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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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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風

大興城回來,坐了一天馬車,傅鶴的氣色瞧著竟然較之前要好些。薊翎猜是他心中郁結已解,身體便舒暢許多。

倒是薊翎見傅鶴與姜遜認識那般久,生了幾分嫉羨,就想著要找補回來。

這日夜裏,薊翎餵傅鶴喝粥時狀似無意問:“你那面具呢?”

“放起來了。”傅鶴勉強咽下最後一口,他精神好很多,胃口卻始終不佳,又沒有剩飯的習慣,便默默地忍著不適喝得一滴不剩。

慢慢靠回軟墊,傅鶴笑著問:“怎麽,不愛看我這張臉了?”

“哪裏話?”薊翎忙接道。

怕人繼續誤會下去,薊翎打算直接些:“風華客那身裝束,我挺想看的。”

“太浮誇,”傅鶴胃中不適,五指在上面打著圈,輕道,“薊翎,我老了。”

薊翎努嘴,脫了鞋蹭上床,將人順進懷裏。傅鶴瞧著他一氣呵成的架勢,想到他起初碰自己一下都戰戰兢兢,眼下卻這般輕車熟路,仿佛如膠似漆的新婚燕爾,不禁抿唇輕笑,就聽薊翎問:“我兒時見的是不是你?”

“想到什麽了?”傅鶴沒答,自然地靠在他胸前反問道。

“想到……”薊翎想了想突然笑出聲,“想到我的夢中情郎。”

他記得兒時常能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戴著面具,他同爹娘要什麽,那人就給他買來什麽。少時,薊翎想出外游歷,爹娘凡事順他,只此一件百般阻攔。之後他爹有兩日未回家,第三日歸來便允了他游歷之事。

時而騎馬時而坐船,薊翎遇見許多有趣的人,很吃得開,交了些朋友,也愛“順手”幫貧扶困。他喜歡背對夕陽迎著大好山河,仿佛幾百年了,終於得見盛世祥和。

薊翎雖自小習武,但尚且沒到行走江湖無懼無阻的程度,令他詫異的是打離開家後,他從未遇見任何一件危險之事。

記得那日,他坐在酒樓外的客桌,仰頭灌口酒,順手擦把下巴,腕處滑下的小鈴鐺輕響,薊翎轉動手腕細細打量。他剛記事兒,手上就掛著這玩意,說是保命的,絕對不可摘下。

薊翎什麽都好,就是不信邪。

他勾起唇角,將那小鈴鐺解了下來,隨手扔到墻角。

明月當空,把酒抒懷,無拘無束,怎一個“爽”字了得。

只是不消片刻,他便見到了那人。一身白,戴著面具,好像被世人稱作“風華客”。

緊盯著“風華客”鼻尖的小痣,薊翎有一瞬甚至忘記該如何呼氣如何吐氣,險些憋死過去。

是自己兒時見的那個人。

“你……”

同時開口,薊翎才發覺風華客嘴唇白得厲害,身體輕微地打顫,正抿唇盯著他光禿禿的手腕。

薊翎被他瞅得心底發慌,屁股向下與凳子貼得更緊密些,決定按兵不動。卻見風華客突然掩唇咳嗽數聲,緊按住右臂,背隨之弓起。

他逐漸沈重的呼吸聲,隨著風一並鉆進薊翎的耳朵裏。

良久,風華客才似緩過氣來,便瞥見角落的鈴鐺手環,他挺直身體,走到墻角撿了起來,在薊翎身前半蹲下擡頭望著少年示意他伸手。

將手往裏縮了縮,薊翎眨巴幾下眼疑惑地望著他。風華客見狀偏頭又咳嗽了兩聲,眼中漸起水汽。薊翎呆呆地凝視那雙漂亮的眸子,竟從這人霧氣蒙蒙的眼中,瞧出了幾分委屈?

手不由自主地遞了過去,風華客仔細為少年戴好,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宛若撥弦,擦過薊翎的肌膚,冰涼。

薊翎轉著手腕,細細端詳手環,它好似完全變了樣,輕得猶如他此刻飄忽的心緒,又沈得如同那人踉蹌的腳步。

霞光仿若一壺好酒,燒得他的側臉頰從微醺到沈醉,薊翎頗為鄭重地將手環塞進袖中,再不曾摘下。

待人略顯搖晃的身影完全不見了,他才對著酒葫蘆輕輕問道:“你受傷了嗎?”

七月初七,薊翎記得那日。

如今想來,必是戮午發作了。

自此,那抹白色身影便不加掩飾地跟在薊翎身後,卻也不肯與他見上一見,聊上半句。

有日,薊翎側臥在一處遼闊的草叢,舉起酒葫蘆對著虛空一敬,邀道:“那位白衣仙人,可否出來一見?”

他不知道為何要喚他仙人,他直覺他會生得比仙人還要俊美。

薊翎說完像是醉極了,仰頭躺倒在草地上,透過半人高的蒿草影影綽綽地可見那抹白色身影也同他一樣躺在草地上。

看不清對方的神情,但見頭頂漫天星河。

直到一日,風華客與他擦肩而過,那人輕輕在他耳邊道:“戴著,保你。”

清音撩過耳畔,白影轉瞬消失。薊翎攤開掌心,那裏躺著枚玉佩,再之後便不見了風華客。玉佩他揣在了胸前,有次遇到毛賊,竟放出奇異的銀光,他覺得稀罕,將玉佩掛在了腰間。

又玩了十日左右,便回了家。歸家後,才得知不久前,法尊傅冼之為封無往海身隕,他心頭突地一動,如同被那日的霞光又烤了一遍,只是這次心臟裏冒著火星子,炸得五臟六腑烏煙瘴氣。

那之後,他再也沒見到風華客,直到聚英院再開。

直到他見著傅鶴的剎那,擠壓在五臟六腑的那些愈加沈重的煙塵粉末才終於找到了排洩口。

“想什麽呢?”

傅鶴見他漸漸入神,指尖在薊翎的發絲纏繞,輕輕問道。

“我想明白了,我是你托人養大的,”薊翎忽地回神,張口就來,“你故意釣我上鉤對不對?”

噗嗤地笑出聲,傅鶴的臉頰跟外頭開得最盛的桃花一個樣。

“傅鶴,”薊翎吞咽了下,掩飾著突然湧上的幾分緊張,“我坦白,我興許也似你這般幹過。”

“哦?”傅鶴修長的十指懲罰似地按在薊翎的胸口,心道:從穿開襠褲就開始日夜看著,難不成這混賬還能插空在外頭養個小夫郎?

播下的種子悉心栽培許多年,這就被偷了?真是氣煞人了。

傅鶴思及至此擡嘴便啃上薊翎的鎖骨。

被這番咬得嘶痛連連,薊翎動了兩下氣息漸漸不穩,勉強撐道:“硌不硌牙?”

在他懷裏一翻,傅鶴氣道:“硌壞了,你又不心疼。”

“怎麽就不心疼了?”薊翎的呼吸聲壓得肩膀都打起了顫。

“你原就有個夢中情郎,這回兒又多出個小夫郎,哥哥你有幾顆心?疼得過來嗎?”

聽他叫哥哥,薊翎心裏愈發喜歡得緊:“夢中情郎是你,說不定小夫郎也是你。”

“我瞧你是大尾巴狼,就唬我吧。”傅鶴輕斥。

衣物稀裏糊塗地散了一地,涼風一吹,薊翎驀地頓住了:“傅鶴,我坦白,我有些印象,但不記得是同誰,在什麽時候,總覺得是與你,偏偏又不是你。你若是介意,我,我就……”

上下唇瓣幹起架,話到這兒怎樣都說不下去了,薊翎憋得像紅彤彤的果子碾碎鋪了滿面似的,眸子裏滾動的熾熱如決堤的洪流無可抵禦。

傅鶴氣得直瞪眼:“我介意你要怎樣?我不介意你又該做甚?”

薊翎撐著身,雙手托住傅鶴的頭,鼻尖摩擦著人的臉頰,目光緊盯著那弧度優雅的唇瓣,似守著獵物的豹子,伺機而動。

傅鶴向來蒼白的雙唇宛若剛抿了朵桃花瓣,他聲音低得仿若耳語,又如輕盈的仙音繚繞,一字一頓:“薊翎啊……”

托著頭的雙掌被突然撤回,傅鶴輕“呃”了聲平躺在床上。他的頭發散亂地鋪著,清俊的眉尾染上抹艷麗的淡紅,鼻尖起了層汗珠,襯得小痣尤為惹人。他輕輕後仰,身體與床榻隔開一小段縫隙。

薊翎長呼口氣,手掌穿過縫隙托住傅鶴的腰,目光暢游到一處驟然停下。薊翎頓下仔細端詳,就見傅鶴右胯骨上赫然印著個“奴”字。

他身上竟不止一處奴印!

擡手覆在印上,薊翎不由得用指腹輕輕描摹“奴”的筆畫,傅鶴的眼睫激烈打顫,聲音卻聽不出情緒:“很醜。”

“醜”字尾音還未落,胯骨處便滾燙得如同剛碾上燒紅的鐵烙。

“薊翎?”

“傅冼之,你很好。”

傅鶴瞳孔微縮,他第一次聽他作為薊翎這麽叫自己,心下一動,不由得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喚:“淩雲,淩雲……”

淩雲……是何人?

薊翎怔了一瞬,在萬條情思中挑出一縷嫉妒。

不見他回應,傅鶴本就朦朧的雙眸染上絲絲委屈:“薊翎?”

那目光看得薊翎登時丟盔卸甲。

堂堂的傅法尊竟為情所困,憔悴至此,薊翎自顧自地揣測,卻想到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被當成個“替身”還甘之如飴。

清風緩緩,窗外飄進來幾片桃粉色花瓣,點綴在傅鶴的胸前。

忽地,傅鶴在夜半時分沐浴到了光。

這光於薊翎如蜜糖,他摸了支火把,點燃。

傅鶴被火光烤得睜不開眼,睫毛似被打濕的蝴蝶,在他臉上顫巍巍地撲扇。

堂風變得滾燙,把持不住地竄進來湊熱鬧,它溫柔地吹入,又繾綣地吐出。

原來,不死,也可以飛升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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