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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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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天地連成片,有嘮不完的嗑,稀稀拉拉沒完沒了,惹得地面、屋檐、墻頭、枝丫紛紛哭濕滿面,無一處幹燥。

傅鶴坐在院中的涼亭裏,指尖在書卷上輕點,目光似無意地往院口瞄。

“師父,您進屋吧。”

少年原地打圈兒滿目焦急地望著傅鶴,活像打轉的陀螺,在地上提溜。

傅知樂從小就討厭陰雨天。

被抱到傅家的時候,他只有十幾個月大。剛會說話就喚傅鶴“爹爹”,四五歲時才改叫“師父”。

他沒個親爹,傅鶴如他再生爹親。打他記事兒起,但凡碰上個陰雨天,他師父就把自己關在屋裏頭。他曉得一到這種天氣,他的師父最是難熬。

昨兒後半夜這雨開始急頭白臉地下,今早起他師父飯一粒沒吃便直接幹了杯曇花酒。

傅鶴生了鐵銹似的,緩慢地換了個姿勢。自他重傷昏迷醒來後,薊翎一直住在福邸,昨夜兩人溫情悱惻,按理說今兒這混賬理當對他形影相隨。誰曾想他醒來人就不見了,說是回了賢閣,這都晌午了,也沒見著個影。

又灌了口曇花酒,傅鶴的指尖打著顫,四肢百骸全是破洞窟窿似的,沒半處縫隙不在灌風,他哆嗦好半天才撐著桌沿站起。

“師父,您這是去要哪兒?”傅知樂忙湊近他的身側。

彎腰忍耐了一陣,傅鶴才接道:“我隨便溜達,你不用跟著。”

“可是,您的身體……”

“無礙。”

站直身,傅鶴踏出涼亭:“雨停了。”

閑閣門前,薊翎嘴裏叨叨咕咕,聲音低得蚊子都甘拜下風。邊嘀咕邊搖頭又點頭,像在給自個講道理似的。

“對嘛,所以我不應當同他置氣。”

他雙掌一擊,重重點頭。心思一定,目標就定了,擡腿便往外走。步子急了,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傅鶴剛到閑閣,門還沒邁進去,就被當頭一撞,“刷刷刷”眼前登時出現片片大雪花,他伸手胡亂一抓,摸到門沿,五指扣住,略顯狼狽地站穩。看清人是薊翎,傅鶴的神色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生病了嗎?”

“沒有,”薊翎道,他拉著人的手就往裏走,一瞧傅鶴的臉色白得不大對勁,便蹙眉問,“怎麽過來了?”

“我等不到你,”傅鶴的手被握住,懸了小半天的心瞬間從空落落的上空落回了原位,踏踏實實的,“薊翎,你是不是無字?”

“沒得。”

“我給你起個可好?”他說著,腳踏進地上的小水窪,濺起銀白色的碎片,星星點點地鋪散在他竹青色的長靴上,“就叫……淩雲吧。”

薊翎雙眼瞪大,猛地松開他的手,傅鶴毫無防備,右手垂落到身側,明明輕得連個音兒都沒,卻像摔得四分五裂,他慢慢撫上右臂,不解地望向薊翎。

註意到人驟然弓下的背,薊翎十分懊惱地盯著他的右臂,話卻直截了當:“我不想當替身。”

他說不想,沒說不當。

“替身?”傅鶴挺了挺身,肋下的器官不滿他的抵抗,抽緊成一股麻繩。

“整夜,你都在喚他的名字。”

薊翎眼眶發紅,瞧著傅鶴明顯染上一層霜白的臉頰。他就一顆心,“喀嚓”地從當間斷作兩半,東一半,西一半,一半給自個兒憋屈得發悶,一半為眼前人心疼得發燙。

雙手攥緊上腹衣料,頭微低,傅鶴滿額冷汗,嘴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極輕地詢問:“今兒花燈節,可以同我一起去嗎?”

他岔開了話,引了新的話頭。

“不去……”薊翎順口道,心都零零碎碎了,得修覆個一時半刻。

“知道了。”傅鶴還是笑,十指卻全部陷入肋下。

“那我去……傅冼之!”

薊翎的“去”字還沒說出去,就見人左右搖晃,無骨似的往地上栽。他一把將人攔腰撈起,傅鶴癱軟的身體瞬間貼到他的胸前。薊翎心頭的鼓敲得叮當山響,本就七零八碎的心臟霎時被震成粉末。

他差點又讓他摔在地上。

福邸的炭火就沒斷過。

“薊翎……”傅鶴醒來時,一只手正被人握住,他條件反射地低聲喚著心中人的名字。

“是我。”

向小山掃了眼人,瞧見傅鶴難得低落的神色,他將馬上出口的調侃打了回去,轉而道:“躺平,我給你按按,那兒疼你就說。”

薊翎靠在門邊,離得不近,霞光費力地擠進門縫,斜斜地打在他肩膀上,他身後的發絲鑲著淡淡的金光,臉隱在逆光處,見不著神情。

輕“嗯”了聲,傅鶴慢慢收回目光。

向小山隔著薄薄的裏衣在人柔軟的腹間試探著按,傅鶴半聲不吭,胸膛起伏漸重。

按到上腹近處,他開始抖得厲害,嗓子眼急促地發出低低的兩聲輕吟,極為低沈沙啞,像是被沙礫磨過一樣。薊翎聞聲顫了顫,拳頭攥緊。

待到當中,向小山用了點力:“這裏疼?”

傅鶴的身體驟然彈起又落下,眼尾登時飛上一抹淡紅,喉間緊接著發出悶哼:“呃……咳!”

他若是喊出來許是還沒什麽,反倒像是費勁忍著,被這一按,囤在胸口的一股氣霎時就散了,沒頭沒腦地沖出口,又被攔下硬生生給憋了回去。忍在喉間,隱在肺腑,當呼不呼,更是攪得人心疼得稀巴碎。

薊翎聽了哪裏還想著鬧什麽別扭,兩步就躥到床前,緊盯著人,眼皮都不帶眨的。

傅鶴閉目急促喘了片刻,緩緩睜開眼睛,瞧見薊翎放大的臉,他立馬眉眼彎彎伸出手:“扶我一下。”

薊翎眼眶紅得像天邊的紅霞,扶著人坐起來,隨即又將手收回,指腹暗自摩挲著掌心。

只是那一下,掌心便全是傅鶴的冷汗。

“沒治了。”向小山道。

虛弱地靠在軟墊上,傅鶴眼睫微顫:“那你按一通,是看我太冷了嗎?”

向小山瞧著他鬢角不斷下滑的冷汗,瞧著瞧著,倒也瞧出幾分心疼來:“是啊,熱了嗎?”

傅鶴笑:“有點太熱了。”

“你原就有胃疾?”除了誤食蛋黃酥,向小山幾乎未曾見過傅鶴有胃不舒服的時候。當然,他也知道早年傅鶴為了傅家的那一大堆弟子沒少受累,或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

“許是老了,毛病就多了吧。”傅鶴不在意地道。

“你氣的?”向小山瞥了眼薊翎問。

薊翎不吱聲,傅鶴半闔著眼也不替人辯解。

“給你開點藥喝。”

“我去取。”

向小山與薊翎兩人一前一後沒了人影,傅鶴盯著院門半響才收回視線,他的身體緩緩下滑,側倒在塌上,聲音很輕:“哪兒有人吃自己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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