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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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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一大早,江禾冬兩人就忙著掃雪,他倆戴著皮帽,裹了一雙棉手套,拿竹掃帚與鐵鍬把雪往院中間堆,很快就攢起一座皚皚的小山包。

昨日上午,天還是湛晴,到了午時,竟開始稀稀拉拉飄起雪花,空氣中結著冷意。

到了夜裏,黑天突然刮起呼嘯的狂風,拼命搖動樹木,發出嗚嗚的聲響,塵沙拍打著窗紙,窗欞顫動,很是吊詭。

活像小時窩在娘親懷裏聽的志怪錄,鬼怪妖魔踩著黑雲出場前的征兆。

江禾冬有些怕,這樣的惡劣天氣總叫他想起一些不吉利的傳說,各種離奇詭事在他頭腦中不管不顧地流竄。

他怕得不行,主動擠進林嘉山的被子,漢子胸膛火熱,江禾冬安心不少,攢在他懷裏瑟瑟發抖,揪著他胸膛的布料不撒手。

林嘉山坐起來,替夫郎掖掖被角,紮得密實不透風,又把江禾冬的被子橫過來遮蓋著。

一入冬,林嘉山就張羅著搬到了西廂房,土炕與廚房的爐竈相連,夜裏竈上留些火炭,熱氣順著管道鉆進炕底,一晚上屋子裏都是暖和的。

兩個大人蓋一條被子,多少有些擁擠,但今夜寒冷,朔風凜冽,火不旺,土炕也只是溫著,被臥雖沒有冷得像鐵,卻也算不上溫熱,兩個人依偎著也好互相取暖。

胳膊從夫郎與枕頭之間的間隙穿過,兩條長腿夾住夫郎的腿,將人完完全全籠罩住,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背哄他入睡,林嘉山像哄小孩兒似的,竭力哄著他的小夫郎。

對於這樣的舉動,江禾冬很習慣似的,用頭抵著林嘉山的心臟,穩穩的心跳就在他的額間綻放。

林嘉山有些遺憾,自己從小到大沒聽過童謠,不然此刻就該哼兩句,即便調不成調,也應當能叫夫郎心安。

早起時,甫一睜開惺忪的睡眼,便覺著屋裏亮堂堂的,一推開門,入眼便是白皚皚一片,天地間似乎只剩這一抹無盡的白。

江禾冬煮了疙瘩湯,白面兌少許溫水,拿筷子不停攪拌,攪成絮狀。

用小青菜熗鍋,面絮分次倒入,很容易就做熟了。

疙瘩湯溫溫熱熱,喝了好發汗。

正忙活著呢,又開始簌簌飄起小雪。

江禾冬仰起頭,雪花自蒼穹簌簌下墜,“先把房頂上的積雪清了罷!”雪壓得太厚,怕凍裂房面,再修補就不容易了。

江禾冬在底下扶著木梯,林嘉山單手拎著鐵鍬,三兩下踩著梯子上了房。

“當心些,我要往下推了,別砸著你。”

江禾冬忙搬著木梯閃開身形,躲到房檐底下避著。

林嘉山往下望了幾眼,確認夫郎安全無虞,往前一推,一堆積雪就撲通撲通向下墜。

竈上火燒得很旺,鍋裏的水都開了好幾遍,咕嘟咕嘟滾得正沸,“快烤烤火,別凍著。”江禾冬忙端上一碗姜湯,又使溫布巾反覆搓擦林嘉山冰涼的手掌。

後者鼻頭通紅,棉袍淋了雪,潮乎乎的,還結著小冰晶。

他哈一口氣,盡是白霧,冷不丁進了暖和屋子,冷熱交替,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江禾冬尋思著給自家夫君做條棉褲,餘下的布頭棉花再絮一副厚手套,家裏的幾副手套似是多年以前的,戴在手上都不發暖了,沒瞧見把人的雙手凍得紅腫嘛!

瑞雪兆豐年,林嘉山捧著碗暖手,看著窗外紛紛飄雪道“不如今日吃些鍋子?好暖和身子。”

江禾冬覺得有道理,便點點頭。其實他也有些饞了,這樣的雪天配熱鍋子絕佳。

頂著風雪,江禾冬披上舊衣就下到地窖裏,特意挑了幾個個頭小些的菘菜,涮鍋子吃合適。

菘菜一半長在地裏,捂著一條破棉被,另一半擰下來,放在地窖裏保存,一直可以吃到來年開春。

甕中凍著上回吃剩的羊肉,林嘉山取出來,凍的邦硬,卻正好方便了切薄片。

林嘉山心裏有計較,但他用菜刀用得不甚熟練,下刀切出來薄厚不均,總是不稱人意。

江禾冬守著火,看他慢悠悠的動作,在一旁盯著幹著急,他拍拍身上的灰,把人扒拉開“閃開,我來吧。”

熱鍋咕咚咕咚的冒起水泡,菘菜翻滾,點鹽少許,誘人的香味隨著熱氣飄散,是寒冬臘月一份動人的慰藉。

白色瓷盤中碼著薄如紙張的羊肉片,夾入一筷子,放進鍋裏涮一涮,垂涎欲滴。

菘菜點的遲,長的就不大,林嘉山挑的盡是些巴掌大的小菜秧,脆嫩水靈,菜幫還沒長老。

若是長得太過,就不好嚼了,味道發苦,口感不佳。

兩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涮著鍋子,扯幾句農家閑話。

蓋上這樣一層厚棉被,來年麥苗定能躥得猛,或許會有個好收成,農人沒有別的盼頭,最關心的不過是一年的兩茬莊稼。

清源河定然凍實了,就算雪化了也肯定有不少冰碴子,小孩兒愛走在上頭打出溜滑。

林嘉山提到,小柳哥兒幼時就愛叫自己拖塊木板拽著他,在河面上溜冰。

嫌不過癮自己嚷嚷要試著滑,一個沒看住,就叫他踩到了一處凍得不甚結實的冰面,好懸沒掉進冰窟窿。

“好在他幼時吃得胖,卡在半路才沒往下掉。”

“果然能吃是福。”林嘉山一本正經地評價。

江禾冬樂得前仰後合,他小時候哪有這樣有趣的經歷,林嘉山故意逗他,笑得眼淚花,碗也端不穩了,跟著主人亂顫。

兩人隨意談著,又商議起,是不是能買頭驢子。

林嘉山每回去鎮上賣獵物,來回兩個時辰的腳程,有時不讓江禾冬跟著,一個人外出,回來累的滿頭大汗。

他倆這幾個月也攢了些積蓄,買頭小驢子應當是綽綽有餘。

林嘉山琢磨了一會兒,一錘定音“成!”

是該買一頭,到時候夫郎推碾子,磨米面也方便,原本磨米面最少也得兩人,一人轉著圈使勁拽著,一人拿個小笤帚時時跟著清掃。

如果拽著石碾的那人氣力小,還需得另有一人在後面推。

若是有了驢子,那可就省事許多,給驢子套上繩子,只消拿笤帚掃掃就成,一個人也能辦成事。

主意打定,他預備著下回趕集去一趟牛順家走一遭,牛順是屠戶,定然認識畜養驢子的人家,叫他幫著牽牽線,少費些周折。

雪天無雜事,兩個人拾掇完碗筷就圍著爐竈取暖。

江禾冬縫起破洞的皮帽,這帽子叫樹枝勾了一下,露出個不小的窟窿。

他神情認真,如臨大敵般,動作萬分謹慎,針腳卻怎麽也算不上細密。

林嘉山悄悄地將頭擱在夫郎肩上,雙手也環上他的腰,時不時有意蹭蹭人家的臉,活像只黏人的大型犬。

江禾冬回過頭安撫似的,拍拍林嘉山的發旋,後者埋在夫郎脖頸,細細嗅聞。

門外揚揚白雪綴在地上,敲出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在這無邊靜謐裏,顯得格外明晰。

火苗躍動,渲染這一方溫暖的小屋,為癡人眷侶遮風避雨,兩雙巧手,變換出一年四季的溫馨安逸。

庭前老樹的枝幹蒼勁虬結,線條淩厲,偏生落了白,就抹去所有的冷硬鋒利,帶著些倔強的柔情,像是水墨丹青才能勾勒的神韻。

檐上的雪又是厚厚一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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