還有支撐著他的血藤蔓和箍骨釘。他像一副沒了皮肉沒了骨架裝著臟腑的空殼子!血藤蔓就是殼子的輪廓,箍骨釘就是殼子的邊角!而他的頭,突兀地安在上面。

驀地,池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只見池水上竄半尺高,又嘩啦啦落回池中,隨即如燒沸的熱水劇烈翻騰,緊接著就見傅鶴的倒影從當間劈成兩半,池水分向兩側揚起,中間竟現出一道石梯,石梯向深處無限延伸,瞧不到底。

傅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腐爛的味道。勉強壓下胃中一陣強過一陣的攪動,他飛身躍進池中,踏著石梯層層深入。

當他的身影完全沒入池中後,琉璃盞中的燭火齊刷刷熄滅。

奇鳥不知從何處飛回來,它盤旋在池面上空,怪叫幾聲,爾後扇動著五彩斑斕的翅膀拍打了下白蓮的臉蛋,白蓮瞬間變得血紅。每朵蓮蓬的小孔中各探出一條肥碩的毒蛆,它爬出後它接上。須臾的功夫,萬蛆蠕動。

蓮蓬太小擠不下,它們推推搡搡地摔在蓮葉上又墜到池底。怪得是它們像是精通水性,浮在水面竟不會飄走,倒是在上面自如地蛄蛹。再細看來,這哪兒是浮在水面,它們身下是黑黢黢的鐵板。

而此時的傅鶴就在這鐵板之下——魔族歸峽煉獄。

他的衣袍沒有粘上一絲水汽,三十八層,他數著數下來的。

第三十八層有一間類似於藏書閣的石室,入眼的書格上擺放著幾卷破損的文書。傅鶴一一掃過,在書格的最尾處放著個匣子,上面用黑布罩著。

怕黑布下暗藏玄機,傅鶴謹慎地擡掌用法力掀開黑布。那黑布看著無甚特別,但掀開時揚起的灰塵堪比毒氣十分嗆鼻,傅鶴忙偏頭遮住臉。待灰塵散去便見到黑布下的廬山真面目,那是一個金色玲瓏寶匣,匣內散著幾張毛邊竹紙,隱約可見天機玄書字樣。

傅鶴雙眸一亮,心道這必是玄書殘頁,他迅速地翻閱一番,越看眉擰得越緊,指尖也隨著翻閱不停地顫抖,看到最後他竟“啪”地一下合上匣子。

無解。

釋生之痛,無解。

只要他還這般活著,就要日日忍受不同程度的疼痛,就要面對有可能暴走成為嗜血惡魔的風險。

世上並無兩全之法,他茍活至今,遇見薊翎,遇見那些……那些可愛的人,已是萬幸。

傅鶴捂著發疼的心口,嘴角勾起一絲不明顯的笑意,喃喃自語:“淩雲,難為你了,要這樣疼我一輩子。”

接下來的路就熟悉了,太熟悉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黑幕罩著的刑具架,它一點都沒變,與他們初見時一模一樣。

傅鶴沒再邁近一步,他繼續往下走。剛一離開那間刑室,背後就傳來鞭子抽爛皮肉的聲響,他聽到了低低的悶哼,是他自己的聲音,他少年時的聲音。

下一個是木棍,很細,打在腰上帶風。

再下一個是橫板,拳頭那麽厚,把腹部拍得又平又薄。

還有……

最後一個是倒鉤,尖長但銹鈍,在肚皮的兩邊各印下個窟窿。

不用進去看他就能憶起每種刑具的長短、粗細,輕重,它們與他身體碰撞出的火花,以及它們帶給他的每一分感受。

不作絲毫逗留,傅鶴不停向下。而他體內的疼痛也隨之加快了速度,配合著他的步伐帶他由眼到身全方位地回到過去……

他聽見麻繩來回抽拉的聲音,他的後背、腰、臀、大腿開始痛。

他聽見刀斧揮舞的風聲伴著掏空胃腹的嘔吐聲,他的上腹繼續痛。

他聽見鐵鏈收緊、放松,聽見入水、出水,還聽見了自己在慘叫。

體內的疼痛碾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傅鶴終於看見了那道門,那道讓他遇見奇英,讓他再見到光的門。他指尖微顫觸上了門扉,體內的疼痛徒然拔到巔峰,傅鶴頓時腳下一軟,頭仿佛在瞬間被砸開了花,噴出的黑霧糊住了他的雙目。

“煉癸,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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